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辛可欣第一次陪同郑建勋出差是在检查春季农业生产的时候。河东县是个农业
县,“三农”是命根子。春季农业生产又是全年的重头戏,县里几大班子兵分多路,
分头到全县各地检查。郑建勋也带了一个队,队里有农业局长,民政局长等。李子
民提前给辛可欣有个交待,第一次跟郑县长出门,一定要细心点,要给他一个好印
象。辛可欣说,这么说,郑县长很难侍候?李子民一听,觉得这话不对。李子民说,
我可没说他难侍候啊,而是细心是秘书工作的基本要求。他要求的我们要做好,他
没要求的我们也要做好。李子民知道,辛可欣是个美人儿,平时在家就是处在女皇
的位置,家务事基本上都是老公做的。现在要她来陪同县长,真是有点勉为其难。
可他又相信,辛可欣是个聪明人,也是一个渴望进步的人,明白自己的职责是会把
事情做好的。
跟县政府一把手出差,对谁都是件很体面的事情,尤其是对于一个从政的人来
讲,这是联络感情,展示才华的绝佳机会。郑建勋县长要出门了,以前是张秘书陪
同,现在突然改换成了辛可欣陪同,张秘书心里就不那么高,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儿。可他又不敢把不悦挂在脸上,只能深深地埋在心里。辛可欣挎着自己的小包出
门的时候,张秘书狠狠地盯着她的后背瞪了一眼。好像辛可欣抢了他饭碗似的。
辛可欣迈着轻盈的步子来到郑建勋办公室。进门就说:“郑县长,本人奉命执
行任务,陪首长下乡检查工作。”
正在把笔记本往包里装的郑建勋马上欠起身,连连说:“小辛你好,跟我一起
下乡是要吃苦的。”
辛可欣说:“我想再苦,也没有旧社会苦吧。”
郑建勋站起来,把包递给她。辛可欣接过包,瞅了眼桌上的茶杯,揭开盖子看
了看,好像里面的茶叶是今天早晨泡上的,已经冲过一杯了。辛可欣说:“需要换
茶吗?”郑建勋说:“换了吧。”说完手机响了,就接电话,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辛可欣就在里面换茶叶,做得非常细心。她不知道郑建勋喝茶的习惯是浓是淡,
她先把茶杯里的残渣倒出来,估摸着这个用量装进了新的茶叶。严格按照茶艺中的
沏茶法,先注入了半杯水,在杯子里荡了荡,然后倒掉了。这个过程类似于淘洗,
实际上是为了去除茶叶中的涩味和粉尘。然后再把茶杯注满。做好这些,辛可欣就
拎着郑建勋的公文包和茶杯,把门关好,然后就出门了。郑建勋在门外接电话,好
像是公安局的事。郑建勋的口气很硬,说,限期在一个月内把案子破了,否则,我
就拿你吴局长试问!对方试图解释什么,可郑建勋一下子合上了手机。辛可欣明白
过来,是为昨天出了一个案子的事,县法院一个年轻法官遇到暗杀,独自一人死在
家里。昨晚连夜召开会议,公安局长吴天真向县里主要领导汇报情况。书记不在,
郑建勋主持会议,他要求连夜开展工作,一个月内必须破案。公安局长当时就叫苦
不迭,说刑事案件有它的特殊性,如果案情复杂的话,也不是限期能破获的。郑建
勋马上就不高兴了,他就讨厌谁在工作上讨价还价。所以早晨公安局吴局长再次在
向他汇报情况时,他就发了脾气。
政府院子里,农业局汪局长和其他几个局长正在车上等候郑建勋和秘书,两人
一前一后姗姗来迟,辛可欣跟在郑建勋后面。临近车子,辛可欣正要替县长打开车
门的时候,农业局长抢先一步把副驾驶室的车门打开了,郑建勋猫着腰进了车,他
就喜欢坐这个位置,在他看来,这个位置是主人的位置,是最醒目的,有种排头兵
的感觉。郑建勋用高瞻远瞩的目光看了看前面,回头问:“都到了?”辛可欣说都
到了。郑建勋说走吧,车子就启动了。
女同志陪领导下乡,在县里是司空见惯的事。但女秘书陪同男县长下乡,还是
比较少见的。漂亮的辛可欣一进来,车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活跃了,像吹来一股春
风,清新可感,大家脸上的肌肉也生动了许多。只是郑建勋一入坐,气氛就马上变
了。
郑建勋走路的步态是虎虎生威的,坐在车子里的他依然是虎虎生威的。郑建勋
四十一岁,个子不高,不足一米七,胖墩墩的,坐在车子里却笼罩着一股霸气。他
问坐在后面的局长,今年农业生产形势如何,“三农”问题中的核心问题是什么,
当前应当解决的主要问题是什么,局长们就谨小慎微地回答。郑建勋听得直摇头,
然后讲了一番他的看法。辛可欣就在后面专心致志地听着,琢磨这位新县长的能耐。
半小时过去了,辛可欣揭开保温杯的盖子,把保温杯递给郑建勋说:“郑县长,喝
口水吧。”郑建勋喝了两口,又把杯子递给辛可欣,说:“你是一个有灵气的人,
知道什么时候县长该进水了。”辛可欣说:“谢谢夸奖。县长讲一大段话,停下来
的时候就是需要进水的时候。你轻轻咳一声。我就知道你嗓子有点干了。”
郑建勋说:“这就是悟性。”郑建勋把头扭过来,看着农业局汪局长说:“你
们搞农业的也要有悟性呀。长期天气预报中说,今年可能大旱,你们就要提前为农
民准备耐旱作物。说今年汛期较长,你们就要充分做好防洪抗涝的准备。这些工作
年年如此,没什么新花样,你们自己要摸索了一套办法。不要每年都要县委县政府
开会布置你们才动手。这些方面,你们的悟性都不够好!可有一点你们的悟性是不
错的,如果哪位领导说儿子要出国留学,手头紧张,可能当天晚上就有人给他送钱
去。如果某某领导说要装修房子,你们中肯定有人去帮他跑建材,跑装修队什么的。
我希望你们在工作上悟性高一点,在涉及自己切身利益的方面悟性低一点。哪天我
就要抓一个在工作上没有悟性、在官场上却特别有悟性的典型。”
郑建勋变相地把局长们训斥了一顿,这些话击中了他们心头的隐痛,说得一个
个哑口无言。郑建勋上任的几个月来,用了相当长的时间跟各部门局长们打交道,
听他们汇报工作,谈思路打算,一路听下来,没有几个领导他看得上。不是脑子缺
水,就是脑子还没发育成熟。有的领导连报纸都读不通,有的则不知道一年四季要
做些什么工作。总之,他们是混日子的,没几个是在一心一意干事业的。可就是这
种水平的人,一个个都自命不凡,妄自尊大。成天想的就是提拔做官,要么就是搞
歪门邪道发财。如果把不合格的领导撤职的话,百分之八十都要撤。干部素质的低
下,导致了郑建勋对领导干部的失望。干部们不把工作当回事,他也就不把干部们
当回事。他常常想训人就训人,直接或变相地骂他们。因为太随心所欲了,所以也
酣畅淋漓。加上骂不还口,骂毕了,训毕了,心里就很舒坦,就感受到了权力的美
妙。于是骂人也成了一种享受。
郑建勋喜欢骂人,但是不骂村干部,不骂农民。在整个三农工作检查期间,他
对三农充满了焦虑和同情。他焦虑,农民什么时候才能翻身,农村什么时候才能富
裕,农业什么时候才能兴旺。在走访中,农民普遍反映化肥越来越贵了,有的地方
还买不到。他就让汪局长把情况记下来,过后把化肥给农民送下去,确保在施肥季
节有肥,不误农时。连续五天的检查,郑建勋和其他干部一道,吃在农民家,住在
农民家,他就是要县里吃皇粮的人好好体验一下农民生活,把农民的喜怒哀乐带到
自己的工作中去。郑建勋的做法让农民很感动,也很欢迎,他们说,现在没有多少
领导能像郑县长这样看得起农民了。他看得起我们,所以我们敬重他。
辛可欣每天都和他们干在一起,吃在一起,所到之处,各村各户的情况她都记
录得清清楚楚。每个人的身上都沾上了泥巴,成了农民模样的干部。那天走在羊肠
小道上,钻着竹林,大家身上都落着草屑,汪局长看着辛可欣卷起来的裤脚,取笑
她说:“看样子你也成了农妇了!老公看到了不心疼才怪!”
郑建勋说:“岂止是老公心疼?我也心疼呀。你们从来没吃过这种苦头的。哪
天你们真正用不着下乡了,那就是农民的日子好过了。只要我在这里当一天县长,
只要农民的生活还没有彻底改善,你们每年都要这样苦下去的。要知道,你们一年
才苦几次,而农民是年年月月的苦。看看农民,你们就是生活在天堂上的人。”
听着县长这样的话,辛可欣觉得郑建勋尽管脾气凶一点,但他确实是个爱惜干
部,也是一个富于同情心的人,并不是找着岔子耍威风的那种领导。
大家在树林的小道里边说边走,辛可欣的长发不小心被荆棘挂住了,怎么也拉
不掉,越理越乱,脑袋像捆绑在荆棘上了,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大家就停下来,
等她把挂住的头发清理下来。汪局长离她最近,笑眯眯地说:“我想帮你,可我又
不敢!”
郑建勋对汪局长说:“正是英雄救美女的时候,你就不能挺身而出?上呀!”
“为了落实县长的指示,我只好帮你了!”汪局长走近她,帮她清理被缠住的
头发。在清理中,头发原有的香气和这几天积累的汗味揉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怪
怪的气息。汪局长说:“你头发里的味道很特殊,已经不是美女的味道了。”
郑建勋说:“下乡嘛,几天都没洗过,哪里还有美女的味道?”
辛可欣说:“那就是村妇的味道?”
汪局长说:“连村妇的味道都不如!”
辛可欣说:“你怎么会熟悉村妇的味道?”
汪局长一下子被问住了,说:“猜的。我想,至少不是你这种味道。”
郑建勋在前面看着辛可欣和汪局长,见他们终于把缠在荆棘上的头发理开了,
便对辛可欣说:“做秘书工作,经常下乡,是不宜蓄长发的。你马上把它处理了!”
一听说要处理长发,辛可欣急了,愁眉苦脸地说:“尊敬的县长,我这头发可
是蓄了十年啊!月子里那么难受,我都没舍得剪掉的。”
郑建勋说:“你舍不得剪我舍得剪呀!”
郑建勋是说一不二的。翻过一道山梁就到了一个村庄。刚刚入坐,郑建勋就对
这家的主妇说:“嫂子,借你们家的剪刀用用!”
村妇急忙到里间,拿来一把锋利的裁缝剪,递给郑建勋。郑建勋掏出烟盒,试
了一下,还不错。
郑建勋端坐在一把破旧的木椅上,扬着剪刀,对辛可欣说:“你过来!”
辛可欣就过去了,站到郑建勋前面,有点怯弱地表现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汪局长他们都笑着看着即将发生的一幕。
郑建勋让辛可欣背对着自己的前面。他调整了一下辛可欣的身子,让她站好。
辛可欣有点害怕。郑建勋说:“紧张什么?又不是削发为尼!”
事到临头,辛可欣更加心虚了,说:“郑县长,你,你真下手啊?”郑建勋
没说什么,他像一个笨拙的理发师,先把辛可欣捆绑在一起的头发散开,然后比了
比长度,就在齐肩的位置下刀了。大家的心情不约而同地紧张起来,都看着郑建勋
手上的剪刀,看他是下毒手,还是手下留情。仅仅两分钟的功夫,郑建勋就把辛可
欣的头发剪下来了。
郑建勋哈哈大笑起来,完全不在意她的眼泪。郑建勋说:“我是残忍!你以前
是长发垂腰,现在是长发齐肩。
我剪掉的是影响工作的那部分。可是,你没发现你更漂亮了吗?一个女人,一
生应该享受不同的发型,你已经享受了十年长发,即使让发型们论资排辈,也该轮
到用其它发型了!人生有几个十年?“
汪局长附和说:“郑县长说得很对,你长发一剪,确实是更漂亮了!头发太长
了,洗发不方便,睡觉不方便,你还应该感谢郑县长呢!”
大家一阵轰笑,都说她比以前好看多了,回头率更高了。就凭你现在的模样,
还能找四五个老公!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辛可欣也不哭了,在农妇家里找了个小袋
子,把剪下的头发包起来,像遗物一样塞进小包里了。然后自己照照镜子,并没觉
得减少什么。郑建勋看着辛可欣齐肩的头发,很得意自己的杰作。他知道辛可欣是
非常心爱这头长发的,也许除了他郑建勋,任何人都没有这个胆量给她剪掉。郑建
勋心里美滋滋的,再一次体验到了权力的趣味。除了职位本身赋予的权力之外,还
能超越权限办事,这就是正常权力外的附加权力。
郑建勋断定辛可欣要伤心几天,而且打算要让她记恨他几年。第五天的下午,
检查组一行人赶到了当地镇政,大家都疲惫不堪了,每个人都变成了农民模样,衣
服都是脏兮兮的,便在招待所里住下来,准备第二天再回到县城,傍晚镇政府向检
查组汇报情况,然后给他们接风洗尘。第二天早晨起床时,郑建勋突然发现,自己
那沾满泥土的皮鞋已经被擦拭得油光锃亮,像新的一样。衣服也洗得干干净净,整
整齐齐叠放在床头柜上。他想这一定是辛可欣做的事。可是,她是什么时候进来擦
皮鞋的?又是什么时候进来取衣服的?他全然不知。郑建勋在穿衣服的时候,隐隐
地有些感动。觉得这个秘书真不错,对领导是体贴入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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