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日子定在农历的八月十四,原先时间是放在白天,上午或下午,但还是白炎有
经验,考虑比较周全,她说白天农民工都在干活儿,恐怕不可能专门请了假过来拿
月饼,就改成下晚七点。电视台和报纸为了谁来张罗操办还闹了一点儿小意见,最
后商定由两家合办,现场既不在电视台门口也不在报社门口,就放在市中心广场,
拉了横幅,贴了标语,写着,某某电视台某某报社联合举办姚一晃中秋送月饼活动。
这中间其实还发生了一些意见不一的事情,比如姚一晃要买散装月饼,两家媒体都
觉得有点儿寒酸,建议改买盒装的,发放起来也方便,一人一盒拎了就走,但姚一
晃不同意,姚一晃没有那么多钱,他本来只想小范围的送几个月饼给门口修路的农
民工,或者给自己小区的保安和清洁工。白炎为此还和小莫吵了嘴,她的一个关系
户正委托她推销月饼,因为有了姚一晃这档子事,她已经向关系户夸下海口,说有
一大款正要拿月饼做慈善,关系户立刻就加大了月饼的生产量,哪知最后姚一晃说
要买小超市里的散装月饼,这下白炎的脸丢大了,关系户眼看着加大生产的月饼小
山似的堆着,一过八月十五就得拉去喂猪,也拉下脸来不跟白炎讲情面了。小莫呢,
在白炎这里领了罪,就去动员姚一晃改主意,却又被姚一晃怪罪,姚一晃说,本来
一件小事情,现在被你弄成这样子,我觉得很没意思,如果一定要我买盒装月饼,
我就不干了。小莫回头再向白炎转达,白炎说,那个人原来不是大款啊,你怎么不
早说。小莫好冤,说,我同事有大款的吗,是大款还会做我的同事吗?白炎说,这
世道,富的摆阔也就罢了,穷的也摆阔啊。小莫说,姚一晃也不是摆阔,他就那点
儿酸气。白炎说,那是,穷了再酸就穷酸了。白炎赶紧向台领导请示,能不能由台
里出点儿资,因为姚一晃是个普通工薪阶层,只能买散装月饼。台领导却正中下怀,
说,我们要的就是普通群众的故事,大款做慈善已经太多,没有创意,老百姓也不
喜欢。
为了保证整个事件的真实性,最后月饼还是由姚一晃自己买,他到自家门口的
小超市,把那店里的散装月饼全包了,喜得超市老板颠前颠后地跟着姚一晃,说,
我认出来了,我认出来了,你就是那个人。
农历八月十四晚上的活动很顺利,唯一的遗憾就是月饼准备得太少了,许多人
远道而来空手而归,但这正是主办方需要和期待的结果,只有有了失落,有了不满
足,才更能体会到这个活动的意义和价值。姚一晃回到家里,女儿在自己房间里做
功课,老婆在看韩剧,看得眼泪鼻涕俱下,餐巾纸擦了一大堆扔在一边,她们都没
有看电视新闻。姚一晃有点儿没趣。这几天他像被一股狂风裹挟着,身不由己脚不
沾地往前飘,可飘着飘着忽然就掉下来了,先前轰轰烈烈的感觉,一瞬间就消失了。
第二天上午小莫上班迟到了,一进来就抱怨了一通。原来一大早就有一帮上夜
班的农民工跑到电视台去找白炎,说不公平,他们是上夜班的,错过了拿月饼的时
间,要求再给搞一次活动,再给一个机会,让上夜班的人也能拿到月饼。这显然是
不可能的。搞一次活动恰到好处,再搞一次就是画蛇添足。为了安抚错过机会的农
民工,白炎到各个办公室搜罗了一番,把同事们搁在脚边的来路各异的月饼都收缴
来了,最后还缺几份,白炎赶紧打电话吩咐小莫买了送过去。结果上夜班的农民工
每人拿到一盒包装月饼,反倒比昨天晚上赶上趟的人多占了便宜。可小莫却因为上
班迟到受了批评还扣掉当月奖金。一个女同事劝小莫:好了好了,你买的几盒月饼,
你扣的奖金都让姚一晃报销就是了。小莫说,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这事情整个是他
出风头我倒霉。他这样一说,女同事倒又替姚一晃抱不平了:天地良心,这又不是
姚一晃要出风头,白炎不是你领来的吗?小莫自认倒霉,咬牙切齿道,下次再有话,
烂在肚子里也不跟搞电视的人说。大家都笑话小莫不合算,找了个搞电视的女朋友,
结果变成哑巴了。蒋梦玲也从隔壁办公室过来看热闹,插嘴说,要小莫不说话,就
像要我不做梦。小莫来了气,做你的大头梦去吧。蒋梦玲赶紧就抓住了话头说,哎,
真的,我昨天又做梦了,我梦见我上中班,上午我在家睡觉,正睡得香,电话响了,
是经理打来叫我,说我迟到了,我说我上中班呀,经理说,你搞错了,你是早班,
我一急,就跳起来穿衣服——大家说,这个梦你说过了。蒋梦玲说,但我昨天晚上
又做了同样的梦,我扣不上衣服扣子,怎么也扣不上,你说急不急人,我就想打个
电话给经理解释一下,可是——小莫接过去说,可是电话怎么也拨不出去。蒋梦玲
惊奇地看着他,说,咦,你也做这样的梦?
大家说话时,姚一晃就在他们中间,但他却有一种置身世外的感觉。他本来是
个很合群的人,也是个很踏实的人,但现在他感觉自己好像飘浮在这地方的上空,
又好像行走在蒋梦玲的梦里,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那么的恍惚,人也好,话也
好,都离他那么远。姚一晃赶紧让自己站起来,出去上厕所,就像做噩梦时努力摆
动自己的脑袋,努力翻动自己的身体,好让自己从噩梦中醒来。
姚一晃一出来,就看到有个人站在走廊里,探头探脑,犹犹豫豫,看到姚一晃
迎面走过去,他好像有点儿紧张,好像要逃走,但又没有逃,最后站定下来,等姚
一晃走近了,他朝姚一晃看了看,说,昨天晚上灯光不太好,我没看得清楚你的脸,
但我知道是你。姚一晃意识到这也是一位农民工兄弟,很可能是昨晚没有拿到月饼
的,姚一晃正在想着怎么跟他解释,不料这个人却从身上摸出一张出租车的票来,
递到姚一晃跟前,说,老板,不好意思,我住得远,昨天晚上是打车去拿月饼的,
这张打的票,你能不能给我报了?他看姚一晃有点儿发愣,赶紧解释,他们说这袋
月饼值四块钱,我打车打掉了十八块钱,是不是蚀本了?姚一晃手里接着那张出租
车票,掏钱不是,不掏钱又不是。这个来报销车票的人以为姚一晃不相信他,赶紧
指着车票说,你仔细看看,你仔细看看,时间,地点,都是对头的,不对头的话我
也不敢拿来蒙你。姚一晃没有看车票,只是觉得这事情让人有点儿窝囊,又不好发
作,还怕同事知道了笑话,只好赶紧掏出钱来朝这个人手里一塞,这个人接了,说,
咦,这里二十呢,我还要找还你两块钱。果然就摸出两块钱来给姚一晃,又说,两
块钱你拿着,别客气,亲兄弟,明算账。姚一晃心里来气,说,这是你打的过来领
月饼的票,那你回去的票呢?这人懊恼不迭,说,早知道你连回去的票也肯报,我
回去也打的了,我怕你不肯报,回去坐的公交车,咣当咣当走了一个多小时,到家
都快半夜了。姚一晃气道,坐公交车也要钱的。这个人说,我不知道你这么好说话,
我就没有拿公交车的票,反正就一块钱。我没有拿票,就不好找你报销,对不对?
我懂道理的,没有证据的事情我不能做的,老板,你说是不是?姚一晃简直哑口无
言,但就在他们说话的过程中,姚一晃渐渐地有点儿怀疑起来,他先是发现这个人
不太像农民工,至少他不像农民工那样直来直去,他说话的逻辑性很强,一环一环
的文章好像早就做好在肚子里。再说下去,姚一晃的怀疑就更大了,因为这个人的
口音将他自己给一点一点地暴露了。姚一晃说,你不是外地的农民工,你是本地人。
这个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像一块石头落地那样轻松起来,他笑着说,到底被你
听出来啦,说明我装得还不够像,其实我在家里已经练了几天了,从那天看到晚报
以后我就开始练了,哎,老板,你听出来我练的是哪里话?姚一晃没好气地说,我
怎么知道。这个人摇头说,唉,都怪我笨,其实我是学的安徽人,可惜学得不像,
我自己觉得有点儿像山东话,你听着是不是像山东话?其实别说是你,就连我自己
也搞不清楚安徽话和山东话到底应该怎么说。姚一晃说,我们的活动是面向外地农
民工的,领月饼要凭身份证,你是怎么领到的?这个人说,这个倒不难,我向一个
农民工借了一张身份证,就领到了。姚一晃说,你真想得出来,一个城里人,一份
月饼还要跟农民工争。这个人说,怎么不能争?怎么不能争?我是下岗工人,我老
婆也是下岗工人,我家一年的总收入还抵不上一个外地农民工呢,你觉得他们可怜,
你不知道我也可怜啊。姚一晃不知再说什么了,愣了半天,说,那你今天是怎么来
的呢,又是打的吗?要不要再报销?这个人又是摆手又是摇头,说,我这个人知趣
的,我今天再要你报销就太过分了,是不是,老板?他看到姚一晃的脸色不好,又
赶紧安慰姚一晃说,不过老板你也别多想,像我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是极少数,
昨天晚上拿到月饼的绝大部分还是农民工,这是肯定的。我还听到拿月饼的农民工
都在夸你呢,老板,你的爱心活动是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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