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多日以后,徐瑞星也难以解释自己那天的行为是有意为之,还是偶然碰上的。
他看到七班班主任康小双把她班上的花名册拿出来了!
其实这本来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学生花名册可以说是班主任工作的路线图,谁
进步了,谁退步了,谁的费用该退该补,需要找谁的家长来谈话,如此等等,班主
任都会在花名册上做出各种各样的符号。这天康小双把花名册铺在办公桌上勾勾画
画,几分钟后,外面有人叫她,叫得很急,像是说她班上有人打架,康小双没来得
及把花名册收起来,就起身出去了——花名册上记录着学生的详细资料,包括父母
姓名、所在单位、联系电话。正因为这样,班主任绝不将其示人,侯校长说的保管
好学生的信息,很大程度上就是指保管好这本蓝皮封面的册子。普通班当然无所谓,
火箭班和重点班就非常精心了,生怕被人看了去,透露给了外校,把他们的“尖儿”
掐掉了。七班属理科重点班,平时康小双随便走一步,都把抽屉锁上,今天大概是
外面的事情紧急,她神经短路,就疏忽了。
当时,办公室里有好几个教师,除徐瑞星,别的教师面前都围着一大堆学生,
很热烈地跟老师讨论猜字母法,他们都没注意到发生在康小双身上的所有细节。但
徐瑞星注意到了。其实徐瑞星与康小双相隔很远,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康小
双背门而坐,徐瑞星向门而坐,可徐瑞星不仅看到了她拿出的是学生花名册,还看
到她出办公室以后,疲惫的身影在门口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康小双爱穿红衣服,她
那身红也显得很疲惫,像烧了很久又无人守着的火,烧得很没意思,只想快点熄灭。
徐瑞星无法对自己说清楚的是,当康小双一闪即逝的时候,他怎么就想上厕所了,
而且急不可待;他更无法说清的是,办公室是两扇门,东头一扇,西头一扇,他完
全没必要从东头绕到西头去。可是他就这么去了,路过康小双办公桌的时候,他迅
速朝花名册上扫了一眼,这一眼,他看到了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人叫汪文强。虽然
七班只是重点班,但班别档次是几个月前分出来的,通过这段时间的努力,现在的
汪文强已成为仅次于火箭班里谢家浩这种级别的尖子生。
徐瑞星不仅看到了汪文强的名字,还看到了附在那名字后面的电话号码。
他只是用一眨眼的工夫看了那个电话号码,可那七个数字,每个数字都像一根
锋利的钉子,狠狠地扎入他的心里。他不动声色,进厕所后,从包里摸出笔和一张
卫生纸,将那个号码记到了卫生纸上。
当他把那片写着号码的卫生纸撕下一角,重新揣进包里去,感觉内心里发生了
某种震动,眼里看到的事物,耳朵里听到的声音,本来都是他习以为常的,这时候
全都变得陌生起来了。
他问自己,这是咋回事呢?
他不能回答,也不愿深想。
接下来的两三天里,他在学校见到任何人都有别后重逢的感觉,那份夸张的亲
热,让他自己也觉得吃惊。特别是对康小双。康小双是英语教师,只有四十二三岁
年纪,却脸色枯黄;她是一个极其好强的人,八年前从另外一座城市调来,来之后,
她每次从高一教到高二,都不让她教高三,又把她放下去,从高一教起。为此,她
不知去校长室流了多少眼泪,把眼睛都哭烂了,她表白自己不仅有能力教高三,而
且一定能教好,但校长心里没底,任她怎么哭也不心软。那时候还不是侯校长,侯
校长上任后,康小双从头做起,常常主动去请侯校长来听自己的课。侯校长是物理
教师出身,并不懂英语,但他被康小双的精神打动了。康小双没有哪节课不拖堂,
上午二三节课之间该学生做眼保健操,只要第二节课是康小双在上,她就不让学生
做操,继续听她讲课。广播里声音很大,她要把那声音压下去,就哑着嗓子喊,嗓
子被撕成一绺一绺的,带着血腥味儿。不仅如此,她还要求学生每日三餐都缩短十
五分钟,她早早地去教室等着,学生一到,立即开讲。侯校长真的被打动了,多次
在教师大会上表扬她,说当教师的,就该有康小双同志的敬业精神。就这样,康小
双不仅教了高三,还当了重点班的班主任。平时,徐瑞星不大喜欢这个人。主要是
不喜欢她身上的那股“忙”劲儿——随便去哪里,哪怕是去保温桶前接开水,康小
双都一路小跑;她的眼神永远绷得直直的,目光里有一种烧焦的煳味。因为不喜欢,
没有必须的事,徐瑞星很难得跟她搭腔。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好像觉得自己欠着康
小双很大的人情,不有事无事跟她说几句话,就过意不去似的。
不仅在学校,回到家里徐瑞星也是这种心态。以前,他在家里感受到的是蔗糖
一样的甜味儿,厚实、柔和、平静、安详,现在却不是这样的,亲密的外衣底下,
多了一层怜悯。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啥也没干嘛!
的确,他啥也没干。汪文强家里的电话号码,安安稳稳地沉睡在他的身上。只
不过,他不是随随便便地揣在荷包里,而是压在手机电池背后的。压进去之后,他
就再没取出来过。
但他并没有忘记。那七个数字,依然钉子一样扎在他的心里。有好几次,他都
对自己说,忘记它吧!可他就是忘不了。关键是,即使真的忘了,那片写着号码的
卫生纸还在呢。他似乎不愿正视这一点。他的灵魂总是响起两个声音,一个说,你
应该把那片纸扔掉,现在就扔;另一个声音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发出噪声,把前一
个声音压下去。
十天过去了,徐瑞星终于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不仅如此,藏在手机里的那
片纸上,还又多出了两个学生的号码!一个是三班的,一个是五班的,都是文科重
点班,也均是新州市赫赫有名的尖子生。跟上次一样,徐瑞星是利用这两个班的班
主任偶然的麻痹,把他们的信息弄到了手里……
这天夜里,儿子早就睡下了,妻子邹静又在客厅里剥瓜子,看电视,徐瑞星则
来到书房,将门闭上了。他本来想再备一会儿课,可事实证明他啥也干不了,东摸
西摸,五心不定。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被推开了,但徐瑞星没发现,他眯着眼睛,
任思绪在他自己也不认识的道路上奔跑。门口的邹静喊了一声,徐老师。邹静的声
音湿漉漉的,水似的柔软,可在徐瑞星听来,却像突然炸出的响鞭,抽得他措手不
及。他有些恼怒,说你怎么还没睡?其实邹静那时候早已经上床,但她翻来覆去睡
不着,她要等着丈夫来,在他宽厚的胸膛上偎一会儿,跟他好好地缠绵一会儿。他
们已经很久没这样了。可丈夫就像忘记了隔壁还有张等着他的床,床上还有个等着
他的女人,于是邹静就过来叫他了。邹静穿着水粉色的睡衣,从脚趾丫到头发梢,
都显得那么细腻柔滑,春情荡漾,只是徐瑞星通通没注意到,他说,你自己去睡吧。
邹静出去了。进来的时候,她被某种东西充盈着,出去的时候,那种东西就被
抽空了,让她单薄得像一具影子。
徐瑞星又冥想了好一阵,终于把纸片从手机里取了出来。
三个号码前面,都没有名字,但谁是谁的,他记得格外清楚。
他试了几次,终于把电话拿了起来。
只响了一声,黄川就接了。这证明他也没睡,而且从显示器上看出了是徐瑞星
的电话。
徐瑞星说出了一个名字,只说了一个,是三班的,叫花远辉。
黄川一听这名字就兴奋起来。虽然南城和北城的学校没什么往来,但城区内各
校有哪些尖子生,彼此都了如指掌,有的学校还在高三火箭班和重点班的后墙上,
贴着外校尖子生的姓名,给学生圈定这些人是必须超越和战胜的目标。新州五中就
是这么干的,花远辉上了他们重点班的后墙。黄川很兴奋,却把兴奋压抑住了。他
怕自己一兴奋,就把徐瑞星在深夜里沉睡的自尊心唤醒了,他就不会捅出真正有用
的信息了。同时黄川也想,人家把张泽君都弄过去了,一个花远辉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只是平淡而不失热情地说,好,徐老师,他家的电话是……
徐瑞星讲了。
黄川记下后,非常认真地又说了一些话,徐瑞星却一句也没听进去,更没有对
黄川的话发表任何意见。
放了电话,徐瑞星看着书桌玻璃板底下自己的照片说,你——我——并不是为
了钱!
手里有三只熟透了的桃子,徐瑞星当然不会一次性地让黄川摘走,他需要一次
试探。首先把谁给黄川,徐瑞星是很费了一番考量的。既然第一个弄到的就是汪文
强,那就给汪文强好了,但徐瑞星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他无法想象康小双在失去
汪文强后会是一种什么情形。为了这届学生,康小双真是付出了全部心血,这学校
里的人,从没看见过她跟丈夫散过步,上过街,也从没看见过她买过菜,所有的家
务活,都是她在市回收公司上班的丈夫包下来的。他们的儿子在成都电子科大读书,
康小双把儿子爱得恨不能捧在手里,可今年儿子放五一假回来,她硬是没时间陪儿
子在校园里走上两圈!想起这些,徐瑞星实在狠不起来。不给汪文强,就给五班的
江玲吧,但江玲的班主任岳兴明的妹妹前不久住了院,听说是肾上的问题,很严重,
他妹夫在澳大利亚读书,一时回来不了,妹妹的女儿只有半岁,这一住院,就全靠
哥哥嫂嫂了,如果再摊上那档子事,岳兴明怎么应付?比较了半天,最后徐瑞星才
决定首先把花远辉给出去。
在这学校里,花远辉的班主任何维跟徐瑞星关系最好。
他对自己说,我把好朋友的尖子生给出去了……
次日深夜,他和黄川在南城一家茶楼包间里见面,黄川推给他一个信封,说徐
老师,五千块,你点点。徐瑞星隐约地记得昨天夜里黄川说过这个数目,但并没形
成意识,现在,一沓百元大钞就摆在面前,它不仅是一个数目,还带着厚度和质感。
他想怎么会有这么多呢?他没去动信封,说,花远辉不是还在二中吗?为了不让自
己的嗓子变调,他把声音控制得很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很扎实,很硬。黄川
说,只要提供了信息,就是这个数,具体能不能把花远辉父母的工作做通,那是我
们的事了,与你无关。然后黄川又说,徐老师,真的,像你这么讲信用并为对方着
想的人,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话,无异于往徐瑞星心窝里捅刀子,他没把钱抽
出来点数,将信封往裤兜里一塞,逃跑似的出了茶楼。
回家的路上,他把手插进裤兜,将信封攥得死死的,攥得几根手指都酸了。
第三天一早,花远辉没来上学。他暂时失踪了。
几个小时后,就知道了他的下落。
然而,再也把他收不回来了。从新州二中的角度说,他永远失踪了。
学校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教学大楼依然耸立,钟声依然
按时响起;下课后,由于教师无止境地拖堂,学生依然连上厕所的时间也没有,只
能夹住,夹得脸都变成猪肝色;早上起床的时候,由于睡眠严重不足,学生昏头涨
脑地在墙壁上撞破额头的事情,依然在某一处发生;太阳出来的时候,依然照耀这
一小块呈提壶形的土地,白云飘过,飞鸟掠过,东风跑过,只是这一切也跟往常一
样。依然与这学校的师生没有任何关系。学校以它固有的节奏,在那根无形而又强
蛮的指挥棒下运转——然而,在它最敏感也最要命的肌体上,已经溃烂了一块!
高三领导小组如临大敌。侯校长(兼高三领导小组组长)每天跑高三办公室的
次数,已经没法数了。校长室在二楼,高三办公室在六楼,作为他那个年纪的人,
跑这么多趟很不容易。而且他不仅是校长,还是校党支部书记,领导的不仅是高三,
而是整个学校。他一上来就骂人,既骂五中,也骂花远辉的父母。最让他感到愤怒
的是,他把五中没有办法,把花远辉的父母同样没有办法,根本就与花远辉的父母
联系不上,找上门,人家也不接待。这与五中在张泽君父母那里的遭遇,完全是一
样的。桂主任就更不必说了,他本来就是个惊惊乍乍的人。高三办公室有侯校长和
桂主任的专座,但自从花远辉“失踪”后,桂主任上来就从未坐过,眼看他到那位
子上去了,正准备坐下,突然又把椅子一撂,快步走到某个教师面前,说上几句悄
悄话。他对何维说得最多,何维是一个大大咧咧的人,他的大脑袋和板寸头,都似
乎在表明他是没什么心计的,是不愿意藏什么秘密来让自己受累的,因此平时桂主
任对他说悄悄话的时候,他表情坦然,回应时也把声音说得很大。可现在他把桂主
任的悄悄话听得特别地上心,特别地当一回事,仿佛桂主任的每句话他都能够领会,
都觉得非常重要。这两天来,他的脸始终是潮红的,像一个老肺病患者。
桂主任找徐瑞星说话之前,他如同梦游。他没有心思去同情自己的好朋友,他
只是感到害怕。很有可能,他不仅仅是“给”了一个学生,还“给”掉了更重要的
东西。
但桂主任及时地安了他的心。这天,桂主任走到他面前,手肘支在他的桌面上,
凑近他的脸说,龟儿子,五中在报复!
徐瑞星愣了一下,说,嗯,对,肯定是报复……可他们是用什么手段把花远辉
弄过去的呢?
五中厉害,桂主任说,特别是他们那个教务主任黄川,狡猾得很。说到这里,
桂主任眼视别处,若有所思,好像在把自己跟黄川相比较,之后接着说,前两年,
他们把四中和十一中的尖子生弄了好几个去,四中和十一中花那么大的力气找原因,
结果啥原因也没找出来,眼看着那几个尖子生为五中挣名誉,挣生源,自己喷嚏也
打不出一个。
徐瑞星说是这样啊……未必就那么算了?
桂主任说怎么会算呢,不可能算的!
话说得很强硬,眼里却全是无奈。
桂主任离去后,徐瑞星望着他的背影,心想:你怎么就不想想你把人家张泽君
都弄过来了!
徐瑞星觉得,自己之所以把花远辉送出去了,不就是因为对黄川有了同情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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