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钟庆东的住房是三室一厅,三室中有两个是小一点的,做卧室;另一个稍大一
些,当初被钟庆东当做画室,一直用到现在。是的,还是在跟罗小云结婚之前,他
无论是上班之余,还是做生意之余,一直没有间断过绘画创作。他现在从事的是漆
画研究,以前在部队里,他也搞过一点,现在时间从容了,则想把它当做人生的另
一件重要的事来做一做。他的骨子和精神深处还是那么喜欢美术,虽然已经工作和
安家了,他对生活还是有一种潜在的热望,希望将来有机会到中央美院或是哪里去
进修一下,哪怕是自费,只要有利于发展他这种兴趣和爱好,他也认为值得,人生
看起来也才会具有丰厚感和立体感。
钟庆东投入漆画创作的时候,一个人埋头在屋子里,是不愿接受外面太多打扰
的,哪怕是生意上的事情。但是罗小云,时不时地还是要缠一缠他的,比如,星期
天,央求钟庆东陪她到街上逛一逛,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款的衣服。虽说她知道男人
没多少喜欢逛商店的,但是像她这么漂亮,又这么年轻(罗小云自己语)的女性一
个人落落寡合走在大街上,总不是那么回事吧。钟庆东几乎认为下面的事情没有止
境,那就是:罗小云虽然也有不用他陪着的时候,那十有八九是下班后一个人钻进
“奥黛雅诗”里面了,做长达几个小时的护肤和美容。彼时,钟庆东就不会奢望他
们俩一起下厨房做饭了(他越来越发现不用说让罗小云单独做饭,就是她和他一起
做饭也差不多成为一种奢望),只好自己做好了等罗小云回来吃。
钟庆东家里经常会来一些到访的朋友,那多半是与钟庆东谈事的。罗小云如果
在家里,对待客人的热情与否那全看这些人当中有谁给他们带来实惠。也就是说,
谁更有利于钟庆东生意上的事情。如果来人是跟钟庆东谈什么罗丹、塞尚、库尔贝
甚至康斯特布尔这些听起来做作而蹩脚的名字,那她是很容易流露出时间被他们白
白占用的不满神情的。钟庆东不好跟罗小云说什么,她的这种表现正在或已经对自
己的美术创作产生消极影响。有几次,钟庆东就是暗自和她赌气,故意连续好长时
间不动画笔,他相信罗小云会很快意识到并为之内疚的,因为,她应该知道他们能
有今天的小康生活是来自于他对美术的热爱的,同时,她也应该知道画画对他的生
活、对他的心灵是涂抹了多么浓重的斑斓的幸福色彩!可是,以钟庆东的观察,罗
小云竟比他还沉得住气,对他不去画画竟一声不吭,那样子就像看见一个咿呀学语
的婴孩第一次站起来走路,她怕大声喝彩反会吓了他而干脆采取闭口不言的方式来
期许他一样。临了,钟庆东只好自己又偷偷拿起了画笔。这似乎更表示一种悲哀,
罗小云既不鼓励他,又不反对他,那岂不是压根儿不在意他?
但是钟庆东还是那么热爱罗小云,他是不甘心让生活中有什么事情来减轻他对
罗小云的爱的,他知道能够得到今天是多么不易。现在,他已习惯于在对罗小云越
来越高雅的爱当中学习欣赏一种越来越粗俗的审美趣味了。两个人在客厅看电视,
罗小云喜欢看那种笑不出来却硬引人发笑、好比不是捏着头发丝胳肢人痒处而是握
着筷子去捅人一样的粗俗电视剧,为了让罗小云快乐,钟庆东情愿和她一起欣赏,
并时不时从中附和几句好来。在钟庆东看来,也许女人有别于男人,尤其是罗小云
这种女人的本质和魅力,正是通过这样一些世俗性的细节和特征才能表现出来吧?
表现成一种可触可感的事物。钟庆东有时候甚至这样设想,假如他与之结婚的是一
位通晓艺术的女人,那无论他带她到电影院看《本命年》还是到剧院欣赏轻音乐,
她是不甘于光听凭他的艺术见解而是要表达自己的感受甚至与他高声辩论的——一
个要在他面前表现自己的人和一个因不懂而默默听从他的人,到底哪一个更适合他?
也许还是什么也不懂的那个会让钟庆东感觉更舒服一些吧。
罗小云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既然如此,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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