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毛毛雨下到后来,变得越来越冷,深秋的寒意被冬天的冷峭彻底替代了。寒流
堂而皇之地到来。第一场雪悄悄落下,带来寒雾,把山坡、沟谷、羊肠似的小道全
部吞没,没有了天,也没有了地,只有寒冷,匕首一样尖锐的寒冷。
她惶惶不安地在又臭又冷的羊圈里又忙碌了一天又一夜,一双老花眼被臭气熏
得睁不开,她寻了两根细草秸,湿了唾液沾在上下眼皮之间,即使这样,还是觉得
眼神越来越模糊。她到羊圈外头抓了两把雪沫往脸上搓,强烈的寒冷使她重新打起
精神。回到羊圈,挂在柱子上的马灯,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可她的心被外面的
雪侵占了,这淡而散的温暖无法驱散她透心的凉意。她真想让自己就这样倒下去,
哪怕像老头子一样躺着痴着傻着,这辈子再也没有了烦恼。她原来认为的幸福就是
蓝天、艳阳,她站在草坡下等待黄昏染红草坡时,老头子赶着羊群归来。可现在周
围一片黑暗,她所做的一切可能徒劳无益,在这一群羊面前,她无路可退,在自己
这个惨淡的家面前,她毫无选择。
昏暗的马灯照着母羊们的脸,它们或微闭着两眼昏迷,或已经接近死亡。她拖
着两条浮肿的腿勉强支撑着身体,像个醉鬼,一瘸一拐地穿行在浑身打颤的母羊之
间,两只手麻木得几乎不听使唤,剪刀在她手里像条活蹦乱跳的鱼,不能利索地剪
断母羊与羊羔相连的脐带,她看到一只母羊被脐带拽得痛不欲生,像她自己身体里
有一根带子拽着似的,她咝咝地吸着气,丢开剪刀用牙咬脐带。她的牙还算整齐,
咬得满嘴腥气,终于咬断脐带,解除了母羊的痛苦。母羊们生产的惨叫声,慢慢幻
化成女人生孩子时的呻吟。她的耳朵里灌满了这个久违的声音,似乎看到正在生孩
子的儿媳妇疼得大喊大叫,痛苦得扭曲的脸。她的心颤抖了,咬不动脐带了,她的
牙失去了锐利,像剪刀一样钝了、锈了,张开了就合不上,大张着嘴却无能为力。
她像刚生完羊羔的母羊一样,身体虚弱,缺乏力气。她的牙还是锐利的,她的目光
却痴呆,在劳累中分不清白天黑夜,有时,她能在一瞬间进入梦乡,无论是正在接
羔,还是收拾死去的母羊,她的大脑会一片空白,对什么都没了感觉。在她用尽一
切能用的办法,就是挽救不了那些可怜的生命时,看着一只只羊羔或母羊死去,刚
开始的那种疼痛慢慢地淡化了。有时,她竟然会昏睡一小会,很快,她会被羊的哀
叫声惊醒,或从羊圈外冲进的凉气把她刺醒,醒来的时候,她一眼看到的是面前母
羊的肚子,奇怪地,她脑子里会闪现儿媳妇挺着的大肚子。天气越来越冷,一个行
动越来越不方便的女人,在那个废弃的羊房里该怎样生活?这个念头一闪,她吃了
惊,随即赶紧收回纷乱的心思,继续忙碌眼前的活,羊们都在等着她接羔呢,她不
敢分心。有些事一旦想起来就很难驱除,每接一只羊羔出来,儿媳妇鼓突的肚子就
会奔出来在她眼前晃动,直晃得她心慌手软。这个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放慢手脚,
向羊圈外张望一眼,其实什么也看不到,儿媳妇住的废羊房离这里还很远呢。
她抱回屋的那对双胞胎羊羔,最终还是辜负了她的怜惜,死了。它们吃不到母
亲的奶,她给烧了些面糊糊,饥饿使它们勉强吃了一些,不久,先是其中的一个开
始拉肚子,像它的母亲一样,拉得遍地都是稀屎,接着,另一只也开始拉了。它们
本来就体质虚弱,不到一天时间,就躺下走不动了。
偶尔,她回屋给老头做饭,看到这对小羊羔的情形,心里酸酸的,这两个没有
母亲的孩子,飘渺的眼神落在她身上,细弱的哀叫声轻风一样若有若无。尽管这几
天她看惯了羊们的生死,心已钝得几近麻木,可面前这两对哀怨的眼神使她终于没
能忍住眼泪的喷涌。她把虚弱的它们抱在怀里,像抱着两个幼小的孩子,边烧火,
边流泪,边抚摸梳理它们身上的脏毛。
她很累,手还在下意识地梳理羊毛,感觉却飘忽起来,身体摆脱了疲累变得轻
松起来,慢慢地,一切都与她无关了。雪不下了,寒流消失了,温暖的风从坡下吹
来,染绿了坡顶,顺着开阔的草坡看上去,她看到辽阔湛蓝的天,洁白柔和的云,
她感到了温暖,心情舒畅起来。怀里抱着的小羊羔软乎乎的,她低头一看,哪里是
小羊羔,分明是一个光着身子的孩子在她怀里乱拱,伸展着手脚哭叫。她被小孩的
哭叫声吸引着,这是多么诱人的情景啊!是她的孙子吧?!她感到身上增添了某种
勇气,有种看不见的东西注入她的身体里,使她有了使不完的力气。她睁开那双无
神、滞呆、枯叶般干涩的眼睛,看到人世间的一缕温暖。她爬起来,“咚咚”脚步
有力地向外走去,向湿滑的坡下走去。寒冷算什么?泥泞算什么?她要去坡下那间
废弃的羊房,把儿媳妇接回来,她要亲手将自己的孙子接到这个世界上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