第七章
康镇坤一案终于进入了司法程序。
许丽姗去医院检查,得到一份严重神经官能症的证明,向单位请了病假。不再
上班。她四处找人,想尽办法,能找的人一一找过,以求得到帮助。只留一个人她
不敢惊动,就是已经离开本市的王市长。不是因为人家已经远离管不上了,是因为
康镇坤有过特别交代。康镇坤出事前夜回家时,说过如果他出了事,不要乱找,绝
对不要找“那位领导”,他们俩都知道这说的是谁。就这位。康镇坤如此交代肯定
有缘故,或者是康镇坤自己已经找过了,回天无力。或者是这种时候表现出彼此间
的特殊关联会导致严重后果,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大有麻烦,总之是不能找。许丽
姗心里很明白。
所作努力一一无果之后,许丽姗把自己的亲朋好友分别又找了一遍,这回是筹
钱。她说他们讲康镇坤贪污受贿数百万计,事到临头除了康平储钱罐里的几个硬币,
家里什么钱都拿不出来,只能求亲友帮忙,她决定到北京去一趟,给康镇坤找律师。
她要请最好的律师,不管花多少钱。钱用在这里是正当的,法律允许的。
聘请律师的事项颇费周折。她碰上的几乎所有京城名律听了情况都摇头不止,
说这个官司恐怕没有胜算。许丽姗不屈不挠一个一个找,末了一位张律师愿意接手,
这位律师鼎鼎大名,谈起案子极有分寸。
他说我们目标很难定高,只能尽可能争取好一点的结果。他的意思是要具体分
析康镇坤受到的各项指控,寻找其中的错漏和问题,想尽办法,从证据不足认定不
准等方面入手,争取剔除若干项,例如把出售收受礼品得款从案中剔除,这样减少
总案值,可望减轻法律的惩处。
许丽姗说康镇坤不该被判罪的,他没有问题。
律师说,从现有的资料看,他自己承认了不少事情。
许丽姗说他肯定有不得已,有隐情。听说他们不让他睡觉,搞逼供信。他还可
能是当了替罪羊,为某些人承担了罪责。还有一种可能是诬陷,他升得快,管的事
多,难免树敌。他承认的所有事情背后肯定都有缘故,不管是金钱女人什么的,都
一样。无论他承认过什么,可以在法庭上翻供,可以据实陈述,还自己一个清白。
“我觉得你相信他,可能比他自己还相信。”律师说。
许丽姗无言。好一会儿她说是的,是相信他,也是相信自己。得让自己相信。
她不能相信是自己错了。她最怕的就是这个。这段时日里她总是回想以往,起于
“轻轻地捧着你的脸”,一直到前些时候康镇坤深夜回家,告诉她可能出事了。历
历在目。感情这么深,最后关头他最放不下的还是妻子和儿子。这人怎么可能欺骗
她,她怎么可能错了呢?
“他会亲口否认强加给他的罪状。”她说,“我只想听这个。”
律师尽力了。事情最终没有像许丽姗愿意接受的那样。
她参加了法院的公开审理。她在法庭上情绪失控,当庭大喊大叫,扰乱法庭正
常秩序,被法警带离了会场。
那天康镇坤在法庭上表现正常,对公诉人起诉的各事项未予置疑。许丽姗在旁
听席上起身大喊,要康镇坤振作起来,翻供,不要害怕。
“告诉法官他们打你!他们不让你睡觉!他们逼供信!”她喊道,“把你的衣
服脱下来,给大家看你身上的伤!”
法官向许丽姗发出警告。
“把隐情都说出来!”她不管不顾继续喊叫,“谁要你办什么!谁应当负责!
你不要当替死鬼!”
许丽姗被带出了法庭。
康镇坤当堂陈述。他说他的妻子可能为谣传所误,刚才情绪比较冲动。他愿意
在法庭上说明,自己受审查期间,办案人员能够依法办案,并无打骂和逼供信等情
节。也没有其他隐情,他自己的事情自己负责。
他被判有罪。认定的数额为三十万元。考虑了表现等情况,判定刑期为十五年。
直到这个时候许丽姗还是无法接受,坚决拒绝,顽强得近乎偏执,有如当年她
不听劝阻背着一个小包独自离家类同私奔那般凄凉而决然。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
个样子?事情不应当是这样的。她不应当得到这样的结果。
康镇坤被押送服刑地时,许丽姗专程到看守所为丈夫送行。两人相视,久久无
言。
康镇坤说他对不起妻子和孩子,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如果许丽姗提出,他愿
意签字离婚,放弃所有一切。
许丽姗说:“这样就能跑掉吗?”
他说他知道许丽姗什么意思。当初结婚时他说过,他一定要让许丽姗幸福。如
果他没做到,或者背弃对他如此信赖,为他如此牺牲如此付出的妻子,他就不是人。
让许丽姗把他一枪崩掉算了,这是人民警察为人民除害。
“你是不是打算等那一天?”他问。
许丽姗说是的,她已经准备了一颗子弹。她会等他十五年,这期间她会定期到
监狱去看他,她希望他能得到改判,或者减刑。不管他在监狱里坐多少年,在此期
间他一定得把要说的话想清楚。她愿意相信他。她知道他一定有话要说的,法庭上
也许不便说,现在也许不能说,那时候总可以说了吧?她不想听他唱歌,也别再拿
酒段子搪塞她。别让她绝望。她不要悔恨和害怕。
“你说过会给我一个解释。”她说,“到时候我要听你怎么解释。”
康镇坤痛哭流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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