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刚开始发现儿媳妇不对劲,她给老头说时,老头反而埋怨她,说她好歹是做婆
婆的,儿媳妇就跟自己的闺女一样,哪有自己的妈乱猜疑自己孩子的。
儿媳妇是个规矩的牧人家女儿,嫁过来后对公婆一直很孝顺,尤其是对婆婆言
听计从,从来没惹她生过气。她相信儿媳妇是个好女人,但她没有乱猜疑,她生过
儿子,还生过一个女儿,是过来人,对女人怀孕有些经验。种种迹象表明,儿媳妇
怀了身孕,可老头就是不相信她的话,只埋怨儿子三年都不回家,是个没心没肺的
白眼狼,生了这样的儿子,委屈了这么孝顺的儿媳妇。
不久,儿媳妇的肚子明显鼓了起来,连瞎子都能看出,他们的儿媳妇怀有身孕。
老头这下慌了,叫她去问儿媳妇,儿子不在家三年了,她的肚子到底是咋回事。
还能是咋回事,肯定是别的男人下的野种,这是明摆着的,她的儿子结婚不久
就离家打工,一去三年不回,儿媳妇怀的不是野种是什么!
她尽量控制住愤怒,找个机会心平气和地和儿媳妇谈论肚子的问题。她都觉得
太难为情,不好直接开口,用另外一种方式问儿媳妇,是不是生了啥怪病,肚子咋
不对劲。
没想到儿媳妇一点都不掩饰,说她怀孕了。
儿媳妇坦然的态度,似突如其来的一记耳光,打得她半天回不过神来,她结巴
了半天,才问,你——咋——怀——上——的?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该不会说你
怀了三年孕吧。
儿媳妇镇定地说:我进这门,原准备牺牲我的爱情、幸福,过一个平常人的日
子,服侍二老,安度晚年,相夫教子,终其一生。过来后,才知道你儿子也不愿意
这桩婚事,带着自己的女朋友出走。我非常痛苦,忍辱负重地饮泪度日。我在进这
个家门半年后就给你儿子写信打电话,叫他回来办离婚手续,他说:他负责工作的
那个部门事情多,业务忙,老板一时三刻不准假,一拖三拖,一年半时间过去。去
年腊月,他准备回来,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这件事后,我初中阶段的一个同
学走进了我的生活。他很爱我,我也很爱他。我结婚三年了,他一直没有结婚。
儿媳妇说得很平静。她软瘫在地,脸色蜡黄,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连连说:
罪孽!罪孽呀!
儿媳妇突然止住哭声,扑通一下给她跪在地上说:你老人家和我爸想好,你们
能容得下这孩子,我和这孩子他爸结婚,这孩子他爸就是你们的上门女婿,我们俩
人尽心尽力把你们俩人养老送终。你们容不下我和这孩子,我走。
她倚着门,半躺在地上,挥了挥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走。
儿媳妇把她扶好,轻轻地闭上门走了。
那道把她和儿媳妇隔开的门好像落进了她的心里,把她的心隔成了两半,一半
是伤心的碎片,另一半是愤怒的碎片。从此,她就像做了一个黑暗的梦,身不由己,
在梦的笼罩下,她呼吸不畅,好像雷阵雨前的天气似的,阴沉,憋闷。
不能让这个怀着别人孩子的人在自己家里生活。她把这事和儿子的死一并告诉
给老头儿,老头儿一下子垮了。他的脸阴沉得像块浸透了污水的抹布,随时都能拧
出脏水来。他心里的痛苦没法说出来,就借酒浇愁,有次,他割草时喝多了,失足
摔下山谷,以一种决然的方式将自己从愁闷中解脱出来,变成永远不知道痛苦为何
物的事外之人,却把一切屈辱和艰辛留给了年过半百的老伴。她能忍受贫穷、苦难,
却承受不了屈辱。老头失去当家做主的权力,她横下心将儿媳妇赶出家门。
儿媳妇要犟就犟到底,她没回娘家,也没去找肚里孩子的父亲,一个人挺着日
渐突起的大肚子,住在坡下一间别人废弃的羊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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