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春雨绵绵。
新州城位于川东北大巴山南麓一片广阔的河滩上,四周大山围困,加上汤汤巴
河水穿城而过,因此每逢雨季,到处都湿洇洇的,飘荡着深蓝色的雾霭,让人感觉
天永远也不会晴了,所有人都要霉死在这低洼的山谷里。
南城的二中与北城的五中一样,都是市里数得上的好学校。二中办学的年头比
五中还要早,校园内树木成林,春风一吹,枝芽绽放,在细雨中流淌着嫩黄的光芒。
在洋槐树丛中,耸立着灰色的教学大楼,底层大厅里,迎面立着块巨大的倒计时牌,
上面写着距高考还有多少天,字迹如血。这块牌子,每年秋季开学的第一天就竖起
来,它不说话,却是最有威慑力的指挥棒,学校的一切工作都围着它转,全校师生
匍匐在这块倒计时牌底下,忘记了梅雨,也忘记了春光……
这天早上,徐瑞星刚进大厅,教务处桂主任就从旁边的传达室蹦出来了。看样
子他是在等徐瑞星,而且等得很兴奋。他蹦到徐瑞星身边,撞他一下,示意让他到
外边去。
徐瑞星跟着他穿过篮球场,再过两条林荫道,来到一个僻静的小花台前。桂主
任问徐瑞星,上午没课吧?徐瑞星说没课。桂主任踮着脚,认真地向周围瞅了瞅,
发现确实没人,才拿肥胖的手掌蒙了嘴说,我们搞到了一条大鱼!说到大鱼两个字
时,用的是气声,显得格外锋利,像已经把大鱼切割开了。桂主任是学校的红人,
侯校长很倚重他,他也确实能干,对人又没什么坏心眼,但他有个习惯让教师们不
大喜欢:爱说悄悄话。哪怕多人在场谈着同一的话题,他也会突然凑到某一个人的
耳边说上几句。
不过今天就不一样了,今天是搞到了一条大鱼!徐瑞星比桂主任高出一头,他
把头低下去问,哪里搞到的?一说她名字你就知道了,桂主任声音颤抖地说,张泽
君!徐瑞星哦了一声,不是兴奋,而是被镇住了——就是全国物理竞赛得第七名那
个女生?桂主任说是呀,就是她!徐瑞星说她不是保送生吗?桂主任说保送啥呀,
五中根本就不同意她保送——现在是我们不同意她保送。她自己也想参加考试,那
女子壮志凌云的,说她不仅要上清华,而且要以全省状元的身份上清华。
直到这时候,徐瑞星似乎才反应过来:张泽君是黄川所在五中的尖子生!
桂主任说,我们把她放在你班上,你要给我像大熊猫那样保护好啊!
徐瑞星却在那一瞬间有些走神。他带的是理科火箭班,像张泽君这样的理科人
才来了,肯定是交给他,这没说的。可恰恰因为这一点,使他走了神。
桂主任捅了他一下,你别太高兴,我告诉你,要是中途出了差错,她被人从我
们这里挖走了,我找你算账。
徐瑞星说那当然,那还用说么!
他还是有些走神。花针样的雨丝扎进他的头发和眉毛,在里面银亮地闪烁一下,
又消失了。
桂主任说快走,侯校长早已经去那里了。
徐瑞星以为要往校园外走,往年这时节掐了别人的“尖儿”,只要父母要求陪
读,就在校园旁边给他们租一套房子,房租费、水电气费,都由学校负担,此外每
月再给一定生活补助。但桂主任没往校门口方向去,而是拐几道弯,进了红楼。所
谓红楼,就是教职工宿舍楼,灰不溜秋的,与“红”根本不沾边。红楼分为A 、B 、
C 三座,A 座修的时间早,房子旧,设计是前苏联那种火柴盒式,因此至今都无法
将它变成商品房。还是照以前的规矩,分给谁谁住,只是房租逐年提高。到A 座二
单元四楼三号门口,桂主任站住了,轻轻地敲。徐瑞星记得,这套房是老校工唐先
翠的,唐先翠已退休十多年,老伴几年前就去世了,而今她是孤家寡人。听说她在
成都有个女儿,但女儿工作忙,回来看她的时候不多。徐瑞星想,唐老太婆差不多
被大家遗忘了,侯校长怎么会想到把人领到这里来呢?原来,唐老太婆已经被赶走,
这套房给了张泽君的母亲。当然名义上还是唐老太婆的,但她这辈子再也不可能回
来住了。她去了乡下老家,和弟弟住在一起。按侯校长开始的意思,是让张泽君的
母亲跟唐老太婆合用一个套间,先给张泽君的父母商量,但他们不同意,他们说如
果这样,泽君就不到你们学校了。侯校长只好对唐老太婆说,你年纪大了,去成都
跟女儿住吧。唐老太婆以为校长关心她呢,笑着说,我住不惯大城市,再说我一个
人过也自在。侯校长没办法,才把让她腾房的意思说了。唐老太婆久久地望着侯校
长,她那被白内障蒙住了大半的左眼,像古钱一样,没有光泽,只有质问,你们要
赶我走?我在这学校锅炉房干了一辈子,服侍老师,也服侍那些娃娃。现在不中用
了,就赶我走?接下来侯校长是怎么给她讲的,人们不十分清楚,反正唐老太婆带
着简单的行囊离开了。据说侯校长送唐老太婆出校门的时候,流了眼泪,感谢她识
大体,顾大局……
来开门的是学校的李会计,她吐了吐舌头,还做了个不明其意的手势,很神秘
的样子。俩人进屋后,徐瑞星发现屋子里干干净净,连天花板都纤尘不染,这显然
是唐老太婆离开后学校派专人来打扫过。说话的人在里屋,气氛格外肃穆,以至于
桂主任和徐瑞星进去后,侯校长也没介绍一下。徐瑞星仔细看了看张泽君,她的脸
色和嘴唇都略显苍白,跟众多成绩优秀的孩子一样,眼睛里有远远超越她这个年龄
的成熟,但对学习之外的世界,可以说是麻木的。母亲给侯校长说事,分明是说她
的事,只要她插一句话,就会比母亲说得更清楚,可她一声不吭。她父亲则显得异
常傲慢,坐在靠窗的位置,头一直昂着,脸上的皮肤绷得很紧,额头上暴露出几根
坚硬的血管。
徐瑞星在侯校长和他们谈条件时听明白了,张泽君的母亲本是没有工作的,现
在学校给她解决工作了:进校图书室当管理员。张泽君来二中的一切费用,悉数减
免,每月还要领取五百元生活补助。此外,如果张泽君考上了省状元,学校奖励八
万;市状元,奖励五万;省市状元都没拿到,只要上了北大或者清华,奖励三万。
听完侯校长的话,张泽君的父亲开腔了,他说老侯,奖励数目就不能提高些?
他的目光是居高临下的,嘴角微微上翘着。
侯校长把上身朝他倾过去,带着申辩的口气说,老张啊,你没看到问题的实质,
实质不是奖励那点钱,而是解决了你爱人的工作,对不对?我们又不是高考过后才
给你爱人办手续,我们是现在就办,马上就办!说个不该说的话,哪怕张泽君到头
来只考了个一般大学,可她妈妈已经调过来了,是我们的正式员工了,后半辈子也
有个组织,有个着落对不对?
张泽君的父亲将脸一扭,泽君不管到哪个学校,人家都会解决我爱人的工作!
泽君又不光是物理成绩好,她各科成绩都好,中省状元的可能性很大。想想啊,一
旦她中了状元,你们学校就是好多年的活广告啦,就发大财了!
侯校长被堵住了,翻了翻眼皮,将右手背在左手掌上一击,好好好,要是中了
省状元,奖励十万,就这么定了!但其他几种奖励办法不变,可以吧?
张泽君的父亲这才勉强笑了一下,点头表示同意。
侯校长说,老张,有些事情我们先说断后不乱:要是别的学校从你们手里把她
挖走了,你可要付违约金啊。这个我们是要签合同的。言毕,侯校长摸出了一份早
就拟好的合同,合同上唯一空出来的地方,就是奖励数目和签名。
张泽君的父亲拿过去看了好多遍,说,我希望学校能预付两万块。别的事你放
心,我张敬业是讲信用的。
对这个要求,侯校长竟一点也没拒绝。看来他早就想到了,不然他把李会计带
来干什么?侯校长亲自往合同书上添上这一款,李会计也从坤包里往外摸钱的时候,
徐瑞星进厕所去了。他刚进去,桂主任也挤了进去。厕所很小,徐瑞星便贴墙站着,
让主任先方便。桂主任边撒尿边说,狗日的,家有贤才就这么霸气,难怪家长们都
把自家孩子往死里逼!由于坐在那里当木桩当得太久,桂主任的嗓子有点哑,样子
也有点不高兴。徐瑞星哼了一声,问,这么大的一条鱼,是咋从五中那个池子里捞
出来的?桂主任这才又得意起来,手向下一钩,徐瑞星低了头,桂主任对着他的耳
孔说,我们在五中养了一个线人,这事你知道就是了,绝不能外传!你也不要问那
个人是谁,这个我不会说的,这是绝密。
徐瑞星吃惊地哦了一声,没说什么。
但他心里有话。他心里的话是对黄川说的:老黄啊,你在捕蝉,黄雀在捕你呀!
桂主任出去了,徐瑞星也出去了。他忘记了解手。
上午第四节是徐瑞星班上的自习课,他把张泽君领进教室的时候,侯校长、桂
主任和张泽君的父母亲都跟了来。教室靠后门边已新添了一套桌椅,但并不意味着
张泽君就必须坐那里,她愿意坐哪个位子,由她自己选,她选中哪里,哪里的同学
就得让。同学们都不认识张泽君,但一看这阵势,就知道是个厉害角色。张泽君本
人没有任何表示,倒是她父亲走进教室,东瞅西望的,还虚着眼睛吊墨线。他看中
了正中一个位子。教室里坐了八十余人,十分拥挤,他侧身挤到那位子旁边,将桌
面敲了敲。侯校长在外面说,好吧,就坐那里吧,谢家浩让一让吧。侯校长那样子
很有些怜惜,因为谢家浩也非常优秀。侯校长这么一说,谢家浩立即站起来,一言
不发,低头腾书桌。
这时候,徐瑞星的心里尖锐地痛了一下。当谢家浩去了后门边,张泽君坐上了
谢家浩的位子,侯校长、桂主任和张泽君的父母也都已离去,徐瑞星才站到讲台上
去,给大家介绍这个新来的同学。大家对张泽君都是有所耳闻的,带着复杂的情绪
望她一眼,又埋下头做上节课老师布置的作业。徐瑞星把这间他熟悉透了的教室反
反复复地审视,怎么看都觉得不舒服,都觉得教室正中是一块疤。他走到谢家浩身
边,说谢家浩,你也选个位子,你选中哪里,徐老师就把你安在哪里。他的声音那
么大,全班都听到了,他甚至都没有想一想。要是谢家浩说我要回原来的地方,他
该如何处理?他能够让张泽君让位吗?别说真的叫她让位,只要有这么个意思,她
父亲知道了,也会把宝贝女儿带走——要是如此,他徐瑞星就是新州二中的罪人。
其实,徐瑞星敢那么问谢家浩,是因为他心里有数,他不需要想,就知道谢家
浩不会提任何要求。这孩子,别看长着一张黑沉沉的包公脸,内心细致得好些女孩
子都比不上。虽然徐瑞星高三才接手教他,但很早就知道这个学生,他父母都是早
些年从市纺织厂下岗的工人,后来父亲鼓捣着学会了修自行车,在南城中心花园附
近摆了个摊子,母亲则在二中对面的菜市场做泡菜和生豆芽。谢家浩还在读小学时,
徐瑞星就经常在菜市场里看到他,那时候他就常常代母亲晚上睡在市场里守摊儿,
菜市场潮湿,他耳朵背后老是长着白醭。后来,他来二中读书了,到他母亲摊子上
买过菜的教职员工他都认识,即便不知道姓啥,也是老远就打招呼。
谢家浩或许听出徐老师不仅是在为他抱不平,而且是在可怜他。便抬起头,带
几分故作的轻松说,徐老师,我就坐这里,这里能吹到风,很安逸!
徐瑞星没再说什么,心里酸酸地出去了……
他一直在压抑着某种想法,可当他中午下班回家,看到妻子,那想法就再也压
抑不住了。
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子,就这么一直守在家里吗?邹静自己也不愿当全职太太,
那种枯燥和无聊,是有工作的人难以想象的。她出生于市内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初
中毕业就没再念书,在市区南北两城很多家单位都打过工,还去零售过晚报,只是
那时候并不认识吴二娃。嫁给徐瑞星前,她也有过一次婚姻,由于长得玲珑可爱,
被某公司一个推销员看上了。那推销员天南地北地跑,结婚两年,夫妻相聚的时间
还不到一个月,她想跟丈夫一起跑,但推销员不同意。说那不是女人干的事。事实
上,这两年过去,俩人的感情都淡了,有没有对方的存在都不重要。后来,推销员
终于提出离婚,她一点也没犹豫就答应了。婚姻并没给她带来快乐,离婚也就说不
上痛苦。当母亲为她去婚姻介绍所登了记,别人打电话来谈到徐瑞星的时候,她根
本就没计较年龄,立即被徐瑞星的工作吸引了。对未来的丈夫,她没有别的要求,
只要不长年出差就好!跟徐瑞星一见面,她觉得这个人稳重、诚实,再说他和自己
一样,没有孩子拖累,对一个再婚女人而言,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由于文化不
高,又没什么特殊爱好,邹静独自在家时就只能看电视,猫一样蜷缩在沙发上,边
看电视边剥瓜子,瓜子壳堆成小山似的。这日子好过吗?很不好过的。徐瑞星的心
意,也不是让她当全职太太,可是,叫她出去找零工,不是端茶送水就是洗碗刷锅,
说实话,徐瑞星舍不得。再说他面子上也挂不住。反正家里还要个人做饭呢,还要
个人接送儿子上下学呢,与其拿钱请人,不如让自己老婆干算了。
但徐瑞星最初不是这样设想的,为给邹静在二中谋个职,他不知找过侯校长多
少回!
他从来就没奢望过让邹静去图书室,虽然二中图书室的藏书非常可怜,在里面
当个管理员,并不需要多高的文化,但徐瑞星从没想过让侯校长把她安排到那里面
去。他觉得图书室的工作太好,不是邹静能去得了的,何况管理员已经超编。他只
是请求侯校长,能不能在总务处给她一个位置?跑腿买个办公用品啥的,或者去守
女生宿舍,再不行,进学生食堂也可以。
徐瑞星就只差说在学校当清洁工打扫厕所了。
侯校长对他的回答都是说,你徐老师开什么玩笑?说这话时,他笑笑地盯着徐
瑞星。侯校长四十九岁那年从副校长提为校长,扶正没几年,就见老了,脸上皮肉
松弛,还起了黑斑;不过他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看着这样的眼睛,谁都会满怀希望
的。徐瑞星觉得,只要他郑重地向侯校长说明自己不是开玩笑,侯校长就会答应他
的要求,于是他说,侯校长,我是当真的,你知道我老婆……侯校长耐心地听他讲
完,脸上的笑一直没有褪去,但最后却是摇头。好些人来找过我了,他说,我都没
答应,你,我也不能答应,僧多粥少,实在是答应不过来。每次都如此。徐瑞星提
要求的时候,是一步步退让,先说去总务处当办事员,不行,再说去守女生宿舍,
还是不行,然后才说进学生食堂……他知道,即便他真的提出让邹静打扫厕所,侯
校长照样会拒绝,好坏那也是一碗饭啦。
然而,张泽君的母亲,都是过四十的人了,就因为把女儿送过来参加高考,便
能够进图书室,而且不是打零工,是马上办理手续,直接就调进来!
在这学校拼了十多年命的他,还抵不上一个张泽君。
难道不是拼命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担心,生怕自己班上的成绩比别的班差
了。特别是教高三这几年,是只能用拼命来形容的,高三学生晚自习课上到夜里十
点四十,教师要一直守着,学生们心情紧张,下课了还不愿也不敢回宿舍休息,教
师则要赶他们回去。
徐瑞星承认他教一辈子书,也可能比不上张泽君为新州二中创造的价值,要是
她真考了个省市状元,其感召力是无与伦比的。秋季开学的时候,蜂拥而来的择校
生,会让学校的树木花草都浑身流油的——他承认这一点,却解不开这心头的结。
那次吴二娃在给他描述未来远景的时候,他觉得过虑了,多多少少还觉得吴二
娃有点危言耸听,现在他不这么看了;吴二娃是从苦日子走过来的人,对苦日子发
出的各种信号,必然有着特殊的敏感。他的话实在是很有道理的,别说他徐瑞星仅
仅是一个教书匠,就是比教书挣钱挣得多的职业,一个人也难以养活一个家。更何
况,万一有个三灾六病呢?这是很难说的,就像他的前妻,不是说病就病了吗?
徐瑞星想着这些事,那天吃午饭的时候,例外地没有夸邹静菜炒得好吃,饭前
饭后,也没跟儿子一起疯,只是把儿子抱在怀里看中央台的“快乐驿站”,儿子笑
得咯咯咯的,徐瑞星也笑,只是笑得很勉强,而且每笑一声,他都在心里骂自己:
这有啥好笑的,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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