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世道继续乱哄哄地进行着,军阀们仍然乱哄哄地乱打仗,方正值司令的队伍开
到了察哈尔的张家口,准备对付山西的阎锡山。这时有人告状,说方正值妻舅韩旅
长跟阎锡山秘密来往,有叛变的可能,有人还截获了韩旅长给阎锡山的信件。韩旅
长驻军在怀来沙城镇(就是现在出“长城干红葡萄酒”的那个地方),这可是一个
重要的防区。若是韩旅长果真要反水,张家口就成了拆除了院墙的人家,那方正值
的部队就要前后受到夹攻。如此说,这件事就变得非常严重了。方正值这时正在生
病,他躺在病床上听了密报,气得不行,就把张子和喊来,他气喘着说:“子和啊,
真是让你说中了,这亲戚还真是靠不住啊。”他命令张子和带着司令部的警卫营去
杀韩旅长。
张子和接了命令,就和警卫营长姚长河带着警卫营去了怀来县,姚长河是方正
值的多年的亲信。张子和与姚长河以路过的名义来到了韩旅长的营房。疑神疑鬼的
韩旅长在营房门口迎接了张子和与姚长河。张子和拉住韩旅长的手,有说有笑,亲
热极了,只说吃顿饭就赶路。韩旅长放下心了,就在沙城镇的酒店里设宴招待张子
和与姚长河一行。姚长河就在酒桌上抓捕了韩旅长。
依照姚长河的意思,就要当场枪毙了韩旅长,却被张子和拦住了。张子和悄悄
对姚长河说:“姚营长啊,我知道你是要执行命令,可你想过没有,或许是方司令
在气头上说的话,万一我们刚刚走,他就后悔了呢。人家毕竟是妻舅关系啊。自古
家事清官难断。我们还是把韩旅长带回去,交给方司令处理吧。”
姚长河听了,觉得是道理,就绑了韩旅长押回张家口。沙城镇距离张家口一百
里多一些,张子和让姚长河故意放慢脚程。姚长河不解,张子和长叹一声:“我就
不瞒你了,方司令身有暗疾,他多年奔波,已经积重难返了。我临出来时,观察方
司令的面相,怕是他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如果方司令去世,方司令的大儿子方之
众必定要掌握部队。据我所知,方之众与韩旅长感情很好,我们如果急着赶回去,
方司令现在病得神志不清,万一稀里糊涂地杀了韩旅长,这就等于是我们把韩旅长
送上刀口的。方之众能不忌恨我们吗?我们怕是有后祸啊。”
姚长河听得目瞪口呆,说:“参谋长,你真是想得多啊,你是不是有一万个心
眼儿啊?”张子和淡淡一笑:“兄弟,这种刀枪炮火的日子,想不多能行么?多一
个心眼儿就多一份安生啊。”姚长河点头称是,便让警卫营慢行,一百多里的路,
他们走了十六天,他们进了张家口城区时,果然看到军营里挂起了白旗。方正值真
的去世了。
正如张子和所料,方正值的儿子方之众接管了军队,出任了司令。方之众没有
杀韩旅长,只是拿掉了韩旅长的兵权,让他做了一个有职无权的高参。方之众仍让
张子和留任在参谋长的位置上。
方之众当了司令,自然要处理方正值留下的家事,他是大太太生的,只留下了
大太太随军。对方正值另外几房太太,都一概命令不再随军,方之众出资在张家口
城内买了几套好房子,安置了方正值的那几房太太。这是张子和出的主意。
方之众娶过三位夫人,大夫人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取名方定煌;二夫人给他生
了一个儿子,取名方定辉。三夫人也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取名方定远方定边。方之
众这时已经四十多岁了,而且身体一直多病,天天吃药,他自知命不久长,他想把
权力交给二夫人生的儿子方定辉。这时,方定辉已经十八岁了。可是大夫人生的方
定煌却也想争这个接班人的位置,而且方定煌已经二十三岁了。方之众犹豫不决,
便让人找张子和来喝酒。请了两次,张子和都托病不来。方之众恼了,便再派人去
把张子和从家里押了来。
在方之众的办公室里,方之众已经摆了一桌酒菜,虚席等着张子和。张子和被
绑着进了门,见了方之众就苦笑了:“方司令啊,有您这样请客的吗?”
方之众大笑起来,忙亲自给张子和松了绑,挥手让卫兵退出去,笑道:“参谋
长,我也是不得已啊。我知道你没病。你只是不想替我出主意了。”
张子和苦笑着摆手道:“方司令,不是我不想出主意,这个主意我出不得啊。”
方之众笑道:“我还不曾讲什么事情,你怎么就知道出不得主意呢?”
张子和说:“司令一定是找我商量家事,而且是公子方定煌与公子方定辉的事
情。”
方之众怔了一下,就嘿嘿地笑了:“参谋长啊,你果然是一个厉害角色。家父
在世时曾讲,参谋长若生在古时候,也一定是孔明一般的人物啊。”
张子和苦笑着摆手:“什么孔明孔黑的,司令就不要取笑子和了。”
方之众笑道:“先饮酒。”
二人对座,三杯酒下去,方之众叹气道:“不瞒参谋长,我身体一直不好,接
过家父扔下的这个摊子,我自知也干不了几年,我这些日子找了些郎中,暗中吃药,
还不敢传扬出去,怕是乱了军心。我并不是惜命,只是这身后事我必定要先安排妥
了才能放心啊。我的大儿子定煌自幼胸无大志,只知道声色犬马,将来也不会有大
出息。定远定边年纪尚小,我想把定辉培养一下,你看如何?”
张子和笑道:“司令只是担心,司令身后定辉对定煌及另外几个弟弟不和睦。”
方之众皱眉道:“正是。”
张子和叹道:“司令只想到其一,不曾想到其二。”
方之众盯着张子和问:“参谋长,你似乎还有什么话没有讲。”
张子和摆手:“不好讲,不好讲。”
方之众起身朝张子和跪下,声音就有些发颤:“参谋长,我是真心求教,你如
何这般行为呢?”
张子和急忙扶起方之众:“司令啊,你要折张某的寿呢。”
方之众重新坐了,看着张子和。
张子和轻声说道:“司令,如果是我,我就会杀掉定辉的母亲。”
方之众一惊:“为何?”
张子和道:“司令不妨仔细想想,你这种家庭最容易出祸事,定辉少爷虽然天
性聪明,但毕竟历练不够,少不更事,您一旦有一个意外,那做主的岂不是二夫人
吗?二夫人一向争强好胜,那大夫人和三夫人还好得了吗?您的一家还想太平吗?
杀了二夫人,您便将定辉少爷交与大夫人继养,恶人您做下了,大夫人便是做了好
人。且大夫人为人宽厚,定会善待定辉,您还担心身后的事情吗?”
方之众嗯了一声,却沉思不语。
张子和道:“我知道司令一向宠爱二夫人。可这是两回事情,不能笼统处置。
您总不能因为一个女人,而给家里留下无穷后患吧。”
方之众长叹一声:“可二夫人并无过错啊。参谋长,你让我如何下得狠手么?”
说到这里,再无一句话了。
张子和苦笑一声:“司令,刚刚我们只是饮酒,什么话也没有讲,子和若是讲
了什么,也是醉话。司令不必耿耿于怀就是了。”说罢,独自饮了一杯酒,就起身
告辞。
方之众伸手拦住了张子和:“慢!”他起身在屋中踱步,深思了一刻,终于点
点头:“参谋长,你去吧。我明白应该如何做了。”
张子和起身道:“司令,此事还是要做得密实些才好。”
张子和俯身与方之众细语了几句。方之众哦了一声,张子和便出去了。
过了几天,方之众请二夫人来办公室,仍然是那张酒桌,摆了满满一桌子酒菜。
二夫人知道丈夫宠爱自己,于是就撒娇使媚,奉承着丈夫喝酒。
几杯酒下去,方之众醉眼看着二夫人,二夫人徐娘半老,喝罢几杯酒,脸上就
有了桃花的颜色。朝着方之众,一脸的媚笑。方之众一时抵挡不住二夫人的目光,
心下酸楚起来,便僵僵地扭过脸去看窗外。
窗外秋风怒吼,已经到了初冬的天气。漫天的落叶,在地上滚动,发着脆脆的
金属般的声响,撞得方之众满眼满耳。
方之众心下一硬,收回了目光,他干咳了一声,狠了狠心,说道:“夫人,如
果我要你死,你能死吗?”
二夫人觉得丈夫在玩笑,便笑道:“司令要我死,我能不死吗?”
“当真?”
“当真。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嘛。”
方之众点点头,冷笑了:“说得好!”就转身大喊一声:“来人啊。”
门就开了,有两个警卫走了进来,其中一个警卫手里端着一个盘子,上边放着
一个药瓶和一条白绫。警卫将盘子放在桌上。
二夫人一脸疑惑,不解地看着这两个警卫。
方之众正色道:“夫人,这是一瓶毒药和一条自缢的绫子,你现在就选一样吧。”
二夫人大惊失色,她呼喊起来:“司令啊,你喝醉了么?为什么要我死?”
方之众冷声道:“不为什么。你刚刚说过的,我要你死,你便去死。”
二夫人怔了怔,突然破口大骂:“一定是你听了张子和那个王八蛋的话了吧!”
骂罢,热泪盈眶了。
方之众不忍再看,霍地站起身,调头走了出去。二夫人要跟着出去,却被两个
警卫挡住了。
二夫人哀哀的目光盯着桌上的那瓶毒药和那条白绫:“这是怎么回事么……”
两个警卫虎视眈眈地盯着二夫人。其中一个说道:“夫人,不要让我们为难了。
您就亲自动手吧。”
二夫人痛哭着问道:“你们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啊?”
两个警卫虎着脸,一言不发。
二夫人自知求生已经无路,她痛哭了一会儿,就上吊死了。
两个警卫给二夫人收了尸首。刚刚要出去,张子和闪身进来,轻叹了一声:
“二位,你们走得了吗?”
两个警卫相互看看,其中一个苦笑道:“参谋长,我们知道自己的结果,只是
我们的家人……”
张子和摆了摆手:“这我都知道,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们放心去吧。我看着
你们。”
两个警卫便分喝了那瓶毒药。
第二天,军营中传出消息,方司令的二夫人暴病而亡。
方之众厚葬了二夫人,她的儿子方定辉就过继给了大夫人齐氏。过继那一天,
方之众请了一回大客,从城中请来了十几个厨师,营团以上的军官都来吃喜酒,酒
席摆下了几十桌。张子和却没有来。(或许张子和良心有些不安?)
齐氏十分赏识张子和的才干,她给方之众建议提拔张子和做副司令,方之众同
意。他让齐氏先跟张子和通通气。齐氏便把张子和找来说话。齐氏说明白了意思,
张子和表情却淡淡的。齐氏不解,张子和笑了笑,淡淡地说:“夫人啊,你和司令
的好意我领了,可我想解甲归田了。”
齐氏惊问:“参谋长,你干得好好的,这是为什么呢?”
张子和道:“我想辞职后回到保定经商了。”
齐氏疑惑地看着张子和,她实在弄不懂张子和为什么一定要去经商。
张子和笑了笑说道:“夫人啊,你莫要误会,我出来年头多了,说句文词儿,
近来总是萌动思乡之情。我当年参军入伍,属于想混口饭吃,我深知自己不是行武
的材料,并没有想有什么发达。做到今天这个份儿上,实属老司令和之众司令的厚
爱。这些年我也有了些积蓄,真是想回去了,再则,我也年纪不小了,这些年跟随
老司令,东征西战,难得有心思安定下来娶一个女人进门过日子。这次回去,子和
也要择一个女子成家了,生儿育女,人之常情。夫人莫要再拦子和了。”
齐氏看张子和一脸的认真态度,不敢做主,急忙让勤务兵去请方司令。
方之众匆匆赶来了,听张子和说过了,便疑问他:“参谋长,你为什么要走啊,
你果然是这般想的么?你要说清楚的。”
张子和说:“司令啊,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呢?我这个人一生以阴谋为生,现在
局势明朗,大局已经定下,也用不着我这些阴谋之术了。而经商却是阴谋用武之地。
我过去没有经商一则是因为没有本钱,二则老司令对我有知遇之恩,我走不脱。还
有一个理由,我当年在保定是穷苦不过,才跑出来混世界的,现在回去富起来让人
看看,心下总要舒服些。”说到这里,张子和笑了:“衣锦还乡,俗情俗理。司令
应该理解子和这点心思么。”
方之众看他去意已决,便不好再留,长叹一声:“参谋长既然定下了心思,方
某便不好相强了。只是此地一别,不知何时相见。”言语之下,方之众想到张子和
过去的种种好处,心中便有了依惜之意。
张子和笑道:“天转地转人也转,张某退伍之后,便在保定安身立命。司令身
为军人,必是东征西伐的日子,若是某天路经保定,若是一时心血来潮,能念及张
某,张某必尽地主之谊。”
方之众大笑:“说的是。青山不倒,绿水长流。我二人总有相见的日子。明日
晌午,我和夫人在军营里摆酒席为参谋长送行,团长以上的军官都到。”
张子和忙拱手笑道:“谢了。谢了。”
第二天中午,军营之中,大摆了十几桌酒席,方之众到了,军官们也都到了,
冷盘热炒都上桌了,却仍不见张子和的影子。方之众差副官去请,副官匆匆去了,
回报说,张参谋长昨天夜里就已经走了。
当下就有一些军官生气了,抱怨张子和不讲礼数。有的则要去追赶张子和回来。
方之众也有些动怒了:“此人如何这样不顾人情呢?总要告别一下才对么。”
齐氏却摆摆手,苦笑道:“司令,罢了,罢了。张参谋长一向机警过人,他大
概是担心你反悔,不放他走路的。既如此,大家入席吧。”席间,齐氏笑逐颜开地
频频劝酒,方之众则闷闷不乐。
张子和回到保定后,便在保定西大街开了木器家具,布匹绸缎,烟酒茶糖种种,
共八家店铺。这一年,他择一个周姓的女子结婚了。据说是当年满城县长周步天的
侄女。第二年,周氏生下一子,取名张得平。
日子流水般过去。几年后,张子和又盘下几家店铺,便成了保定赫赫有名的富
商。他经营的买卖几乎占据了保定西关大街。还在保定的满城县和完县置办了许多
田产。这时,他的哥嫂都已经破产,家里的土地也让大地主给兼并了,逐年落魄,
便成了雇农。听人说张子和发达了,他们就想来攀附,却不好意思亲自来求告张子
和,便让子女们来保定找张子和求助。张子和二话没说,给了他们一大笔钱,让他
们回家去置田地。
日子仍旧匆匆忙忙地过着,转眼,抗日战争爆发了,炮声轰隆,张子和没有随
着一些商贾向重庆迁移,却仍旧留在保定经商。他的各个店铺都挂起了太阳旗,日
本人委任他做保定商会会长,他也愉快地上任了。有气节的商贾中人大都关门罢市,
私下大骂张子和是铁杆汉奸。骂归骂,张子和仍是悠然自得地过自家日子。
一晃八年又过去了,抗战胜利,全国与汉奸清算,张子和却平安无事。许多人
气愤,便去政府揭发他,政府的人却解释说,张子和先生当汉奸是受国民政府指派,
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张子和先生在抗战期间给中央军和八路军都做了不少事情,多
次出巨资支持过八路军。不但无过,而且有功呢。
人们这才恍然大悟,这张子和,硬是两面吃香呢。
张子和继而做了国民党保定商会会长。
张子和死于抗日战争胜利后的第二年。得了绝症。死前,他使着性子发脾气,
让刚刚结婚的独生儿子张得平变卖了完县和满城县的土地,并把城里的店铺全部都
出售了,还鼓励张得平去赌博。张得平豪赌了不到一年,把家产输得精光。张子和
便让张得平把家搬到完县李家庄。再一个月后,张子和放心地死去了。
再五个月后,新中国成立。
补记:解放后,张得平的家里已经没有了土地,也没有了店铺。划定阶级成分
时,张得平划成了贫农。张得平后来成了县里的农协副主席。张得平识文断字,农
协撤销后,张得平就留在县里当了农业局的会计股长。日子刮风一般过着,张得平
的两个儿子渐渐都长大了,都挺有出息,“文革”后,都考上了大学,大儿子后来
当过沧州某县的副县长。二儿子大学毕业后,则留校当了老师,现在也已经是教授
了。
张子和哥嫂的后人们因为土地太多,大都被划成了地主或者富农。也有人说,
张子和鬼精,他当时已经看透了天下大势,这是报复他的哥嫂的阴毒的一招。谈歌
却不这么看。张子和经过了那么多人生坎坷之后回到家乡,他早已经是世事洞明人
情练达之人了。他绝不会再记哥嫂的旧账了。他资助哥嫂,应该是属于张子和存留
在心底那一份亲情所致。
谈歌查过新编的《完县县志》,人物志中并无张子和的条目。他的儿子张得平
却有条目。(张得平退休前是完县政协副主席。谈歌细问过编辑县志的几位编辑,
他们告诉谈歌,凡上人物志的人,或是副县级以上的干部,或是在完县境内有过影
响的人物。谈歌暗忖:张子和莫非没有过影响么?)
张得平的曾孙子张响声先生曾经在保定市搞过房地产,钱挣了不少,近年成了
一个挺有名的企业家。谈歌总想去采访一下,了解一下张家的其他情况。可是这位
张董事长太忙。谈歌与他通过电话,张董事长说,暂时没有时间,下来再说。谈歌
听出是推托的意思了,只好作罢。
此篇笔记,只为记下张子和一笔。这个人物如何定论?谈歌不好臧否。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