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如果可能,徐瑞星将从黄川那里收回汪文强和江玲的全部信息——但那是不可
能的,那是泼在烙铁上的水,最多发出嗞的一声响,而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尽管徐瑞星下午才有课,可上午九点半钟他就去了办公室。那时候,他还不知
道汪文强和江玲已经跑了,但预感是有的,出门之前,他反复掂量:我现在去合适
吗?不会引起怀疑吗?怎么可能呢,以往的星期六,我都是上午就去办公室,这已
经成了我的习惯。我不去才让人疑心呢。还没上到六楼,他就闻到一股异样的气味。
走了,他暗想,肯定走了。
他想得一点没错,今天早上,汪文强和江玲就从二中消失了。这一男一女两个
学生都是住校的,大概走得太匆忙,同时也为了走得万无一失,寝室里的被盖衣物,
全都没要。
侯校长、两个副校长和桂主任都已到了高三办公室,杨组长、康小双及岳兴明
也都在。他们三人今天的课也是安排在下午的,平时,杨组长会在上午晚些时候来
象征性地检查一下,岳兴明根本就不会来,康小双倒是必须来的,虽然没她的课,
可她比有课的教师还来得早,她要利用上课之前的那点时间,给学生讲几句。
正是康小双首先发现汪文强的位子空了。那是一粒被挖掉的眼珠,康小双异常
清晰地感觉到了刀尖剜进骨肉的疼痛。她说同学们,你们知道汪文强哪里去了吗?
这句话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喊出来的。同学们都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汪文强同寝室
的男生说,昨天夜里汪文强还在寝室睡觉,今天早上他们醒来,他就不见了。说到
这里,有人提供了另外的情况,说昨天放下午学的时候,他跟汪文强一同出教室,
俩人走到底楼大厅,看见有人在外面洋槐树下向汪文强招手,汪文强就向那人跑过
去了。康小双问朝汪文强招手的人是男是女,长什么样。那同学说是个男的,鬈发。
康小双明白了,那是汪文强的父亲。她什么话也没说,就往校门口跑,跑了前门跑
后门,查看来人登记簿。每天来学校看孩子的家长都要记几大张纸,但昨天没有一
个是找汪文强的。康小双绝望了,那个生着天然鬈发的人分明就是汪文强的父亲,
他却不照实登记证明他是有预谋的,是成心要把孩子带走。
康小双重新跑回教室的时候,已经上课,生物教师李和平在板书课题,但康小
双完全没有注意到李老师的存在,她大声说,同学们,你们要给我作证,那天汪文
强骂了我,还把我的手背打了一巴掌,我没有还嘴,更没还手,连批评他一句也没
有过,同学们你们要给我作证啊!李老师左手举着书,右手举着粉笔,身子朝向黑
板,脖子却扭过来,看着站在他背后的康小双。康小双脸上热腾腾的,汗水能一抓
一把。所有学生的头都低垂着,这时候,李老师才注意到了,汪文强的那个位子是
空着的,他知道出大事了,拿着书本,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教室。他刚到走廊上,发
现去五班上课的何老师也出来了,两个教师仿佛心有灵犀,跨着大步走到一起,一
个说,汪文强不在了!一个说,江玲不在了!
两个人同时啊了一声。
李老师去把康小双叫了出来,告诉她,这次失踪的,不仅是汪文强,还有五班
的江玲,也就是说,汪文强的失踪,与她那天与汪文强的“冲突”是没有关系的。
康小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着气,那样子像从深水里钻出来,有一种得救的感
觉。可紧接着,她又被另一个事实打倒了。这个事实就是,她班上的尖子生被人
“掐”掉了一个,今年高考,能上国内一流大学的学生就少了一个,这对她是多么
巨大的损失。是的,那不仅仅是损失,还是伤害。她是把每一分力气都抠出来交给
学生的,为此,她没当好妻子,也没当好母亲,可到头来却收获了这样的结果!她
哭了。
李老师说哭有什么用?赶快报告吧。他用手机给年级组长杨全打了电话,杨全
迅速赶来,查看了高三各班,确信只有两个学生失踪后,又给领导和岳兴明打了电
话。
徐瑞星来得正是时候,他不来也要被招呼来。侯校长指示,把高三教师全都招
到办公室。徐瑞星进去的时候,杨组长正拨他的电话,看见他后,杨组长消掉了摁
出的几个数字,又开始拨其他人的,每拨通一个,都极小声而神秘地只说一句:立
即来办公室。除了杨组长按键的声音和通知人来的声音,办公室里悄无声息。几个
领导都没坐在凳子上,一律抄着手,黑着脸站着。老师们则神态各异。岳兴明在批
改作业,多少有些没心没肺的样子,徐瑞星知道,这一是因为他妹妹的肾病越来越
重,没精力为损失一个尖子生焦虑;另一方面,也是最主要的方面,岳兴明对而今
的中学教育深怀不满。康小双就不一样了,她显得那么虚弱,像刚刚生过一场大病。
别的教师被这种凝重的气氛压迫着,呼吸声听得清清楚楚。徐瑞星把各位扫了几眼,
拿出了备课本,可他马上又想,这时候把备课本拿出来,好不好呢?我是不是该做
点别的呢?比如说,问一问究竟出了什么事?当然,我必须问一下,要不然人家就
会想,他进来分明看到气氛不对,怎么连问都不问一声,未必他早就知道两个学生
不在了?徐瑞星打起精神,用教棍把他旁边的老师捅了一下,用眼睛问了,那老师
悄声说,汪文强跟江玲跑了!徐瑞星的嘴使劲儿地张开,而且就那么一直张着,直
到那老师又把头低到了胸前。
所有教师都到办公室来了,大家都以为侯校长要像花远辉失踪后那样骂人,甚
至会暴跳如雷,可是他没有,他只嘟囔了两句谁也没听清的话,一句正经的指示也
没有作,就离开了!
自从得知这个消息,他就陷入了沉思,直到离开高三办公室,他也没能从沉思
中走出来。
侯校长这一走,两个副校长和桂主任就完全摸不到庙门,彼此看了几眼,也跟
着走了。
办公室的教师,凡有课的,都齐刷刷站起来,奔赴各自的岗位,没有课的,就
坐在那里,继续发呆。
大约过了十分钟,桂主任又上来了。他进来后,把办公室门关了,说,大家注
意,我在这里透个底,我们学校出了奸细!
很显然,他发布的观点就是侯校长沉思的结果。
像一粒子弹打在徐瑞星身上,坚硬,滚烫,他抽搐了一下。
什么叫奸细?桂主任接着说,就是帮助敌人刺探消息的人——徐老师,你是教
语文的,我这个解释错没错?
所有的目光都聚到徐瑞星身上,但徐瑞星却像傻子似的,反应不过来。他说桂
主任你说啥?
桂主任却并不需要他回答,目光又盯向了别处,娘的,他说,两个学生同时走
掉,只能是奸细干的!特别从江玲身上更能看出这一点,她父母那个样子你们也知
道,如果不是被出卖,江玲绝不可能走!
尖子生被挖走,通常有三条途径:一是外校管事的人跟某尖子生的家长认识,
暗中与之接洽;二是家长为获取高额奖金,主动去找外校领导,让孩子转学;三就
是被线人出卖。因新州城南北两大片区相对独立,往来不多,彼此要不是有亲戚关
系,相识的很少,江玲的父母都是南城鞋厂的工人,在北城也没什么亲戚。那两口
子老实得让人吃惊,江玲从初一开始就是家事的决策者了,凡是大宗支出,比如是
否买空调,是否换电视机,全由江玲说了算,他们也心悦诚服地听从女儿的指挥。
对江玲的学习,他们历来不管不问,几年来,俩人从未踏进学校一步。这样一对夫
妻,却养了这么好个女儿,都说是憨人有憨福——他们哪里想得到去找五中联系!
大家可能已经知道,桂主任接着说,我们在其他学校也养了奸细,否则像张泽
君这样的学生我们就没法挖过来,但实话告诉你们,我每次去跟那个人见面,表面
上跟他称兄道弟,心里却在作呕,没有人看得起吃里扒外的家伙!
说了这些话,桂主任气宇轩昂地开门走了。
他人走了,却把一个问题留了下来。大家的心里被一种难言的惆怅弥漫着。此
前,他们听说好多学校都有奸细,但并没有实感,除了徐瑞星,都不知道张泽君是
被五中自己人出卖到二中来的,现在证明奸细真的存在,不仅存在于别处,还存在
于身旁!在没弄清事实之前,每个人都是被怀疑的对象,教师们尽量不去观察别人
的脸色,但又控制不住好奇心,往往是刚抬头看某一个人,那人也正抬头看自己,
俩人的目光还没碰上,就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错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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