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临近春节,苗心刚给妻子写了一封信,说他过年不能回去了,请妻子理解他的
苦衷。他主要还是拿孙子说事儿,信的调子写得很低沉。他说要不是为了孙子,他
一天都不想在世上活着。为了孙子能够长大成人,不管他吃多大苦,受多大累,他
都得忍着。他希望妻子过罢年尽快到矿上来,来得越早越好。腊月二十三,在民俗
中的祭灶过小年那天,有记者到家里来采访,请苗心刚谈谈失去儿子之后的家庭情
况。有什么可谈的呢?苗心刚说没什么可谈的,挤着眼往前过呗。记者问苗心刚为
什么把儿子的遗像放在这么醒目的地方,每天一抬眼就看见曾经很英俊的儿子,心
里一定很难过吧。苗心刚把儿子的遗像看了看,说难过,难过有什么办法呢?说着,
眼睛就湿了。苗心刚眼睛含泪时,希望田玉华也能看见。可田玉华抱起孩子到门外
去了,对他含不含眼泪似乎并不看重,并不关心。苗心刚平静了一下,刚跟记者说
了几句,田玉华又推门进来。记者让田玉华坐下,说咱们一块儿谈谈。田玉华既不
坐,也不说话,心绪像是很烦乱,抱着小本再度出门。
腊月二十六,矿上派人到工亡矿工遗属家里慰问,给田玉华家送来了一袋子白
面,一塑料壶花生油,还有三百块钱。三百块钱在一只信封里装着,交给了苗心刚。
慰问组的人把信封交给苗心刚时,没说里面装了多少钱,只说是矿上的一点儿心意。
田玉华一直把信封看着,觉得慰问组的人应该把信封交给她才对。慰问组的人刚走,
苗心刚就把信封里面的钱抽出来数了数,知道是三百块。苗心刚把钱装回信封,装
半截,露在外面半截,一分不留地递给了田玉华。田玉华没想到公爹会把钱全部给
她,从中抽出一百,让公爹留着花。公爹不接,说:钱在自家孩子手里,跟在我手
里不是一样嘛!该过年了,你买件衣服吧,我看我们家玉华一年都没添新衣服了。
买就买好一点儿的,别买那些减价便宜货,记住了?田玉华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苗心刚没跟田玉华分矿上送来的慰问金,却掏自己的腰包,给小本买了一件羽绒坎
肩,给田玉华买了一条长围巾。他给田玉华买的长围巾是红地的,上面织着黑的和
白的方格。田玉华很喜欢这条围巾,但也有顾虑,说戴红围巾合适吗?她的意思是,
自己的丈夫刚死了一年多,只能穿素衣素裙,戴一条红围巾出去,怕别人说闲话。
苗心刚说,死了丈夫的人,按老规矩穿一年素衣就行了,你已经穿了一年多,对壮
壮尽过心了,别人不会再说什么。万一有人说什么,你就说这是俺公爹给我买的,
就把别人的嘴堵住了。他让田玉华把围巾戴上,试试好看不好看,暖和不暖和。田
玉华把围巾戴上了,苗心刚退后把田玉华端详了一下,说:我看不错,像个过年的
样子了。问田玉华暖和吗?田玉华说暖和。
苗心刚对田玉华有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比较重大。他早就产生过这样的想法,
以前他不许这个出格的想法冒出来,想法刚冒出一点儿苗头,就被他掐掉了,压制
下去了。苗头再冒,他再掐,再压。这一次他不打算违背想法的意志了,尽它往旺
里长吧。这个想法过去比较模糊,像是遮了一层云,又遮了一层雾。现在云雾都拨
去了,想法比较清晰了,也比较固定了,固定得像一块矗立的石头。这个想法在他
心里冲撞得厉害,但你让他说出来,恐怕还是很难。就是想法本身,他也是借助别
人的事情给自己打气。他们老家的乡里有一个乡长,乡长的儿子小时候得过小儿麻
痹症,瘸得很厉害,长相也不好。按说这样的儿子找对象不是很容易,可乡长有权,
有钱,却给儿子找了一个大鼻子大眼的年轻漂亮老婆。儿子的老婆不久就给乡长生
出了一个白胖孙子。后来人们才知道了,乡长为儿子娶老婆是假,为自己找小老婆
是真。实际上,年轻漂亮女人也是只为乡长服务,不让乡长的儿子沾身。乡长早就
与人家好上了,他在表面上只不过打一下儿子的旗号而已。这样一来,人家给乡长
生的就不是孙子,而是儿子。可乡长对外宣称他有孙子了,又是请客,又是庆贺,
又是放炮,又是放电影,把活动搞得很隆重,礼金又收了不少。以前,苗心刚认为
乡长太不要脸,对乡长的所作所为嗤之以鼻。现在他对乡长的想法比较能理解了,
乡长有乡长的难处。乡长只有那么一个儿子,如果儿子娶不下老婆,他们家就无法
传宗接代,就等于断了香火,乡长当然着急。乡长为了自家的血脉能够延续下去,
只能越过儿子,亲自出马,亲自披挂上阵。别管旁人怎么说,乡长有了“孙子”,
他的目的达到了。苗心刚觉得自己的情况跟乡长不一样,他的孙子是儿子留下的种,
是真正的孙子。孙子小本生动活泼地存在着,他设法保住孙子就行了。为了让孙子
不至于有继父,不致换成别人的姓,他就得稳住田玉华,就得把田玉华那个方面的
要求满足一下。他给田玉华做好吃的,好喝的,并不能代替满足田玉华那方面的要
求。或许正相反,他在物质上提供给田玉华的营养越丰富,田玉华在那个方面的要
求就更强烈。你强烈谁不强烈,你想我还想呢!苗心刚相当自信,相信自己有足够
的能力和技术满足田玉华的要求。苗心刚还为自己找到了一些可行性的理由。苗壮
壮和田玉华的婚姻是偶然的,除了田玉华,壮壮也有可能娶回张玉华李玉华。这就
是说,他和田玉华一点儿血缘关系都没有。儿子壮壮死了,田玉华就成了—个外人。
既然田玉华是一个外人,谁都可以接近田玉华,跟田玉华好一好。要讲与田玉华接
近的条件,他的条件最好,可以说是近水楼台。另外,乡下的人互相认识,眼多嘴
杂,有一点儿什么事传得到处都是。而矿上认识他的人很少,他的生活基本是封闭
或半封闭的,就算他和田玉华的关系突破了原有的格局,到了互相满足的那一步,
也不一定会有人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趁老婆不在矿上,他的重大而美好的
想法得抓紧实施。
大概是为了回报公爹给她买了围巾,田玉华给苗心刚买了一瓶白酒。田玉华说
:爹,该过年了,我给你买了一瓶酒。看到白酒,苗心刚高兴得直搓手,酒还没喝,
他的脸已有些泛红。把酒瓶接过,他说谢谢,谢谢玉华的孝心。到过年时,咱俩一
块儿喝,我看看你酒量如何。田玉华说她不会喝酒,喝一点儿就脸红。苗心刚说:
脸红不怕,脸红说明你脸皮儿薄,脸皮儿薄的人不见得不能喝酒。说到脸皮儿薄,
田玉华仿佛觉得自己的脸皮真的很薄,脸上不由得红了一下。苗心刚注意到田玉华
脸上的阵红,心花开得大了一点儿。田玉华主动给他买酒喝,他把这件事的价值估
计得比较高,远远超过了一瓶白酒的价值本身。他觉得这是一个转折,他和田玉华
的关系由原来的不大和谐转向了和谐。他还认为这是一个标志,标志着他和田玉华
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田玉华给他买酒喝,他不认为仅仅是儿媳给公爹买酒
喝,还是一个女人给一个男人买酒喝,里面的意思是美妙的。谁都知道,酒对人是
有鼓舞作用的,人是旗,酒就是风,旗一得到风,就舞动得哗哗的。酒对男人的激
发作用更大些,一个男人如果把酒用得好,用得尽兴,这个男人就会由一条鱼变成
一条龙,一条张牙舞爪的龙,一条会飞的龙,你想不让他飞,不让他张牙舞爪都不
行。苗心刚在老家过年过节时都要喝酒,对酒的良好效果有着切身体会。每次喝了
酒,他都是阳刚之气倍增,夫妻生活质量大大提高。以致妻子都摸到了规律,两口
子每行夫妻之道之前,妻子问他喝酒没有,要是没喝酒的话先喝两盅酒吧。他不知
道儿子苗壮壮喝酒的效果怎么样,儿子的血管里流淌的有他的遗传基因,有其父必
有其子,儿子喝酒的效果应当不会比他差。这样一层一层联想下去,他几乎把田玉
华给他买酒当成了一种暗示。
苗心刚想让田玉华知道,田玉华给他的暗示他收到了,明白了。那么,他也要
给田玉华一点儿暗示,这个暗示是给田玉华的暗示所打的收条,也是把两个暗示接
通的意思。苗心刚叹了一口气,说今年过年是回不去了。他提起田玉华的婆婆说:
你娘说的是让我把你们送回来就回去,我不回去,你娘该生我的气了。突然想到田
玉华不愿让人提到婆婆,一提到婆婆就反感,他赶紧把话转了弯说:你娘生气我倒
不在意,她就是小心眼儿,生气让她生去。我怕只怕别人说咱的闲话,你这么年轻,
正是好时候;我也不算老,正是壮年吧,咱们黑天白天在一起,难免引起别人的议
论,我成天担心的就是这一点。说着,他看着田玉华。说是暗示。他的话意有些明
显,几近明示。田玉华见他的目光有些异样,遂把眼睛躲开一点儿,说:谁想嚼舌
头根子让他嚼去,你在这儿住着是为了你儿子,你孙子,又不是为着我。在苗心刚
听来,田玉华等于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她对别人说不说闲话是不在乎的。苗心刚心
意荡漾,似乎还从田玉华的话里听出一点埋怨之意和撒娇之意,他说:我怎么不是
为着你,我为着小本,也是为着你。你对我这么好,要是让我离开你,我还真有点
儿舍不得。不用我说,你肯定也听说过,人是有感情的动物,人在一块儿待的时间
长了,就会产生感情。好了,不说了,再说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年前还要好好搞一次清洁卫生,除去旧岁尘埃,以迎接新春。外屋、厨房、厕
所的卫生要搞,田玉华卧室里的卫生也要搞。苗心刚对田玉华说:你今天要是出去,
里屋的门别锁了,我帮你扫扫地,擦擦桌子、玻璃,全面整理一下。过年嘛,屋里
总得干净些。见田玉华答应下来,他随即提出了进一步的要求,问:里屋的门上还
有没有多余的钥匙,要是有的话,给我一把,我以后进去打扫卫生方便些。这个要
求是苗心刚的一个试探,也是关键性的一个步骤,如果田玉华愿意把钥匙交给他,
就表明田玉华愿意把里屋的门对他打开,事情就成了七八分。提出这个要求时,他
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装作能不能得到钥匙都无所谓的样子。其实他很重视这次试探,
成败在此一试,他都有些紧张了。田玉华说,钥匙倒是有,她忘记放哪里了,得找
一找。她拉开一个三屉桌的抽屉,把钥匙找到了。钥匙不是一把,是一串。田玉华
把一串钥匙都给了公爹,说这串钥匙原来是壮壮用的。一说是壮壮用过的,苗心刚
心里一沉,觉得钥匙似乎也有些沉手。钥匙有大有小,一共是五把,另外还有一把
指甲剪,都穿在一个錾有细花的不锈钢的钢圈上。钢圈上还拴着一根红铜的链子,
那必是壮壮平日系在裤腰带上的。两把大的钥匙苗心刚认出来了,有外屋门上的一
把,里屋门上的一把。还有三把小一点儿的钥匙,他不知道是开哪些门上的锁用的。
事情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有一些属于自己的锁,锁着自己的秘密。一旦拿钥匙的人
死了,那些锁就有可能成为死锁,锁着的秘密也会变成死去的秘密。因睹物思人,
在拿到儿子留下的钥匙的那一刻,他几乎放弃了试探的原意,觉得还是和儿媳保持
一定的距离好一些,继续做一个正派的公爹和好爷爷好一些。可是,当他在田玉华
所住的屋里把卫生打扫了一会儿,拉拉枕巾,摁摁床铺,从床单上捏起一根头发,
看到胡乱扔到床角的田玉华的内衣内裤,闻到一股股外屋所没有的年轻女性的气息,
便又回到眼前的现实世界,把既定的想法重新拾了起来。他的试探取得了成功,成
功得恰如到手的一串钥匙,有铜有合金,有着金属般的性质。他把“成功”在手里
握一握,他的“成功”甚至有些硌手。他把钥匙看成了一种象征,以前钥匙象征着
壮壮,现在象征着他。拿到了进入里屋的钥匙,就意味着他可以代替儿子,行乡长
那样的事情。当晚,他睡得晚一些,翻身脸朝里,再翻身脸朝外,还是睡不着。钥
匙就在枕头下面放着,随手可以摸到。他仿佛听见钥匙在对他说:把我利用起来吧,
我是很好用的,把我对准门上的锁眼,插进去,插到底,一拧门就开了。他身体某
处好像也有一把钥匙,那把“钥匙”也进入了临战前的兴奋状态,自我膨胀得厉害。
他抓起钥匙,真的从床上爬起来了。屋里很黑,只有楼下的路边有一点儿零星的灯
光。楼下的灯光照不到屋里来。屋里也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的矿井口传来压风机
运转的声音,那声音幽幽如梦,又如同远古时代吹过来的风声。他轻轻来到里屋门
口,把门推了推,门是锁着的。他没有马上开门,而是侧着耳朵往屋里听。他没有
听到什么动静,估计田玉华已经睡熟了。这时开门进去,会不会吓着田玉华呢?睡
梦中的田玉华会不会把他当成一个溜门撬锁的坏人呢?他犹豫了—会儿,打算进去
后先不采取行动,把田玉华唤醒再说。他的手摸到了暗锁圆形的锁盘光滑处,并用
一根食指摸到了小小的、窄窄的、竖着的锁孔。钥匙的端头接触到了锁孔,就在他
要把钥匙插进去之际,他听见小本哭了一声。小本一哭,田玉华就醒了,田玉华问
小本是不是要尿水水,说来,妈把你尿泡水水。接着听见田玉华嘘嘘的以嘴唤尿的
声音。不知小本撒出尿没有,反正苗心刚从门口退开,转入厕所里撒尿去了。这一
泡尿比较长,尿得不是很顺利,尿一股,还有;再尿一股,还有,他努了几次力,
尿了好几股,才把一泡尿撒完。是的,跟田玉华睡在一张床上的还有小本,他要是
和田玉华在里间屋的床上做动作,就有可能把小本惊醒。小本虽然还小,还不懂人
事,但有一双晶亮的眸子在旁边看着毕竟不好,说不定会给懂人事的大人造成—些
心理上的障碍。真要做的话,还是等小本睡着好一些。最好的方案,是把田玉华从
里屋叫出来,把事情放在外屋的小床上进行。人睡不着尿就多,这晚苗心刚起来好
几次,去了好几次厕所,计划中的事情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苗心刚撒完尿,
并不放水冲。如果每次撒完尿都拉开水池上方的水箱冲一次,岂不是太浪费了。尿
水也是水,后一泡尿自会把前一泡尿冲跑,还放掉可以洗菜做饭的清水干什么。苗
心刚夜间上厕所撒尿也不开灯,便池的口子那么大,他闭着眼也不会尿到外面去,
没必要开灯费电。
腊月二十九晚上,苗心刚备了几样小菜,准备与田玉华喝酒。他备的小菜有酱
牛肉、葱花调猪肝、姜末松花蛋、水煮花生米,还有凉拌白菜心儿,都是田玉华爱
吃的。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也就是除夕,他没有把喝酒的时间安排在明天晚上。他
知道,每年的除夕,电视台都会搞一台春节联欢晚会,到了明天晚上,田玉华肯定
也要看联欢晚会,那样她喝酒就不会专心,就喝不出好儿来。再说醉翁之意不在酒,
苗心刚的目的是用酒蒙一下脸,并借助酒力,把那件事情抓紧时间在外屋的小床上
落实一下。他把两双筷子摆好,一对酒盅里斟上白酒,叫了三次,才把田玉华从卧
室里叫出来。田玉华说她不会喝酒,真的不会喝酒,让公爹自己喝吧。苗心刚说,
他自己喝有什么意思呢?常言说喜酒闷茶无趣的烟,喝酒须喝个高兴,至少有两个
人才喝得起来。田玉华不会喝,就少喝一点儿,多吃点儿菜,权当陪他坐一会儿。
田玉华说:小本还没睡着,还正在吃奶。苗心刚说:不着急,你先把小本喂饱哄睡,
我在外面等着你。楼下已有人开始放炮,长串接短串,短串接长串,预告着新春的
到来。还有人往天上放花,各种色彩的花在夜空中散开,映得屋里的墙壁闪闪烁烁,
红一块,蓝一块,金一块,银一块。过年的气氛已经有了一些。田玉华终于边系扣
子边从里屋走了出来。苗心刚没有马上让田玉华喝酒,说空肚子喝酒不好,容易伤
胃。让田玉华先吃点儿菜,给胃垫垫底。他用筷子指着菜盘,让田玉华吃这个,吃
那个,他却空着筷头子,一样菜都不叨。他这个做法很像公鸡照顾母鸡,公鸡看到
好吃的,都是先让母鸡吃。哪怕公鸡已经把好吃的叼到了嘴里,只要看到旁边有母
鸡,也会把好吃的放在地上,尖嘴磕着旁边的地皮,咕咕叫着,唤母鸡过去吃。待
田玉华把几样菜几乎尝了一遍,苗心刚才把酒盅端起来说:明天就是年三十,后天
就是大年初一,人家过年咱也过年。明年是鸡年,来,玉华,爹祝你鸡年大吉,一
切顺利!说着把酒盅跟田玉华也端起来的酒盅轻轻碰了一下,让田玉华少喝点儿,
自己却把一盅酒喝干了。喝干后,他夸玉华买的酒是好酒,喝到肚子里像小火炭儿
一样。田玉华以唇沾酒,只喝了一点点。田玉华的评价是,还是辣。第二盅酒,苗
心刚说是谢谢田玉华,田玉华对他这样好,他心里一直过意不去。田玉华说:都是
自家人,外气的话就别说了。您是长辈,我应该给您敬酒才对。她一手把酒盅端起
来,另一只手在酒盅下面衬托着,做得很像那么回事,说来吧,我敬您一杯。我听
人家说先干为敬,再不会喝我也要喝了这一盅。一闭眼,一仰脖,把酒喝了下去。
苗心刚说好,好,玉华真懂事,这盅酒我一定要喝。二人喝了一会儿,田玉华的脸
颊绯红起来。她不仅脸红了,眼睑、鼻梁和耳朵也红了。特别是两个耳朵垂儿,红
得娇嫩欲滴,像两个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儿一样。苗心刚的酒喝得自觉,他的脸也红
了。但他看不见自己的脸红,只看见田玉华的脸红,他说:玉华,不是我夸你,你
喝了酒特别好看,三月里的桃花都比不上你好看,不信你去照照镜子。说这话时,
酒精似乎已经在苗心刚体内发挥了作用,他看田玉华看得比较直接。如果说田玉华
的脸灿若桃花的话,他的目光就像三月里的阳光,温暖而又热烈地照射在桃花的花
瓣和花蕊上。镜子在厕所内洗脸池上方的墙上,田玉华没有去照镜子,她说好看什
么,我都老了。苗心刚说:傻话,在我面前,你可不能说老。我觉得我还不老呢,
你怎么能说自己老。玉华我不是跟你吹大气,一百多斤的粮食布袋我一扔就能上肩,
扛起来还能跑,跑个三里五里都不在话下。他离座站起,转到田玉华那一边,攥紧
拳头,把一只胳膊弯起来,让田玉华抓抓他的胳膊,看硬不硬,像不像铁打的。对
于抓不抓公爹的胳膊,田玉华似有些犹豫。在田玉华犹豫之间,苗心刚已把田玉华
的手抓住,并把田玉华拉得站了起来。一得到田玉华的手,苗心刚就有些管不住自
己,就想顺藤摸瓜,得到更多。他顾不得让田玉华抓他的胳膊了,而是拉着田玉华
的手和胳膊往自己怀里拉。同时他的嘴也向田玉华脸上凑去,说好玉华乖玉华,我
想亲亲你!不承想田玉华不吃这一套,她惊了一下,登时恼了,脸上的桃花红霎时
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梨花白,她说:放开我,放开我,你干什么?我是你儿子的老
婆,你知道不知道?老不要脸!她抄起桌上的酒瓶子,举了起来。苗心刚以为田玉
华要用酒瓶子擂他,松开田玉华,侧身躲开一些。田玉华没有把酒瓶子砸在他身上,
砰地摔碎在地上,瓶碴飞溅,没喝完的白酒流了一地。苗心刚的心仿佛也被摔碎了,
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可能喝多了,我不是故意的。酒瓶一响把小本惊醒了,小
本哭着喊妈妈。田玉华赶紧向里屋走去,又回过头来对苗心刚说:什么喝多了,我
看你就是故意的。苗心刚跟着田玉华来到里间屋,说他真不是故意的,让田玉华一
定原谅他,要是田玉华不原谅他,他就没脸见人了。田玉华说:没脸见人,是你自
找的。她的手往门外一指:苗心刚,你给我出去!出去不出去,再不出去我喊人了!
苗心刚只得退了出去,并替田玉华带上了门。是夜,苗心刚以被子蒙头,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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