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那是一个星期五,还没放下午学,徐瑞星就接到了吴二娃的电话。这些天,吴
二娃一直在县上采访,昨天才回到市里。他给徐瑞星打电话,是想请徐瑞星喝酒。
徐瑞星害怕自己请客,但别人请客他非常高兴。说真的,他太想跟朋友们聚一
聚了。特别是吴二娃。跟何维的关系虽然好,但俩人接触时都太“正”,并不能做
到无话不谈。吴二娃就不一样了,你夸他也好,骂他也好,他都是那副德行,跟他
在一起感觉特别轻松。徐瑞星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轻松。尽管高三没有周末,但周六
和周日毕竟不像平时那样坐班,只要没课,就可以不上办公室去。徐瑞星明天的课
安排在下午,周五晚上正是难得的休闲时光。更重要的是,那两个电话,他是清早
打出去的,中午,他又在那家曾经去过的茶楼与黄川见了面。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
大事,撂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至于这会带来什么后果,他没有去想。已经试探过
了,就没有什么可畏惧了。
现在,他的心情很不错。中午,黄川将九千元钱给了他(汪文强跟花远辉一样,
值五千,江玲略次,值四千,这都是根据学生在全市的排名来确定的)。从茶楼回
家的途中,徐瑞星给儿子买了幅拼图,给老婆买了件夏装。那件肩头镂空的白色夏
装是邹静两个星期前就打算买的,都试过两次,徐瑞星都把钱掏了出来,但邹静还
是挂回了衣架上去。她没有收入,得从自己做起,为家里节约开支。徐瑞星当时很
生气,说怕啥呢,我不相信买件衣服就把人买穷了。正是丈夫对她的这份好,坚定
了邹静不买的决心。这些日子,丈夫待她有些冷,那只是因为离高考的日子越来越
近,丈夫太累了,其实他还是像先前那样爱自己的,这就够了。没买那件衣服,邹
静反倒比买了还要满足。可徐瑞星不这么看。他想她那么年纪轻轻的就嫁给我,我
究竟给了她什么呢?他觉得妻子跟着自己太亏了。对儿子也是,每当丁丁哭闹着要
一个玩具而他坚决不给买,尽管明知道那玩具对孩子的心智发育是有害的,他同样
会想,人家的娃娃都到香港迪斯尼去玩过了,我的儿子只不过要个玩具也让他失望,
我这个当父亲的是怎么在当……事实证明,他的这份心思是有道理的,中午回家,
他把拼图和衣服递到儿子和妻子手里的时候,他们简直乐坏了,邹静立即进卧室把
新衣服换上了身,丁丁趴在地上,饭也没吃,就开始拼贴那幅多达一千块的外国油
画。
徐瑞星正需要跟朋友分享这份好心情。
吴二娃虽吃过那么多苦,可摆起谱来,谁都以为他从小就长在富人区。跟徐瑞
星他们聚会,他不一定找最好的酒楼,但包间是必须要的,对服务生说话时大口大
气的架势是必须有的。他老婆陆霞似乎很习惯也很欣赏他的这副姿态,倒是他们的
儿子显得格外本分。由于有了那一长串经历,吴二娃结婚晚——陆霞的年龄虽只比
吴二娃小五岁,但她自称是新新人类,最看得开的事就是婚姻,她说要不是吴二娃
胡搅蛮缠,她这辈子根本就懒得嫁人。她这话有可信的一面,因为说实在的,她长
得够漂亮,带着三分优雅,七分高傲。她儿子只比六岁的丁丁大三岁,可神态完全
不像个孩子,一举一动,都很谨慎,爸爸妈妈只给一个眼神,他就懂得其中的含义。
徐瑞星从这孩子身上,看到了过去的吴二娃。而且他也明白了,吴二娃在外面摆谱,
其实他的家教是很严的,孩子不像丁丁那样在餐桌上东一爪西一爪地乱抓,穿得也
很朴素,收拾得很干净。一个穿着朴素却整洁干净的人,总能显现出一种别样的庄
严,哪怕他仅仅是一个孩子。
六个人吃饭,桌上却大碗小碟地摆满了菜,服务生还在继续上,徐瑞星知道吴
二娃的脾气,没予理睬,邹静却看不下去了。邹静说吴哥,霞姐,你们这是要把我
们胀死呀?陆霞像她惯有的那样,眯着弯弯的眼睛笑了一下,吴二娃却将桌子一拍
:小嫂子,怕啥?大胆吃!再说我今天请客,还是沾了瑞星的光呢!
徐瑞星和邹静都不解地望着他。
陆霞说,真是这样的。徐老师你每介绍一个学生,五中都给我一点奖励。
徐瑞星面色如土!
他把二中的尖子生卖出去了,最怕两方面的人知道,一是校方,二是老婆和孩
子。校方知道了,他的饭碗保不住;老婆孩子知道了,他的尊严保不住。在老婆孩
子面前,他就跟在学生面前有着同样的心态,他要让他们觉得自己是一个从各方面
都靠得住的人。卖掉那三个学生得到的一万多块钱,他之所以没交给邹静,不是想
建小金库,而是他意识到,不管有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自己伸手从黄川手里接钱
的时候,却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屈辱。他不能把这份屈辱传递给妻子。他是打算等高
考结束后,说是学校发的奖金,再将那笔钱交给妻子。
接到吴二娃请客的电话时,他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以为作为普通
职员的陆霞不会知道有三个二中学生通过他的手到了五中,他甚至都想好了,如果
吴二娃和陆霞问起那件事,他就以坚定的口气,说自己根本不可能答应黄川的请求。
吴二娃和陆霞都没注意到徐瑞星神情的变化,因为徐瑞星那时候假装被辣椒呛
了喉咙,抻长脖子,夸张地、声嘶力竭地咳嗽。邹静忙喊服务生送来一杯白开水,
递到徐瑞星的唇边,徐瑞星喝了几口,捂着胸口喘气。
在这当口,吴二娃又说,他* 的我没想到黄川那么讲信用,你的电话一去,他
再按你说的号码拨过去,确信你没谎报军情——徐瑞星朝他投去凶狠的目光,但吴
二娃没在意——他马上就去找校长批条子,条子一批,就去财务室领钱,钱领下来,
立即数给陆霞,三个学生共给了一千二。说到这里,吴二娃把脸转向邹静:小嫂子,
这桌菜花不了一千二吧?你怕啥。吃!
徐瑞星恼怒了。他既恼怒吴二娃不理会他的眼神,也恼怒黄川竟然不相信他,
还打电话去查证,尤其让他恼怒的是,他一再对自己强调:我给出那三个学生,并
不是为了钱,可吴二娃说到“一千二”时的那种口气,分明把他的全部目的都归结
到了钱上。而且他认定,当时陆霞把他介绍给黄川,并不仅仅是在领导面前讨好卖
乖,还想从中赚取好处费。一定是这样的!也就是说,这件事情一开始就和钱挂上
钩了。
他睥睨着斜对面的吴二娃,目光冷漠而锐利,他说你就不能闭闭嘴?改不了的
德行!
这话说得含混不清,却很打人。吴二娃和陆霞都同时反应过来,关于那件事,
看来邹静还一无所知。吴二娃张大嘴,哦了几声,说吃菜吃菜。可陆霞不依了,她
不能容忍别人这样说她丈夫,她用跷起来的手指轻轻抚了一下自己略显宽阔的额头,
说徐老师,吴二娃他是啥德行?你们是老乡、老同学、老朋友,你可不要帮着他隐
瞒我啊,平时看上去他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儿,说不定背后做了多少腌臜事呢!是
不是吴二娃?
包间里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
平时,徐瑞星回家都只希望给妻儿带去快乐,从来不谈自己的工作,对学校的
那一摊子事,邹静完全不了解,尽管吴二娃和陆霞说了那么多,她依然如坠雾中。
但是,丈夫的恼怒她看得明明白白,陆霞后面说的这段话,肉少刺多,她也听得明
明白白,由于不知道原委,她只是可怜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直到吴二娃用手
肘拐了一下旁边的陆霞,说吃菜吃菜,还剩这么多呢!她才嘟囔一声,你们……到
底说的些啥呀?
吴二娃挥了一下手,说没啥没啥,瑞星,这里还剩半瓶啤酒,我们兄弟平分了。
徐瑞星没动。他被陆霞的话割得鲜血淋淋。其实他内心清楚,陆霞是个直来直
去的人,她说那些话,仅仅是因为他挖苦了她丈夫,从而也侵犯了她的高傲,她才
想到还击,但她并不认为徐瑞星就是表面光鲜内里肮脏的人,她绝对没有这样的意
思,但这时候,脆弱的徐瑞星啥都往自己身上扯。他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几下嘴,
却说不出来。他并没有失去理智,知道这时候稍不留心,就会泄露了全部秘密,如
果邹静不是从他口里,而是从别人口里知道了那些事,他就更加无地自容了;而且,
他瞒着不把那笔钱交出来,该如何解释邹静才会相信呢?
陆霞见徐瑞星像遭霜打过的茄子,知道自己占了上风——这就够了。与人交往
的时候,她没有别的要求,只要自己占上风就行,哪怕是形式上的。她弓着水蛇腰
把徐瑞星的酒杯端起来,说我来倒酒,今天我还没给徐老师倒酒呢。吴二娃顺势把
啤酒瓶给她,同时给她递了个眼色,陆霞会意,将酒平分后,亲热地对邹静说,小
静,还吃吗?邹静说我早就饱了,陆霞说那好,我们带娃娃去广场吹吹风——两个
孩子都已经吃饱,到外面坐电梯玩去了——让他们两个男人喝酒。言毕,她不管邹
静是否同意,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吴二娃叫了声,陆霞。
陆霞和邹静同时回过头,吴二娃却不说话了。陆霞说,啥?吴二娃嘿嘿嘿笑,用一
根指头抠自己的下巴。他是让陆霞不要在邹静面前多嘴。徐瑞星和陆霞都懂了他的
意思,但陆霞还是装着骂了声,神经病!
吴二娃的这份细心,让徐瑞星隐隐地有些感动,气也消了许多。
两个女人找到孩子下楼去了,吴二娃关了包间门,问徐瑞星,你小子,不会是
还想结一次婚吧?
徐瑞星直想捣他一拳。没有过两次婚姻的人,不知道经历者心中的隐痛,何况
徐瑞星的前妻还是病故的。他说吴二娃,你说话怎么也不过一过脑子,张开嘴就乱
嚼?
吴二娃把陆霞倒下的酒一口干了,抹了抹嘴说,要不是还想结婚,你为啥把钱
藏起来?虽然黄川给了你多少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至少比给我老婆的多吧?
徐瑞星咧了咧嘴,带着几分鄙薄地说,吴二娃,你好坏也是读过大学的,也算
得上个知识分子,为啥满脑袋里只装着钱?
吴二娃肥胖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他油光光的背梳头也一明一暗的。好,说
得好!他朝徐瑞星竖起了大拇指,我层次低,满脑袋只装着钱,你徐瑞星高贵,不
想沾铜臭气——可是,为啥卖掉了那几个尖子生,你总得给出一个合理的说法吧?
当然有说法!徐瑞星气呼呼的,给第一个,是因为同情黄川,他们学校最好的
学生都被二中挖过来了;给第二个,是因为这个学生太不像话了,把他班主任都打
了。
吴二娃斜着眼睛,点着头说,嗯,的确很高尚。你这个给字也说得很有意思。
你不是“给”出了三个学生吗,那第三个学生是怎么回事?
徐瑞星不回答。他觉得自己没有义务回答。想当初,要不是你吴二娃两口子牵
线搭桥,我徐瑞星怎么会认识黄川,又怎么会做后面的事?现在,你倒有脸审问起
我来了!何况你吴二娃不是也说过,掐尖儿的人往往能给学生优厚待遇,解决他们
经济上的困难,这能算卑鄙吗?
可吴二娃并不打算放过他,吴二娃说,你“给”出那三个学生,收没收黄川的
钱?
徐瑞星用两根指头敲击桌面,敲得那些空出来的碗碟叮当乱鸣:我收了又怎样?
吴二娃露出难以捉摸的微笑,盯着徐瑞星。因为肥胖,吴二娃的眼睛被赘肉挤
得越来越小,但徐瑞星感觉到,那目光的每一瞬间,都刺透他的心灵,探测到他灵
魂的最深处。吴二娃这么盯了足足一分钟,才说,对了瑞星,你就应该这样说话!
我知道你希望保持自己精神的纯洁,这没有什么错,这非常好,但我要提醒你,越
是有这种追求的人,越是不能装!
他激动起来,声音很大——尽管我很卑微,但我打心眼儿里对那些高尚的人充
满敬意,可即便再高尚的人,也不是吃喝拉撒睡都高尚,他们也有平凡的时候,甚
至跟我一样,也有卑微的时候,这有什么关系呢?把这些承认下来,一点也不减损
他们的价值。比如你徐瑞星,在我看来,你能在二中当火箭班的班主任,本身就证
明了你作为教师是非常合格的,至于那件事情,你收了钱不可耻,“给”出那三个
学生同样不可耻,学生到哪里都是考试,你并没耽误他们的前程;问题是你得承认,
你不能装!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的所谓“给”,难道没考虑钱的因素?你不是
表白自己在二中教了十多年书,跟它有感情吗?怎么这么短的时间,感情就没了?
有好几次,徐瑞星都想抓起一只碗砸在吴二娃的脸上,可他越来越没有这份力
气了。他不断地为自己的行为寻找理由,可到头来,那些理由都只不过是一块遮羞
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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