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姚一晃本来是要甩掉噩梦那样甩掉在办公室里那种不真实的感觉,不料出来了
一趟,再回去的时候,不仅没有甩掉不真实,反而又增添了一些不自在。姚一晃感
觉到他的新闻并没有因为月饼发完了就结束了,真正的高潮恐怕还没有开始呢。姚
一晃产生这样的预感,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异的第六感觉,这只是一般规律而已,
也是姚一晃长期关心社会新闻获得的一点儿经验和知识,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个经
验现在在他自己身上验证了。姚一晃喜欢看新闻节目,送月饼的念头也就是看新闻
看出来的。只不过从前都是他看别人的新闻,现在变成了别人看他的新闻。
姚一晃赠送月饼给农民工的事情,后来果然引起了诸多的连锁反应。不过这些
麻烦更多的不是冲姚一晃来的,许多人都已经了解或者猜测到,这个只舍得送散装
月饼的姚一晃不是个真有钱的主,找他也没多大的用,就算找他,最后还是得绕到
媒体那里去,到了媒体那里,就能把清水搅混。水搅混了,他们就能浑水摸鱼。好
在媒体是不怕麻烦的,媒体喜欢的就是麻烦,别人有了麻烦,他们就有活儿干。那
些日子白炎情绪好得不得了,搜罗了稀奇古怪种种现象,白炎还激动地说,生活真
是太丰富了,生活真是太丰富了。最后白炎将许多信息和反应大致归了类,大概的
归出来有以下几种:一是失窃类,比如有一个人排队领月饼的时候,电动车被偷了
;另一种是意外受伤害类,一个住在厂区里的人,拿到月饼回去,工厂大门已经关
了,他只好翻墙进去,结果跌了一跤,踝骨骨折;还有精神损失类的,有一个人跟
老婆说去拿月饼,结果没有拿到,被老婆怀疑是去会情人的,家里为此大吵一架。
但这个人明显是个冒领者,是当地人,不是农民工。还有一种类型比较稀少,是极
个别的,但也确实发生了,也可以归成一类。那个人在去领月饼的路上,碰到了几
年未见的一个老乡,老乡叫他别去领月饼了,给他介绍了一份好工作,他就跟着老
乡走了,没有去领月饼。他现在的工作跟从前的工作不能比了,又省力又来钱,简
直就是天上掉下了一个天大的月饼,他把老乡谢了又谢,想来想去觉得还没谢够,
还应该谢谢那个送月饼的人,要不是那个人想出来送月饼,他也不会去领月饼,他
不去领月饼,就不会走到那条路上,他不走到那条路上,就不会碰见老乡,不碰见
老乡,就不会有今天这样好的工作。但他没有记住姚一晃叫什么,更不知道姚一晃
是什么人,就来电视台道谢了。他们真是自投罗网。白炎把这些人这些事都实录下
来。后来这个人走了,白炎说,这一类,可以叫意外收获类。还有一个小偷,在现
场本来是要趁乱偷窃的,但是他被姚一晃的行为感动了,当天没有下手,而是领了
一份月饼回去了。这可以算作被感动类。虽然被感动的小偷仅此一个,但相比其他
类型来说,属于被感动类的人数和事例是比较多的。只是小偷被感动的事情是怎么
被大家知道的呢,难道是小偷自己说出来的吗?就像从前有个小偷偷了一个人的包
包,包包里有一本书,小偷看了这本书,就写了一封信给包的主人,说他从此不当
小偷了。在月饼引发的众多的事情中,小偷的事情也只是沧海一粟。也有和“被感
动类”截然相反的,属于无赖类,有人向姚一晃借钱,有人向电视台要补助,有人
要跟白炎交朋友,或者提出其他种种无理要求,都是借着中秋送月饼的题目在发挥。
白炎推波助澜又增做了一个专题节目,把送月饼的话题引到当前的社会风气上,
还发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讨论,收视率上升了几个点。在增做节目的时候,白炎曾
经邀请姚一晃再次出场,姚一晃拒绝了。白炎也理解他,就没有再用他的画面,所
以在以后的有关送月饼的系列节目中,都没有姚一晃的镜头了,只有许许多多在送
月饼活动中有所得和有所失的人在画面上活动。白炎因此受到台里的表扬,观众普
遍反映,从前的电视新闻,大多数靠一些离奇的案件拉住观众,只有凶恶惊险,没
有深度厚度,但最近的节目不一样了,虽然反映的是普通百姓和普通农民工的普通
事情,却有了深度和厚度,也有了温暖人心的热度。
可是姚一晃看新闻的爱好却在那一阵被扼杀了,因为八月十五前后的那段时间
里,一开电视就会听到月饼,一听到月饼姚一晃心里就乱糟糟的,好像天底下的月
饼都跟他有关系。好在姚一晃单位的同事和他家妻儿老小都比较体谅他,他不愿意
听的议论,就尽量不当着他的面说,背后说说就算了。他的老婆不仅没有怪他拿了
钱去买麻烦,还劝慰他说,嘿,就当给我买了件衣服——而且,不合身。女儿也跟
屁虫似的跟着妈妈说,嘿,就当给我买了个MP3 ——而且,坏了。老婆又说,谁叫
你叫姚一晃,这么多年你都没有晃一晃。既然叫了这个名字,你早晚是要晃一晃的,
与其再晚一点晃出别的事情来,还不如这时候晃掉拉倒。要是你这辈子都不晃一晃,
你也对不起你爹你妈给你取的这个名字。姚一晃听了,心里好受多了,不再狗皮倒
灶地懊恼不迭了。何况,八月十五早晚会过去的,更何况,不就是个月饼吗,多大
个事?月饼再做,也做不到神五神六那么大。果然,白炎兴致勃勃地弄了一阵,也
就一边偃旗息鼓,一边重整旗鼓寻找新的新闻眼去了。
姚一晃以为月饼风波差不多该过去了,可不久又曝出来一件事情,有个农民工
吃了姚一晃送的月饼引起食物中毒,在医院挂了七八天水才治好。几经周折,那笔
不小的医药费从医院转到电视台,又从电视台转到姚一晃手里。在这之前,有关月
饼引发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与月饼没有直接的关系,但这一回不一样了,这一回
直接就是月饼惹的祸,惹祸的月饼是姚一晃送的,当然应该由姚一晃承担医药费。
最后的结果是姚一晃钱包里厚厚的一沓钱换回了厚厚的一沓医院发票再加厚厚的一
迭骂声,姚一晃越想越冤,扭头就去找超市老板说话了。
超市不大,进门处就排着几长排敞开式的一格一格的玻璃柜子,里边装的全是
散装食品,蜜饯类,饼干类,糖果类,坚果类,五花八门,应有尽有,不下几十种。
姚一晃记得当初的散装月饼也是这么赤裸裸地敞开着的,现在月饼虽然撤了柜,但
到明年中秋前,月饼又会回来,那些散装的月饼又会占据这里的许多敞开着的玻璃
柜子。这么想着想着,姚一晃眼前就晃动起来,思想上也有些模糊,有些茫然,好
像中秋节又到了,好像那些蜜饯糖果都变成了散装的月饼,姚一晃愣了一会儿,冲
着它们张了张嘴,忽然就打消了找超市老板说话的想法,转身回家去了。
白炎又有了新的新闻线索,她又做了一个新闻节目,她在节目的开场白里说,
事情是从一个叫姚一晃的普通市民中秋节给农民工赠送月饼开始的……最后我们找
到了这个加工月饼的地方。画面上出现的是城郊结合部的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几
个妇女正在将月饼上的霉点和灰土擦拭干净。一个专收过期月饼的中年男子看到白
炎时显得十分兴奋,他握着白炎的手说,主持人你好,我叫万书生。万书生谦虚地
对白炎说,其实您不要采访我的,也不要表扬我,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出名,也
不是为了炒作,我只是觉得我们城里人太浪费太奢侈,难道八月十五吃的月饼,到
了八月十六就坏了?垃圾箱里扔着那么好的月饼,谁看了不心疼?所以我们就发动
一些农民工去拣,然后我们再从他们手里收过来。白炎说,垃圾箱里的月饼,你不
觉得脏吗?万书生惊异地挑了挑眉毛,说,脏?不脏的,不脏的,有许多月饼连包
装都没有打开,怎么会脏呢?凡是打开了包装的,我们都把它们弄干净了,一点儿
也不脏的。真的,主持人你看,这月饼多好,多光鲜,我自己还舍不得吃呢。白炎
说,你自己舍不得吃,给谁吃呢?万书生说,我们一般批发到农村去,让留在农村
的上了年纪的老乡也尝尝,也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孩子现在在城里有这么好的月饼
吃,日子过得还不错。
画面一转,转到了一家屠宰场的冷冻库,冷冻库里有一麻袋一麻袋的东西堆在
角落里。白炎的声音有点儿激愤:这就是万书生寄存隔年月饼的地方,他们把过期
的月饼和从垃圾箱里拣来的月饼转手卖到农村去,来不及卖掉的,都存在这里,搁
到明年中秋前拿出来,重新处理一下,面上撒一点儿炒米粉,看起来就是很新鲜的
月饼,还香喷喷的。这种散装月饼,登不了大雅之堂,但是推销商自会有办法,就
往那些低价小超市、平价小商店里送,因为价格便宜,买的人还真不少,毕竟老百
姓还没有富到家家户户都能吃豪华包装的月饼。据不完全统计,去年中秋,全市散
装月饼销售创下了新高……
这条新闻姚一晃没有看到,因为他这一阵总是不敢看新闻,他是在办公室听别
人说的,说的时候,蒋梦玲也在,这条新闻她也看到了,但她对月饼没有兴趣,就
抱怨说月饼的人:你怎么老是讲月饼,中秋节都过去好多天了,你怎么还在讲月饼?
她的目的是要大家听她讲梦,大家就偏不给她机会,宁可讲月饼。但后来她还是抓
住一个机会,那机会正是姚一晃给她的,姚一晃说,唉,天天看新闻看惯了,现在
不看新闻,心里总是空落落的,连做梦都做不踏实。蒋梦玲立刻就抓住了,说,对
了,你说到梦,我昨天晚上做梦了。她昨晚梦见姚一晃在一个猪圈前吃白糖,姚一
晃拿着个勺子,从猪圈里舀白糖,舀一勺吃一口,吃得满嘴都是白糖屑,蒋梦玲就
急了,说,姚一晃你不能再吃了,再吃要得糖尿病了。蒋梦玲说,可是你不理睬我,
还继续吃,把我急得,把我急得——后来,后来我就不记得了。蒋梦玲说到这儿,
看姚一晃的脸色不好,赶紧从随身带着的包包里抽出一本书来说,姚一晃,你不要
不高兴,这是主吉的,你看这上面写着,男人食糖主吉。她又向大家解释说,我买
了本解梦书,我现在会解梦了,你们有什么梦说出来,我帮你们解。
从此以后,姚一晃只要看到有人在垃圾箱边上转悠,他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要
去看他们,他要看看他们是不是在拣月饼。其实他真是顾此失彼,挂一漏万,月饼
只有在农历八月十五那几天里才有,平常的一年四季里,被城里人扔掉的东西多着
呢,过去说有青鱼头里夹着人民币的,后来又说有电视机和电脑,时代发展得这么
快,历史的步子这么大,谁也无法预测今后城里人的垃圾箱里还会出现什么。
日子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姚一晃也恢复了看新闻的习惯,这天晚上他在看
十一点的晚间新闻,新闻提醒了他,中秋节快到了。这一回有关中秋节的镜头一直
伸到乡下,在一个贫困村子里,采访一位农村老太太,记者说,老大娘,中秋节快
到了,你的孩子在城里打工不能回来团圆,你想他们吗?老太太说,想啊。记者说,
如果让你对他们说一句话,你说什么呢?老太太想了想,说,娃啊,别忘了买个月
饼吃。
姚一晃心里一动,觉得酸酸的,一个念头又要冒上来了,他赶紧咽了一口唾沫
将它咽下去。这时候电视开始做下期预告了:下一期的节目里,我们找到了这位老
太太的儿子,他正在我们这个城市的某个工地上干活儿……姚一晃赶紧关电视,关
灯,上床,屋里一片漆黑。过了片刻,渐渐地有一线月光从没有拉紧的窗帘缝里钻
进来,照在床前的地上。一首流传了千年的古诗就随着这线光亮在屋里晃动起来: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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