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很快,周步天发现张子和是一个挺有才干的人,交办的事情都能办得圆满。周
步天是个爱才之人,便设想着给张子和找一个更好的去处,更好地施展一下(现在
叫做有一个更好的发展空间)。正好周步天一个当军阀的同学的部队开到保定驻下
了,周步天便介绍他到他的同学那里去。
周步天把想法说了,张子和不解地问:“周县长,你如何看不中我了,要赶我
走路?”
周步天哈哈笑道:“张子和啊,你误会了啊。我这是让你另谋高就,你是一个
前景看好的人,你虽然读过的书不多,但是你处事练达,精明强干。在我这里,充
其量也发达不了哪里去。而且我这个县长,也是个露水的官儿,不定什么时候就罢
免了呢。现在是乱世,你若从戎,将来或许能有一个出头之日。我这位同年,当年
与我一同上过军校,在一个锅里搅过饭勺子,交情还是有的。你去他那里,他不会
亏待你的。”
周步天的这位同学名叫方正值,是一支部队的旅长,跟周步天是保定军校的同
学。方正值见了张子和的面,很喜欢他,就让张子和在他手下当了军需官。这军需
官是一个肥缺,不少人眼红,都想争着干呢,谁想到这个肥缺给了初来乍到的张子
和呢?方正值手下的人都反对,方正值的手下有几个张子和完县的同乡,同乡们便
向方正值揭发检举张子和过去的种种不良。三人总能成虎,方正值便起了疑心,便
把周步天请来吃饭,在饭桌上质问周步天,如何向他推荐了这样一个不仁不义的东
西。老同学,你是什么意思呢?
周步天嘿嘿一笑,鄙视了方正值一眼:“正值啊,你这话就不对了,我推荐这
个年轻人给你,是因为我了解他。他的毛病和长处我都清楚。我推荐他给你,只看
中了他的才能。我并没有说他的品行。现在世上的君子不少,文豪也多,就算李太
白杜子美现在还活着,我把他们推荐给你,你用得上吗?用不上的。可张子和却不
一样的。我观察许久了,此人心机深刻,且不会贪图小利,你将来必有大用啊。”
周步天言之凿凿,方正值点头称是。送走了周步天,方正值便差遣张子和去保
定城内办理征收军粮之事。张子和带人便去办差。仅办了三天,便完成了征粮的任
务,还超额了。而且账目清楚,毫厘不爽。方正值满心欢喜,便喊来了张子和。张
子和小心翼翼地站在方正值的面前,方正值先是当着众人的面,奖赏了张子和一笔
奖金。张子和感谢完了。方正值脸上没了笑容,拿着同乡们指责张子和的那些劣迹
来责问张子和。
张子和听罢苦笑:“既然方旅长问及了,我不妨细说一下。当年,我看我那大
舅子行为不端,自然要帮助那姓吴的商人了。至于我起了花心,看中了一个婊子,
那是我涉世不深。谁没有年轻过?谁没荒唐过呢?再有,我参加兵变是势在必行,
谈不上背叛。那李师长凌辱下属太过。李参谋长早就与他心怀二心了,兵变是迟早
的事情。但那位李参谋长也不是可共事之人。我自然要离开他。如果方旅长现在怀
疑我,可以让我走。你奖赏我的东西,我都放下。”说罢,深深向方正值鞠了一个
躬,转身便走。
方正值喊住了张子和,哈哈大笑道:“子和啊,我同你开玩笑呢。你何必当真
呢。我向你道歉。军需的事情你不要再干了。你就留在我身边当参谋吧。”
由此张子和便在方正值手下当了随身参谋。
说着话,两年就过去了。方正值却遇到了一件麻烦事儿。方正值的上峰被撤换
了,新任上峰名叫冯文泉,与方正值没有交情。不久,冯文泉身边的人传出小话来,
方正值被冯文泉怀疑了。自古做官最怕这一出,如果被上峰起了疑心,你这官可就
做不好了。撤职还算小事,万一哪天找你一个茬儿,你还敢把脑袋混丢了。方正值
为此事头疼得很,那天晚上,把几个亲信找来商量,其中也有张子和。
几个亲信都十分气愤,有的建议方正值当面与冯文泉长官讲清楚。有的建议拉
着队伍走,去投靠别的军阀。大家议论纷纷,也没个周正的主意。方正值见张子和
沉默着不讲话,便要听张子和的意见。张子和思考了一下,笑道:“方旅长,此事
有些奇怪,细细想过,并非似传说的那般严重。其实,我看这位冯文泉长官主要是
想要您给他些好处罢了。”
方正值一怔:“此话怎讲?”
张子和说:“您想啊,您跟这位冯文泉长官并不熟悉,他怎么会疑心你呢?我
仔细想了想,不外乎两个理由,一则,是有人在他面前告您的黑状。深想一下,这
却不大可能,冯文泉长官初来乍到,各位师旅长们大概跟您一样,也并不熟悉冯长
官,他们自身尚且难保,有谁敢在一位不知道底细的长官面前不知深浅地去讲您的
坏话呢?由此,这一则不成立。二则,就是这位冯文泉长官贪财,新官上任三把火,
先吓唬吓唬你们再说,这是变着法儿向您要孝敬呢。现在的长官们,如果仅靠每个
月国家发给的那点儿进项,他们灯红酒绿的日子如何过得下去?还都得指着下属的
孝敬啊。”说到这里,张子和看看在座的人,淡然笑了:“您手下的团长营长们不
也得孝敬您吗?他们敢不孝敬吗?”
在座众人都尴尬地乱笑起来。有人骂:“张参谋,你莫要如此揭露么。”
方正值想了想,也承认张子和讲的是道理。他问张子和应该怎么办。张子和笑
道:“这事说容易也不容易,说不容易也容易。”
方正值顿足急道:“子和哟,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怎么个容易?怎么个
不容易?”
张子和笑道:“先说容易,您自己去向冯长官送礼,重金呈上,冯长官必定对
您另眼相看。”说到这里,张子和顿了一下,又说道:“可是今后谁知道这位冯长
官是个什么下场呢?现在朝局不稳,万一他翻了船,把您行贿的事儿举发出来,岂
不是也得把您拖下水啊。这容易的事情,又显得不容易了。”
方正值点头:“此话讲得有理。你接着说。”
张子和继续说:“再说不容易,您找一个知己的人去见冯长官,这叫做帮腔的
上台。代您向他行贿。顶多,冯长官见您不去当面孝敬,会说您牛烘烘的。可是他
收下了好处,也就不会再说什么了。这样,您就避免了露面,今后就是事情发了,
或者冯长官下台了,换一个新长官来调查此事,您脑袋一仰,眼睛一瞪:谁见老子
行贿了?这叫硬不认账,谁也没辙。这不容易的事情,又显得容易了。”
方正值击掌叫好。亲信们也都点头称是。方正值想了想,问张子和向冯长官行
贿需要多少。张子和想了想说:“钓大鱼就得要大鱼饵。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小恩小惠不济事,还弄一个肉包子打狗。不值了。”
方正值盯问:“你说个数,我听听。”
张子和伸出五个手指说:“我想至少要五百条黄鱼。”
方正值愣了愣神,破口骂道:“他娘的张子和,你这是要剥我的皮哩,如此送
法,也太过了吧。方某人这些年的积蓄也就是这些了。”
张子和不说话,看着方正值。
方正值骂了一会儿,泄气地说:“就他娘的这样吧。子和,你说得对,舍不得
孩子套不住狼啊。”就拿出五百根金条让张子和去行贿。
张子和摇头推辞:“长官啊,此事还是派您一个亲信人去的好。在座诸位都是
跟随方旅长多年的心腹啊。”
方正值奇怪地问:“你莫非不是我的心腹吗?”
张子和摇头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毕竟跟旅长年头不长,我带着这大笔
钱一去,就会有人讲我从中渔利。”说着,就嘿嘿笑了,拿眼打量着在座的诸位。
几个亲信脸青着,都不说话。
方正值仰头大笑:“你放心,我不会相信那些坏话的。”
张子和继续摇头:“三人成虎,自古难免。旅长自然也难免俗。”
方正值骂道:“你这叫狗屁话。”
张子和笑道:“如果这样,那我就代旅长走一趟。”
第二天,张子带着五百金条去了冯长官那里。果然让张子和猜中,张子和前脚
走,方正值手下的亲信们便不放心了,认为张子和会中饱私囊。有人说,要是张子
和送四百条或者三百条,自己留下一百条二百条的,谁能知道呢?更有人不放心地
说:“这张子和别见钱眼开,拿着钱跑路了啊。旅长可就亏大了。”
方正值摇头笑道:“张子和不是贪小利之人。”
张子和果然行贿有效。方正值不仅没有被撤职,还被提拔当了师长,他又扩充
了势力,还被准许收编了两支杂牌队伍。
那是一个有枪就是草头王的岁月,更是一个有奶就是娘的年代。方正值的势力
壮大了,身价就提升了。北方的一个大军阀看中了方正值,派人暗中过来说降,许
诺说,方正值若是率部投奔过来,队伍照样带,随便扩充队伍,还许给他一个司令
当。方正值还真想过过当司令的瘾,就召集手下商量。手下们也想着水涨船高啊,
谁不想弄个师长旅长的干干呢?一商量,都同意。张子和却摇头说,此事得讨价还
价一番,要增加条件,还得先要一些军饷和弹药。方正值疑惑,如此加码,人家会
同意吗?张子和笑,这叫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方正值就派张子和前去谈判。张子
和就去了,那个大军阀不想方正值这般苛刻,上来便一口回绝,说这是狮子大开口。
张子和却一步不让,说这叫货有所值。如此谈了两天,那个大军阀最后纠缠不过张
子和,咬咬牙说:“张先生,我同意您提出的条件了。就这样吧。”
张子和笑了:“谢谢长官了。”
军阀苦笑:“张先生,您一定是做生意出身吧?我服了您了。”当下就让张子
和拿了银票,并派人秘密地送张子和回来,跟方正值约定起事的时间。
事情这就应该成了,可是这个节骨眼儿上出事儿了。是方正值的家里出事儿了。
方正值有六个太太,方正值一向宠着五太太,后来方正值娶了六太太,就冷落了五
太太,五太太就吃醋了。西人有谚:吃醋不是什么大事,却往往是女人恶毒炸药的
导火线。此言不虚。若说这女人狠毒起来,果真是厉害,抱着人跳井的勇气都有的。
五太太竟豁出去了,将方正值跟她在被窝里说的事儿向冯长官告密了。冯文泉长官
气蒙了,先是以开会的名义把方正值召了去,就扣押软禁了。然后派刘专员来方正
值的部队调查落实此事。
张子和回来就得知了事变,就忙着把来调查的刘专员单独邀到饭店去喝酒。
酒桌上,张子和就替方正值喊冤。刘专员嘻嘻笑道:“张参谋啊,我们也不相
信方师长有变异之心,可是他的五太太告状了啊。这叫窝里造反啊。张参谋,您要
是能给出个理由来,说是五太太陷害方师长,这事儿还真有转机。”就拿眼瞟着张
子和。
张子和看明白了刘专员的眼神,心下松了一口气,急忙抱拳称谢:“如此先谢
过刘专员了。”就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一沓钱,推给了刘专员:“劳刘专员费心了。
事后还有重谢。”
刘专员哈哈笑道:“张参谋客气了。刘某就笑纳了。”
张子和当天夜里便派人去杀了五太太。然后,张子和急忙找侍奉太太们的何副
官,他要何副官承认与五太太有染,奸情暴露之后,五太太便给方师长栽赃陷害。
何副官听明白了,他为难地说:“张参谋,并非我不肯帮着师长,我如果认下
这笔烂账,这今后我还如何做人呢。您也得替我想想么。”
张子和耐心劝解说:“何副官啊,你识文断字,如何不知道树倒猢狲散的道理
呢?如果方师长出了事,咱们都得完蛋。这是个权宜之计。只是为了保住师长哟。
待事情过去了,我保证让方师长在军官会议上给你辟谣。还保证让方师长给你官升
三级。如何?”
张子和一番软硬兼施,何副官终于答应了,第二天上午,张子和就把调查情况
向刘专员汇报了。刘专员匆匆写了一个调查报告,就押着何副官回了冯长官那里。
何副官前脚被押走,张子和就让人把何副官一家人都杀了。一个活口也不留。(果
断耶?狠毒耶?)
何副官到了冯长官那里,把事情都一口包揽了下来,承认是五太太被方师长撞
见了奸情,才陷害方师长的。刘专员已经收了张子和的一笔好处,紧忙着为方正值
说情,说方师长的确没有一点反意。冯长官放心了,就放出方正值,轻描淡写地说
了几句:方师长啊,捉你乃事出有因,放你因查无实据,委屈你了。莫要记恨冯某
哟!
方正值就被放回去了。
方正值回来后,听张子和说了情况,方正值皱眉说:“子和啊,这件事情委实
做得狠了些,何副官跟我这些年,并无过失啊,如此对他一家人,不公啊!”
张子和叹道:“师长啊,我何尝不知道这些呢,可是我相信何副官已经留了后
手,他把情况都告诉了他家里了。人多嘴杂,一旦事情真相都传扬出去,那师长如
何是好?我不杀他不行啊,而且,何副官已经担了与五夫人的奸情,这且是权宜之
计,你不能让何副官顶一辈子屎盆子吧!如果将来何副官出语不慎,一旦走漏了什
么,司令,你又如何是好呢?到那时却是真正的左右为难了哟!”
方正值还是摇头:“话虽这样讲,可我心中着实有些不忍。”
张子和耐心劝道:“师长,张某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可听过书的,古人都讲
大行不顾细。意思是说做大事,别顾及小事儿,否则,干不成大事情的。师长不能
有妇人的仁义啊。”
方正值叹息着点头:“我不能讲你不对。已经这样了,就这样吧。”
何副官仍然押在冯长官那里,等待处理。何副官还满心指望着张子和救他出去
呢。可没几天,何副官就死在了禁闭室里,据说是吃了有毒的米饭。送饭的士兵也
跑了。也就不了了之了。这都是张子和花钱运动做成的事儿。
方正值回来之后,就召开干部会议,张子和处理五太太的事情有功,方正值奖
赏了张子和五千大洋。勤务兵就把大洋搬来了,哗啦啦地摆上了桌子。
张子和看看桌上的这一大堆钱,笑道:“司令啊,这些钱还是给周县长吧,若
不是他当年推荐我到这里,也不会有我张子和的今日。我听说他已经被罢了官,在
家闲居了多年。他这个人为官清正,断是没有什么家私可言。这五千大洋送给他,
也算济他一时之困吧。”
方正值感慨:“张子和啊,大丈夫应该不忘本。步天兄没有看错你啊。这五千
块钱,你自己去处置好了。”
过了几天,方正值率部投降了北方的那个大军阀,就真的当了司令。方司令就
提拔张子和做了参谋长。还提拔了自己的亲戚朋友一大堆。
张子和劝阻说:“司令啊,这样不好吧,这军营岂不是成了方司令一家的买卖
了吗?”
方司令摇头说:“子和,这一回我不能听你的,上阵还得父子兵。我提拔这些
亲戚,总是比提拔外人放心。当然,你别多心,我不是指你。你跟随我多年,我已
经拿你当亲戚了。”
张子和摆摆手:“司令,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提拔手下,与你无亲无
故的,他容易感恩戴德。可是这亲戚不知道感恩,他总是觉得这是应该的。照我看,
这亲戚如果用不好了,那是真容易出事啊!司令没有想过么?”
方正值大笑,“子和啊,子和,你多虑了啊。”
张子和就不好再说,可是后来的情况还真让张子和说中了。
据说冯文泉得知了方正值反叛的事儿,气得差点吐血。也就因为这件事,冯文
泉被上峰撤职了。撤职之前,冯文泉枪毙了那个曾经负责调查方正值的刘专员(也
算活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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