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工地并没因为这天是端午节而把工停下来,工地上依然是乱得不能再乱。又有
树给拉来了,还是小树,都给卸到每栋楼的前边。又来车了,这回是大树,一辆车
只拉一株树,可见这树是多么大。这样大的树拉了来,车却拐不了弯,只好再慢慢
退出去,从南边的门再进一次。树是用吊车吊下来的,这时才发现昨天挖的坑小了,
急忙中,便喊了几个民工过来往大挖那个坑。两个民工下去转不了身子,一个民工
在下边挖得很吃力,好不容易挖好了,这棵树才安顿了进去。另外的土坑这会儿也
各有一个民工在里边奋战。土是湿的,颜色是黑的,被一锹一锹从坑里扬出来。这
时又来了一辆面包车,是这里住户的车,是把整体橱柜拉来了,却进不到里边的那
个单元去,被拉大树的车堵在那里,便只好把整体橱柜从车上抬下来,走一段路抬
到楼上去。这时又有一辆送沙子的车来了,也要把沙子送到里边的那个单元门口儿
去,但被拉大树的车堵着,过不去,主人便和民工在那里搞价,搞的是把一袋子沙
子扛到八楼要多少钱。这个民工说:“过端午节呢,要加一毛钱。”那沙子的主人
便笑了,说:“端午节还是个节?国家放不放假?不放吧?所以不是节日。”意思
呢,是不愿加那一毛钱。这个民工又说了:“谁说不是节日,工地都给我们改善生
活呢。”
那沙子的主人笑了笑,而且朝那边看了看,说:“怎么改善?你说怎么改善?”
这个民工说工地给我们炖了一大锅鸡肉!“香喷喷的一大锅!”那个沙子的主
人还是不愿多加那一毛钱,说等吧,你们这几棵树总有种完的时候:“我不信你们
就会种到下个月!”
树在中午时候终于种完了,太阳笔直笔直地从两座楼的中间照了下来,也就是
说,已经到了吃饭的时候了。民工们的食欲已经被那炖鸡肉的香气鼓荡了起来,是
一荡一荡。中午吃饭的时候,民工们一般都不洗手,今天就更没有洗手的必要,人
们在心里想,有没有粽子?没有也罢,有鸡肉就行,有鸡肉没酒行吗?多少要喝一
点,是过节呢。有几个民工这样商量着。那个小民工,脸又是花的,白白嫩嫩的脸
上又荡了一层水泥灰,又给汗水一道一道破开,是个好看的花脸,是个出了力的样
子。他这时比谁都急,他是饿了,食欲猛烈得很,他的食欲像是一头老虎,就要跑
出笼子了,是想吃鸡肉,是那么想吃。但还是得排队,一队,从这头排起,排到左
边的那口锅跟前,一队,从另一边排起,排到右边那口锅跟前。人们打到饭了,是
米饭,还是用那每人一个的大缸子,下边是半缸子米饭,这就足够了,上边是一勺
子菜,当然是鸡肉。也真是香,只不过内容有了变化,里边加了一些豆腐,但味道
还是鸡肉的味道。民工们打到饭了,但他们都有些毛愣愣,都有些不解,怎么没有
鸡肉?只有些鸡骨头在里边,或者是一个鸡头,一个鸡爪子,一个鸡屁股,更多的
是鸡骨头架子,但民工们还是香香甜甜有滋有味地在那里风卷残云——吃了起来。
每一根鸡骨头,都一一吮过,每一个鸡头,也都一一拆开了细细吃。他们并不问那
些大块大块的好鸡肉都去了什么地方。那鸡汤还是鸡汤,已经渗到了米饭中去,所
以更香,这便是节日的意思。只有那个小民工,花花着脸,用筷子在饭缸里急急忙
忙地找来找去,到后来,他失望了,问旁边的老民工:“鸡肉呢,那么多鸡肉都哪
去了?”
“到鸡巴狗肚了。”
旁边的老民工笑着说。
小民工还在找,还不死心,用筷子,在饭缸里找,这回又是一根鸡骨,他把鸡
骨吮了,吮了好一会儿,吐了,再找,又找到了什么?他这次用筷子把找到的东西
举了起来,竟是一根大鱼刺。小民工愣了一下,说:“怎么?鸡肉里会有鱼刺?”
那老民工“扑哧”一声笑,说:“吃吧,吃不出球毛就不错!”
工地上是乱得不能再乱,下午,再开工的时候,又拉来了大树,几个民工,又
被喊去往大里挖树坑,他们挖得格外有力,他们中午真是吃好了,这是一顿很香很
香的午饭,端午节能吃上这么一顿饭真是很不错,好像是,那香味儿,此刻还在工
地上一飘一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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