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邹静进了厨房。
其实吴二娃并没打算留下来吃饭,他只是想把邹静支开,好跟徐瑞星说话。
徐瑞星递上一支烟说,我那天说你油滑,骂你猪狗,没得罪你吧?
吴二娃喊了一声,要是那就把我得罪了,我坟上的草都埋人了!我刚毕业的时
候,跟你一样教书,只不过你是在县中学,我是在乡中学。当时我是那所乡中学文
凭最高的,可他* 的口才太差,茶壶里煮汤圆倒不出来,往讲台上一站,老半天嗝
不出一句话。人家开始还对我刮目相看,后来就把我看白了,说我是冒牌货。两年
半过后,乡中学就把我踢了,踢到哪儿?踢到那个乡最高一座山上的村小里!在那
山上撑持了几十年的一个老教师实在教不动,要回家了。他姓包,是学校唯一的教
师。我是春节过后上山的,从早上开始爬,天黑差不多才到。整个一座破庙子!包
老师等着我呢,听到脚步声,他迎出来了,哪像个教师呀,脸那个瘪,背那个驼,
头上稀疏的白发在寒风中颤动。他把我领进篾笆墙围成的寝室,指着床上的枯草说,
吴老师,这枯草我就不带回家了,留给你,山上冷呀。随后他用干枯的手摸了摸我
带来的被子,说这被子薄哟,你睡觉的时候,把四边拶紧,免得透风。然后他又从
一口破木箱里摸出半把挂面,说吴老师,我没啥欢迎你的,就留了这半把挂面吧…
…
这故事徐瑞星听他讲了好多回了,每次他都讲得那么投入。
他说瑞星你知道我当时想干啥吗?我想跪下去,把面前的老人叫声爷爷。从小
到大,没有哪个外人像他那样瞧得起我和关心过我……
吴二娃起身去餐桌上扯了张纸巾,擦抹被泪水打花的眼镜。
徐瑞星说算了二娃,别去想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
吴二娃重新把眼镜戴上,接着说,那所学校加我这个教师在内,全校只有十五
个人!不是人待的地方啊,学校离村子远,后面又是乱坟岗,晚上一个人睡在那里,
听到各种奇奇怪怪的声音,害怕呀!秋风一吹就下雪,稍不留心校舍和寝室就被雪
压塌了。教了一年多,我神经上就出了毛病。刚上五分钟课,我就把讲桌上的铃铛
举起来摇,下课了,下课了!学生还没跑出教室,我又开始摇铃铛,上课了,上课
了!我并没疯,我只是这样来发泄。又过了半年多,我想这不行啊,这会误了孩子
们,我不想待,走了行不行?我走了,说不定还会来个像包老师那样负责的人。于
是我就走了,没给任何人打一声招呼……你说我油滑惯了,这话不对,现在想起在
那山上的作为和后来的逃跑,我心里还愧疚。我对不起那里的家长和孩子。
徐瑞星说我不是在给你道歉嘛。
吴二娃将厚而小的手掌一挥,用不着,完全用不着,因为我后来真的变得油滑
了。我离开那山上,等于就是甩掉了公职。钱没一分,就去县城里闯。什么事没干
过?去河码头当搬运,在城里掏下水道,当棒棒军,甚至去城背后的项山为人掘墓
穴!那时候我知道你在县中教书,可哪敢去找你呀。不过,那么一阵胡搞,倒把我
胆子搞大了,话也逼出来了,灰飞烟灭的雄心,也跟着复活了。于是我到了新州市。
当时根本没想好要干什么,也是机缘凑巧,我来的时候,恰逢《新州商报》招记者,
我去参应,一考就中了。《新州商报》招的是临时记者,把我们不当回事的,没有
固定工资,只是根据我们的上稿率算钱。我念大学时毕竟读了那么多书,更重要的
是,我在底层混了那么些年,这下全都派上了用场,我采写的稿子,上头版的多得
很,可我挣的钱还是比人家正式职工少几倍。我那时候还是光棍一条,想找个女人,
成个家,没钱怎么成家?我拼了命表现,希望《商报》把我调进去。那时候我不抽
烟,但我身上随时揣着中华烟,见到领导就发。这又怎么样呢,人家照样不把你当
回事。于是我想,不能在《商报》一棵树上吊死,我既给《商报》写稿,也给《晚
报》写,还给《时报》写,只不过多用几个笔名罢了。后来,《商报》知道我这么
干,领导把我找去大骂,人家不是骂我油滑,也不是骂我猪狗,而是骂我粪便!可
他们又离不开我。继续让我干,只是依然不调我。我也不是好惹的,自那以后,我
就不仅给《晚报》和《时报》写稿,还把《商报》的策划透露给他们——说白了,
我当起了线人,也就是奸细!
徐瑞星的心里怦地响了一声。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吴二娃接着说,《晚报》把我挖了过去,解决了我的户
口问题。但我告诉你,我在《晚报》照样当线人!我把《晚报》的策划又透露给《
商报》和《时报》,他们再付我一笔不菲的酬劳。你对办报不熟悉,不懂得现在的
报纸都是策划出来的,策划是生命线,谁策划得好,谁就有发行量。我这么一搞,
商报领导反而对我客客气气了,那个骂我是粪便的人笑着对我说,狗日的吴二娃,
你真是一株铁线草!他说得好!瑞星你生在县城,不知道铁线草是啥玩意儿,那是
一种呈藤状的草,哪里有土哪里长,农民锄地的时候,一锄将它挖去,扔在荒坡上,
这没关系,哪怕是石骨子坡地,只要有一丝土星,它就要生长!反正,只要不被牛
羊吃,不被剁成酱,它就能生长!你说它贱也可以,说它生命力强也可以,随你的
便。
这些事情,徐瑞星还真没听说过。他拍了一下吴二娃的肩膀,说兄弟,佩服你,
跟你一比,我觉得自己过得太平庸了。
吴二娃又恢复了自信,说别给我灌迷魂汤,我有几斤几两,未必我自己还不清
楚?刻在我脸上的就只有两个字:左脸一个卑、右脸一个微,合起来念就是卑微。
说这话的时候,吴二娃在自己脸上用指头一笔一画地刻,这让徐瑞星不由得涌
起一种酸楚。他说哪能呢,你现在是名记者了。
哼,名记者,那都是过去时了。任何“现在”都是过去时,我们说“现在”的
时候,它就已经过去了。就这么回事。我只相信未来,但我又对未来没有把握。谁
能把握住未来呢?你徐瑞星把握得住吗?你跟第一个老婆结婚的时候,就知道她那
么年轻就会死吗?你儿子丁丁那么聪明,你把他当成金包卵,可你知道他的未来吗?
你如果不好好生生给他积攒些钱,将来怎么应对可能发生的事情?光是把他送到大
学,也会把你磨死!眼下看起来你的钱够花,过几年就不够用了,这家里又只靠你
一个人挣,到时候,你就知道喊天了。
徐瑞星无力地笑了一下,说我这人,不习惯把事情考虑得那么远。
吴二娃没有顺着徐瑞星的思路说下去,直截了当地问。那天黄川怎么给你讲的?
还怎么讲,他不是来掐尖儿的吗?他让我把我们二中尖子生的家庭电话和住址
提供给他。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他说没说你提供一个给你多少钱?
还没谈到这个份上。我也不想谈。
吴二娃沉吟片刻,瑞星,你可能确实比我高尚,我打心眼儿里敬重你。但我觉
得,有一个观念你没扭转过来,我在教育系统采写过好多稿子,知道许多尖子生家
里都是很穷的,快高考才来摘桃子的人——照你们的说法,是掐尖儿——往往能给
他们优厚待遇,把他们从经济困境中解放出来,这有啥不好?我觉得,只要对学生
有好处,就算不上卑鄙。像我,把好的策划提供给别的报社,让大家来比拼,让读
者有更丰富的东西可看,我也就觉得自己算不上粪便。你说呢?
徐瑞星没表态。吴二娃站了起来,说瑞星,我是认你作哥们儿才给你讲这些的,
你自己考虑吧,想通了就给我来电话,直接给黄川去电话也行。
他没有吃饭,径直走了。
徐瑞星把他送到门口,望着他下楼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