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也许李子民的猜测没错。就在他进行“大胆假设”的这天晚上,郑建勋正在盘
算着如何让一批平庸的、没有创新精神和创新能力的领导干部下课的问题。他的办
公桌上放着一把老式算盘,是从财务室拿来的。为了工作方便,办公室是给他配备
了计算器的,可他不喜欢用计算器,让他们给他换了把算盘。他把要下台的干部名
字用纸贴着,写在算盘中梁下面的珠子上,把有能力但是没有提拔重用的干部写在
中梁上面的珠子上,然后算加减法。他就在算盘上反复地拨来拨去。于是得出一个
数据结果:五颗平庸的珠子等于上面一颗能干的珠子。
此时,县委刘书记就坐在郑建勋的对面,两人是专门商讨干部问题的。本来郑
建勋要到他那里去,可刘书记说,还是我到你这里来吧。于是就边喝茶边聊天,算
不上正式研究工作。现在只是沟通意见,统一看法。刘书记几年前就下决心要调整
一批人,可他一直没有下手。这一次,他也没有一个明确的意见,心里头还是有些
顾虑的。提拔哪些人,下台哪些人,这里面很微妙。所以他也耍了个滑头,让郑建
勋先拿个平庸干部的名单出来,然后再斟酌。郑建勋也不含糊,就把名单写在算盘
珠子上了。郑建勋把算盘往刘书记面前一推:“就是这些。你看还有哪些需要调整
的?”
刘书记在算盘珠子上看见了农业局汪局长的名字。刘书记说:“我来得比你早,
汪局长这个人还是不错的。你再琢磨一下。”
郑建勋噢了一声。他理解了“琢磨一下”的意思。郑建勋私下听人说过,汪局
长跟刘书记关系是不错的,刘书记家不在县里,经常在汪局长家里吃吃喝喝。汪局
长这人,谈不上什么毛病,个性也不错,属于那种开朗大方的人,也属于那种善于
交际的人,方方面面都团结得很好,但就是工作上魄力不足。一个以农为主打产业
的大县,如果农业局长没有开拓精神,那么“三农”问题就很可能在他手上成为一
个症结。现在的问题是,郑建勋既要把汪局长挪位,把他自己的人事方案搞成,又
要让刘书记感到满意。刘书记是县委一把手,让他满意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他不满
意的话,再好的人事方案也难通过。此时此刻,郑建勋在享受权力的同时,的的确
确品尝到了一种权力被另一种权力制约的趣味,这种趣味就是在压抑中的力量扩张
与反弹。压抑是不舒服的,但有了压抑中的力量扩张与反弹,就变得舒服了,并且
舒服得妙趣横生。
在郑建勋的算盘中,他是想把现在的林业局田局长放到农业局去当局长。田局
长原先是从农业局的副局长调出去当局长的,熟悉农业,也是一个能征善战的人。
田局长有个特点,凡是县政府交待的事情,他绝对能完全落到实处。政府没有交待
的事情,他也能大胆开拓思路去搞。前几年在处理滥用职权和封山育林的工作中,
大刀阔斧,从没有心慈手软,已经表现出了这些个性特点。县里比较能干的领导对
他都是很称道的。只是他这人不大往县委县政府领导那里走动,关系处理得很冷淡,
他在县里的影响也不大,可以说是影响平平。郑建勋想过了,如果把田局长放在农
业局,算是去了一把好手,会对全县的三农工作带来深远的影响。可现在的问题是,
刘书记想保住汪局长的位子,那么田局长往哪儿放?怎么放?郑建勋就想到了班子
的搭配问题。如果把田局长放在农业局当局长。汪局长就可以安排一个党组书记的
位置,级别没变,待遇也没变,但业务工作就抓在田局长手上了。郑建勋给刘书记
续了茶水,然后给他点上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把算盘往胸前一挪,说:“刘
书记,如果让汪局长当党组书记,林业局的田局长当农业局长,他们搭配可能会比
较出色,你看怎么样?”
刘书记并没有对他的意见表示反对,而是说:“这样也行。”
郑建勋把算盘珠子上的名字一一撕下来,然后揉成一个小纸团扔进了垃圾桶。
这样的人事研究只能算是“勇气”或“碰头”,是绝密内容。因此,纸团是万万不
能泄露出去的,当然也不能列出名单来。郑建勋用试探的口气对刘书记说,让他跟
组织部长谈谈今晚的内容,然后让组织部提交常委会讨论。可刘书记说,要谈我们
两人同时约见组织部长谈,这表明这是我们的共同看法,还要说明这次调整部门领
导班子的重要性和必要性。特别要表明的是,这次是动大手术,不是简单的挪位,
也不是简单的权力再分配。郑建勋明白,刘书记之所以一再强调“共同”,是怕落
过,是怕组织部长认为他独断专行,剥夺了组织部长应有的权力。郑建勋就给他打
气,说,“现在的组织部,在任用干部问题上并没有严格按照唯才是举的原则进行,
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不合格的领导上台了。买官卖官在我县是否存在,是很难说的。
那些昏官庸官提拔时,谁不说他们都很优秀?所以,我们不能太相信组织部的考察,
也不能太相信他们对干部任用所提出的建议名单,而是应该研究他们的意见背后是
否公正廉明。”
刘书记站起来,用指头敲敲桌面,说:“你老弟言之有理!我们既然不能杜绝
以前的庸官上台,就要尽量减少以后的庸官出现吧。好了,我得回去了。累了一天,
想休息了。”
郑建勋就把刘书记送到大门口才回头,然后又继续琢磨部门班子的问题。从内
心讲,他很感激刘书记对他的支持,感激刘书记对他有这种态度。当然他也清楚,
刘书记当了四年县委书记了,过几年就要调到市里去了。
眼下的班子调整之所以能够得到他的支持,很大程度上也是从自身利益考虑的。
如果县里的工作还没有多大起色,那么他刘书记的去向就不会多么好,即使很快能
够回到市里,也不会提拔到市级领导岗位,甚至不会给他一个很有实权的部门。这
年头,不管是腐败也好,关系也好,上面还是要看工作实绩的,光凭关系也不行。
所以,刘书记要想早日离开县委,要想有一个好去处,就不能像下面一些部门那样
碌碌无为。
郑建勋的人事调整计划还是进行得比较顺利,跟组织部长交流意见时没遇到大
的阻力,县委常委会通过时也比较利索。他想让提拔的人提拔了,想让下去的人下
去了。他真正感到了心满意足,惠风和畅。可在官场这个圈子里,凡是上去的人都
是高兴的,可下去的人呢?没几个承认自己无能,没几个承认自己平庸,绝大多数
都自我感觉良好,都以为自己身怀绝技的。那么不明不白地突然下台了,必然就会
有意见,甚至有人还要纠缠组织给他“说清楚”,这事说得清楚吗?说你无能伤面
子,说你能干又不对。所以,郑建勋提前就跟几个主要常委统一了口径,这次降职
或免职的领导一律不单独谈话,一律不做思想工作。而新上台的部门领导一律不公
示,一任命就走马上任。县人大同时通过此项人事任免。为什么不公示?就是因为
有人要故意挑毛病,故意找事,公示就给企图闹事的人提供了机会。有个别常委当
场提出,不公示是不合法的,是不符合组织原则的。郑建勋说,不合法就不合法,
在法治不健全的社会里,有些时候是要搞人治的。他还特别强调指出:上一批能人,
下一批庸官,是我们治县的第一方略。
郑建勋也明显看出,包括组织部长在内的个别常委脸上挂着不悦的表情。他们
有意见和看法是情理之中的事。而最有意见的是哪些人呢?就是那些收受了别人的
钱财,承诺给别人职位,而今又完全不能兑现的人。因为他们会受到买官者的埋怨
和谴责,会承受一些看不见的、不可言传的压力。郑建勋早就听说过,在这个县里,
买一个副县级职位要十万,买一个科级要二三万,买一个好部门的一把手要五万。
这都是明码标价的行市。他们上台后的第一要务就是捞回成本,然后就是纯利润了。
这就导致了一些庸官和蠢材如雨后春笋般的出现。郑建勋想到这些,心里就泛起
一阵得意洋洋的冷笑。他阅读着自己内心的风景,品味着权力在战胜了另一种权力
之后的快感:你收礼去吧,你承诺去吧,你挨骂去吧。我就要叫你们两手空空,手
头没有官职可卖!你用权力享受金钱,我用权力享受权力!你拿权力换钱用,我拿
权力换事干!
于是就这么定了。于是就闹得沸沸扬扬了。
整个人事任免是在县人大通过后的第二天上午举行的县级机关干部大会上,由
县委组织部长宣布的。此前没有透露任何风声。
刘书记和郑建勋只有一个简短的讲话。面对一片黑压压的干部,郑建勋慷慨激
昂地讲道:此次县委的人事任免确实突然,为什么要这样做?目的就是为了让买官
的干部失望,让不买官的干部有希望。让平庸的领导失望。让能干的领导有希望。
让极少数人感到失望,让全县人民看到希望!
与会的干部觉得,仿佛清早一起床,世界就变了个样。变成了失望与希望的历
史性对决。
农业局的汪局长也参加会议了,他知道了他没有被提拔。反而放到了党组书记
的位置上,而他局长的位置被林业局的田局长取代了。交通局副局长张显耀也参加
了,他职位没有动,而老婆辛可欣却动了,摇身一变成了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总之,
动了的,没动的,都是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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