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钟庆东就是怀着对罗小云性格的既爱恋又纵容的说不清的心态,与她不知觉度
过了三年的婚后生活。自打他们高中相识到现在,已经差不多有十年了。十年来,
罗小云穿越了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的生命阶段,尤其是结婚三年来,她从一个青春
的少女变成一个标准的少妇,岁月在她那柔和的面庞和身段上打下清丽的光影,使
她看起来格外有一种变化之美,仿佛春日含蓄的深潭转入了夏日的旖旎。她和钟庆
东眼下还没有生小孩的打算,并且未来三年也不会有。尽情享受一点没有负担的时
光,是他们在身处的社会和时代中学到的一种免于收费的连锁课程。
当然,他们也学会了生活中其他一些事情,比如,争吵。他们记不得第一次争
吵是发生在什么时候了,既然如此,他们也必将说不好最后一次争吵该在何时出现。
钟庆东越来越发现,罗小云其实是非常喜欢钱的,恐怕是每隔几分钟潜意识里就会
划过一个钱意识。关于钱的问题的最初争吵,是钟庆东单位一个同事的弟弟结婚,
他是否该去随礼。钟庆东说,当初这个同事结婚,他就没有随礼,如今他弟弟结婚,
无论如何是要去的。罗小云反驳的意见正好相同:同事本人结婚你都没去,现在他
弟弟结婚与你何干?钟庆东说,当初同事本人结婚,自己还才去电影公司报到上班,
与他并不相熟。罗小云说,那后来你结婚了,已经是上班后很久的事了,他为什么
不来随礼?钟庆东说,你不要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对人宽容一点好不好?罗小云
说,你才睚眦必报、小肚鸡肠呢,否则你为什么不少跟我顶一句嘴?
类似的争吵,似乎越来越多,后来终于发展到对待钟庆东父母的赡养问题上了。
谁都知道钟庆东是一个孝子,他当初那么渴望早一点从高中走上社会,可是为
了母亲他还是回到学校复读一年了。如今,父母年纪大了,又都是工人,近年因为
工厂相继倒闭,连一分钱退休金都发不下来,生活很是清苦。钟庆东觉得自己好歹
有工作,有生意,就跟罗小云说,每个月付给父母五百块钱帮助生活,以尽孝道,
没曾想遭到罗小云的激烈反对。
钟庆东说:“钱我可以再挣啊,我工作之外还有生意。”
罗小云说:“那不对啊,怎么知道给你父母的钱都属于你生意上挣的?我每天
在单位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键盘,手指尖都敲白了,一个月正好挣五百元。交给你
父母,那不等于我的工作白干了?”
钟庆东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现在真是搞不懂,生活中越是不通艺术的人,
说起话来为什么却越是具有高度的艺术性,让你点评它的余地都没有。事情最后弄
成了这样:钟庆东每月交给他父母三百元生活费,前提是,他每月也要交给罗小云
父母三百元。
可是罗小云的父母是在机关退休的啊!吃喝不愁不说,每个月自己还掂出几百
元钱打麻将呢。
但是钟庆东没有说。所谓婚姻生活,原来并不是两个人的生活,它要牵扯同事,
牵扯父母,牵扯社会。
经过一次次的争吵,钟庆东不知道罗小云是怎样看待他的,反正,他对罗小云
的理解是渐渐明白她是一个与自己不同的人,带有与生俱来和不可救药的世俗与功
利的一面。他现在有点相信了,罗小云当初能够甩开那个同她撞自行车谈了两年恋
爱的人而来到自己身边,不单是自己狂热和煞费苦心追求的结果,对她来说,未尝
没有考虑图得生活安逸和物质享受这一因素。如此转了一圈,说到底,她高中三年
明知道他俩之间已有故事却最终没有把它演示出来,就是极正常不过了。因为那时
候钟庆东落魄凋敝如丧家之犬。
有一天中午,罗小云下班回来,郁郁不乐,把肩上的挎包一放,一下子扑到钟
庆东怀里。钟庆东大感意外,连问怎么了。罗小云说,钱丢了。
钟庆东问,多少钱?怎么会丢了?
罗小云说,准备买化妆品的钱啊,一千三百元,放在包里,倒霉死了。罗小云
边说边骂,你说这是算偷啊还是抢啊?
钟庆东问,到底怎么回事呀。
罗小云说,下班,还是走在热热闹闹的大街上呢,一个人从后面一下子捂住我
的眼睛,差点儿把我扳倒,让我猜猜他是谁。是个男的,我的眼睛被他两只手压得
生疼,就说,别逗!他不肯,说,你不好好猜猜我是谁,我就不松手。我没办法,
就胡乱猜他是高中的男同学张三李四吧,他猛一松手,转身跑了,原来他们是两个
人。我的眼睛还没完全看清,他们就没影了。走了几步我才发现,肩上挎包的拉链
开了,他们把钱拿走了。
钟庆东觉得又可气又可笑。世界上的坏人如果都这么干坏事,那倒是挺充满诗
意的了。钟庆东认真地问了一句:“他们没有碰你别的什么吧?”
“别的什么?”罗小云不解。
“没有借机碰你的身体什么吧?”
罗小云气得脸都白了,“你以为你老婆的身体比钱还值钱啊?!”
那当然。钟庆东心里想。钱丢了,罗小云是真心疼;她的身体没有遭到非礼,
钟庆东是真高兴。
是的,许久以来,钟庆东一直替罗小云的身体感到担忧,他对除他以外所有跟
罗小云接触的男人怀有醋意。罗小云经常的还会回家很晚,在外面应酬,陪人家吃
饭,有时候甚至微醺带醉。直到有一天,钟庆东突然听别人说起一个消息,那个跟
罗小云撞过自行车的小夏,两个月前竟已经从邻县调至本地了,被所属企业派到这
里做驻地机构负责人,负责原料和资源采购以及拓宽产品市场。钟庆东不禁大吃了
一惊。
为了及时了解罗小云的行踪,钟庆东在通讯市场还没有完全进入竞争状态而产
品价格偏高的情况下,为罗小云买了一只贵重的手机。他以为这样便可以遥控她了,
然而她的手机却经常在他拨打的时候无法接通,按罗小云的说法,那都是因为信号
不好或缺乏电量所致。有一次,钟庆东因为什么事又把电话打到罗小云手机上了,
她的手机占线,一直忙音。钟庆东想起,以前有过几次类似的情况,他过后问罗小
云为什么占线,罗小云十有八九是回答在和她妈妈通电话。这一次,钟庆东先把电
话打到岳母家里,话筒里传来的铃声正常,属非忙音,他让电话响了两声之后就挂
了,随后又打到罗小云手机上。罗小云的手机仍在占线。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打通了罗小云的手机。他说:“我一直打不进你的电话。”
“我刚才在和我妈通电话。”
“她在家吗?”钟庆东不动声色地问。
“在啊,我们好久没回去了,我和她在电话里聊聊天。”
罗小云在欺骗他。钟庆东想。她在同另一个人打电话。她之所以欺骗他,是因
为她不想让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钟庆东越来越对罗小云的身体有一种依赖性的迷恋。这种迷恋带有一定的霸权
性和覆盖性,像黑夜降临大地一样并且间歇发作。那都是每每钟庆东脑海里划过
“她竟然背着我在外面有了别人”而导致的心理反应,或者说是生理反应。但是他
又断定不准,无法确证,这样的情境下他渐渐习惯采取一种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的
做法,那就是每天都要倾情缠绵地同罗小云做一次爱,或是多次。他要不停地在罗
小云身体上打上自己的印迹,仿佛这样才能证明谁具有真正的属权。人真是高级的
动物,钟庆东想,高级动物的概念就是人比其他动物具有更高级的动物性,也就是
更像动物,或者说比动物更动物。钟庆东每次同罗小云做爱即将达到高潮的临界点
时,伴随着一种既快乐又忧伤的说不清的感受,他总能适时地在脑海里浮现起某种
动物或昆虫,比如狗和螳螂,据说它们每来到一处认为属于自己的家园和领地时,
毫无例外地要在那里做一些液体排泄的事情。罗小云,你就是我的心灵栖息地,钟
庆东一遍遍呼唤,罗小云,你就是我的家园。
有时候意兴阑珊,午夜梦回,钟庆东躺在罗小云身边,也往往会猛然一念:怎
么,这个人已经属于我了么?听着罗小云鼻息里轻微而甜蜜的鼾声,钟庆东有时候
会觉得罗小云离他很近,但有时候又会觉得离他很远。是的,他拥有罗小云和罗小
云属于他,并不是一回事。现在,他确实是拥有罗小云了,然而,罗小云属于他了
吗?他觉得罗小云仍旧是很陌生的,就像是高中三年他不惜耽误一切学业去暗恋罗
小云而最终仍拿不准她是否爱他一样,他今天仍占据不了她的内心和思想,包括她
的隐秘的欲望。这样一想,钟庆东原来从来就没有得到过她。他因渴望得到她而不
停地占有她身体所导致的每一次事后的感觉,恰恰显得离最初的目标更加遥远,甚
至背道而驰。
钟庆东有时候也强迫罗小云在床上做一些难以启齿的事情,那都是在罗小云看
来违逆常规的、不近人情的举动。但是再怎么违逆常规和不近人情,只要进行在夫
妻之间,那也是合乎法度的,最终被胁迫就范的总是罗小云。有时候钟庆东自己想
想也很奇怪,时间如果放回十年前,在高中,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眼下的事情和
那些乖戾的举动与罗小云联系在一起的。甚至哪怕在三年前,如果想到某个男人不
洗脚而将同罗小云躺在一起,他都觉得是对她莫大的玷污。如今,钟庆东看着罗小
云为自己做着那些她认为“不干净、不卫生”的动作,竟不但不觉着她被玷污,反
而是有助于她的圣洁呢!
渐渐的,罗小云默默顺从并适应了钟庆东那些无理的要求,这个时候,事情又
产生了别的变化,钟庆东想,罗小云原来很会做啊,她当初显出的那份局促和生疏,
难道不就是为了掩饰她恰好存在的相同癖好和经验么?钟庆东在那一瞬间油然想到
了小夏,是的,说老实话,当初他在省城离开姜里的住处独自去找罗小云,继而狂
热地重新追求罗小云达半年之久的时间里,他曾无数次地想到了小夏。他想到了小
夏与罗小云作为一对年轻男女,热恋了两年之间可能发生的种种亲密举动。但是在
当时,种种可能发生的亲密举动不仅没有阻挡住钟庆东追求罗小云的步伐,反而促
使他产生这样一种信念,他是在英雄救美,他是在利用公平竞争的手段来拯救罗小
云,继而也是由此实现自己人生最大的幸福理想。一个以怀有巨大人生理想和幸福
追求为终极信念的人,又怎能在意取得胜利之前那些过程的曲折和不完美呢?钟庆
东想,如果是在古代,便是罗小云沦落风尘做了一个青楼女子,他也会毫不犹豫地
将她赎身并结为百年之好的。
但是现在,钟庆东不得不像对待自身患上某种疾病那样来与自己的思想周旋了。
罗小云现在同他所做的一切,是不是也暗地里同小夏正做呢?虽说人是同一个人,
所做的事也类乎相同的事,但是发生在婚前和婚后,那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性质——
一种是他知道,一种是他不知道。是的,一想到罗小云可能背着他与别人干一些他
不知道的事情,钟庆东内心就充满了强烈的妒意和怨恨。她不是没有欺骗过我,钟
庆东想,这让他有点儿万念俱灰。然而,有时候他也自我安慰,也许,小夏比他受
骗得还要厉害呢,毕竟,罗小云同小夏谈了两年恋爱,最终嫁给的却是钟庆东……
不过,话说回来,那又能说明什么呢?结婚三年以来,钟庆东越来越被一个他认为
是的巨大的事实包围着,就像环顾自家的那些墙壁、家具、装饰画、镜子、罗小云
的化妆品,它们提供给他的永远是一些事物的表象,那么生活,从高中到现在,他
对生活到底占有了什么呢?
尤其是,他不仅想到了现在,他也开始想到了以前。罗小云今天同他做过的,
当然也同小夏做过。他觉得这不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问题。
夏季的一个周末,钟庆东应邀来到省城参加一个广告产品交易会。说是交易会,
其实是交谊会,也就是省城一家最大的广告原料供应基地,邀请省内一些长年固定
客户的头头们相聚一下,叙叙感情,以利发展。钟庆东本来是不太想去的,夏季是
生产的旺季,他的美术社承揽的活太多,经常晚上加班加点地干。但是后来听说,
参加这个会议的客户,是可以享受一年内原材料大幅度优惠供应的最佳待遇的,看
来也不只是务虚,于是匆匆赶去,却只逢上了会议的最后收尾。
那是一天傍晚,会议次日就结束了,大伙在一起进行了最后一次晚宴。晚宴结
束,不到八点钟,东道主提议请大伙同去休闲娱乐一下。钟庆东有点犹豫,他是来
自最远的地域,最后一个到达,马不停蹄的,舟车劳顿,实在想早点儿回去休息。
但是又一转念,开会开到底吧,大老远来了中途吃一顿饭就离开,显得既无始又无
终,最后再没挂上享受优惠待遇的号可就贻笑大方了,于是只得乘车同去。
其实也就剩下七八个人了。毕竟有几位早来报到并且一直参加会议的人,自感
大功在握,可以不凑这个趣了。于是这剩下的一行人驱车来到省城一座豪华的洗浴
娱乐中心,径奔里面一间舒雅的歌厅。
不多时,音乐就在四周漫延起来了。随着音乐的出现,钟庆东发现,包房里不
知什么时候悄悄增加了七八位衣着简练、柔媚性感的服务小姐。
我悄悄的蒙上你的眼睛,让你猜猜我是谁……
歌声在轻轻地回荡。这首歌的旋律钟庆东是熟悉的,歌词也容易记诵,但是在
黯淡低迷的灯光下,钟庆东还是听出了一种别样的心动。他感觉两颊发热,太阳穴
隐隐鼓胀,那是多喝了点儿酒的缘故。他慢慢阖上眼睛,倚在沙发背上,做短暂的
休憩。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喧闹声中,钟庆东恍惚觉得有人在轻轻推他的胳膊,
他猛一睁开眼睛,发现一个小姐的面庞在他眼前闪动,“先生,我扶您去休息好了。”
钟庆东本能地推了那个小姐一把,但是她像影子一样又轻轻贴了上来。与此同
时,钟庆东听到东道主在旁边叫他的名字,说:“累了就去休息一下,放松嘛,待
会儿我们也要休息的!”
钟庆东左右扫了一眼包房内,这才发现同来开会的人已经少了几个,连同相应
人数的小姐。钟庆东在那一瞬间明白了什么。他虽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可道
听途说却是免不了的,不用说,那同来的几个人已被别的小姐扶去“休息”了。钟
庆东还想继续推阻,蓦然发觉包房内剩下那几个同伙的眼神很特别,又尴尬又不屑,
那无疑是说,你如此这般,莫不是让我们也一一效仿,成不了好事?钟庆东知道,
这几个人当中,数他的生意规模算是小的,其他人都是广告精英,赫赫有名,自己
这样在人家面前一番举动,无非是格外显出一种乡气罢了。于是硬着头皮,被小姐
牵到了楼上一个精致的房间。
钟庆东一进房间就扑身倒在床上,装作喝醉的样子不省人事。那个小姐给他的
头部按摩了一会儿,问他是否要喝水,钟庆东也不吭声。小姐只好又拿来热毛巾,
敷在他的后颈上,慢慢的给他揉背。折腾了好一会儿,小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气
喘吁吁地把他的身体扳了过来,使他仰躺,帮他褪去两只袖子,卸去了外套。解他
的衬衣时,钟庆东就死死地把肩膀靠在床上,再也不给她一丝嵌动的缝隙。小姐没
办法,只好又把他重新扳过去,想将衬衣由他的后背脱下,但是钟庆东,两手一拢,
竟就势把胳膊压在心窝上,钢筋一般,整个身体再也无法翻动了。
小姐愣了半晌,叹了一口气,将面庞伏在他身边,轻声道:“先生,得饶人处
且饶人啊。”
钟庆东心怦然动了一下,没想到小姐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半睁着眼睛看了小姐
一下,感觉她倒也皮肤白皙,清秀可人。他的眼睛适应不了灯光的照射,于是又闭
上了眼睛,那一刻,他突然想到了罗小云。
——凭什么她可以与别人做过,而我就不能?
钟庆东顺从地翻过身子,仰躺在那里,对小姐说:“来吧。”
所谓秘密,对某一类人来说,是这样一种东西:怀有秘密的主人又想保有它,
又想用它与人分享。尤其是,它使主人怀有道德上的自疚时,它就会像盛满容器的
水一样不经意流淌。
钟庆东就是处于这样一种情境。省城的经历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心灵纷乱,虽
然按传统的眼光看,他是得到了,但是,一种更大的无形的东西,却是不可挽回地
失去了。他失去了对罗小云的一种自我纯粹的感受和对生活葆有的完整意念,尤其
是,在罗小云不知情的情况下,那伤害的根本就不是对方,而只能是钟庆东自己。
毕竟,钟庆东还是深爱罗小云,并且,他也并没有真正抓到罗小云婚后跟别人
的什么把柄。
钟庆东想慢慢地纡泄出去他那份灵魂的不安,他自认为这么多年浸淫了对美术
爱好的洗礼,对真善美有着相对的认同规范,道德上也不是一个自甘堕落的人。于
是再跟罗小云在床上亲热的时候,他会冷不丁插入一句:“我找过小姐。”
“什么?”罗小云立刻问。
看着罗小云那警惕的眼神和紧张的表情,钟庆东意识到不妥,马上改口说:
“呵呵,我是开玩笑,逗你呢。”
过了一段日子,钟庆东感觉那份压抑的自责仍旧堵在心上,于是他仍旧选在跟
罗小云亲热的时候,只不过换了开玩笑的口吻说:“我和小姐玩过的。”
“到底真的假的?”罗小云问。
“真的呀!”钟庆东的表情看不出他是坦白还是搞笑,有点腆皮的样子。
“我不信。”罗小云说。
“不信拉倒。反正我是向你坦白了,我不想欺骗你。”钟庆东说。
“这是你说的?”
“嘿嘿,开玩笑呢,你看你。”
如此反复多次,仿佛钟庆东是用这种话题来调剂他和罗小云之间的闺房之乐似
的,最后,罗小云终于懒得搭理他了。钟庆东再故伎重演的时候,罗小云会说:
“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这正是钟庆东所需要的态度,反正,我是和你坦白了,
信不信是你的事,由此,我的内心也会得到舒缓和平静。钟庆东就是这么暗自庆幸
的时候,一种更大的悲哀几乎同时袭上他心头,他想,终究还是罗小云聪明啊,而
自己显得呆笨了些。因为,事情如果换成罗小云,那是打死她也不会用这种哪怕是
开玩笑的方式来泄露自己一丝一毫隐情和秘密的。事实也可能正是如此,罗小云婚
后给他的感觉,不啻是高中三年他对她感情苦苦寻觅不得要领的一个翻版,甚至有
过之而无不及。就在前几天,钟庆东还无意中听美术社里的一个伙计说到,看见罗
小云有一天上午坐在一个男人驾驶的轿车里向郊外驶去。按惯例那应该是她在单位
上班的时间。钟庆东知道这样的事情除非他亲眼碰见,否则是无法打探的。罗小云
会说:“怎么,你的那个伙计是看错人了吧?”或者说:“不错,是和单位宣教科
科长到乡里搞人口普查的。”钟庆东当然不会为此到罗小云单位查个水落石出,按
流行观点,丈夫在外边有外遇,妻子要承担百分之百责任的,而妻子在外边被引诱,
有起码一半原因要归附丈夫头上的,他在日常生活中要么具有性无能,要么具有无
能性。再说了,所谓谎话,终归是类乎美术中荒诞派之于现实主义那样的东西,是
必须根植于现实之上的,也就是说,谎话为了让人听起来信服,往往会在其中加入
了一些真实的成分。比如罗小云,去乡里普查的事情或许真有,只不过被她移花接
木说成另一个时间;或者是,她真的跟那个什么科长下过乡,但未必是去搞普查,
等等。总之,这样的事是无法访查的,除非你想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作为家庭中的两
个异性成员之间发生了多么大的裂隙。
钟庆东有时候会翻出罗小云读高中时的留影,甚至她童年的老照片,静静地看
着,用以回忆她曾经的模样。是啊,那时候她当然是年轻了,尤其是读高中时的留
影,每一张每一张不同角度的面庞,都洋溢着雨后草地般清新的笑意和纯真的梦想,
美丽得了无挂碍,不慌不忙。但是,这就是当初的她吗?当初的她就是这样的吗?
这仍是钟庆东想不明白的问题。因此,他想据罗小云当年的照片来推测她在什么地
方发生了变化的企图,就成为了一个泡影。有时候,钟庆东看着罗小云在镜子前梳
妆打扮的身影,会忍不住内心问自己:她是谁?她从哪里来?最终要到哪里去?
“爱”是为爱情制造和产生醋意的前提,也就是说,对罗小云给他带来醋意的
行为,钟庆东应该因爱她而加以原谅。但是,果真原谅甚至纵容她的行为,是不是
又意味着他不再爱她了呢?这真是一个二律背反的问题。就像眼下,钟庆东为了给
罗小云的一帧镶着玻璃的像片擦去尘垢,只好一边唾上去口水,一边用棉花擦拭,
这种行为到底是在珍视她,还是在轻贱她?
钟庆东曾经尝试慢慢忘记罗小云可能发生的行为,事实恰恰适得其反。想要努
力不去想一件事,实际上是不断提醒自己再一次想起它。生活从一开始就带有某种
宿命。仿佛一个缺口,无论怎么弥补,都只是格外增加它残缺的醒目而已。钟庆东
想,也许,他到了五十岁的时候会好一些,那时候,由于生理和心理上完熟得近于
衰退,他会懂得满足于为爱的乐趣和过程而爱,而不太会严苛要求被对方爱。但是
那时候,钟庆东想,我也快老了。而现在,我还年轻啊。
是的,年轻给了钟庆东与生活不断对质的口实,使得他对自己的内心生活不能
自理。只是,他的脑海里不断回荡着罗小云的话“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倒是颇
能给他一些隔靴搔痒和莫名其妙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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