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大顺来奎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五月中旬了,可可托海漫长的冬天是出不来
的,王大顺处理完王清的后事累得不成样子。92级财会班的同学能来的都来了,都
来看望老同学王大顺。
聚会的前一天,秦老师的女婿陪王大顺玩儿了一天。王大顺身体挺好,主要是
心里累。他们先看电影。下午去鸭子坝钓鱼。晚上两个人就住在一起。秦老师的女
儿带孩子住婆婆这边。两个男人抽烟聊天,天南海北。天快亮的时候,秦老师的女
婿重重地打了王大顺一拳:“兄弟呀,你现在算活过来了。”我什么时候没活着。
“王大顺不服气,秦老师女婿就实话实说:”今儿早去车站接你,你没照照镜子,
都没人样了,现在你活过来了我不管了。“”谁要你管。“王大顺走到镜子跟前捏
捏下巴。
“有哪么严重吗?”
王大顺在口袋里摸半天摸出烟盒,红雪莲烟。王清就埋在可可托海的森林边上,
全是高入云天的红松,林涛跟大海一样。王大顺用好烟好酒招待了帮忙的人,王大
顺要感谢的人太多了。眼前这位老兄太够哥们儿了,上天有眼还真让他摸到了红雪
莲烟,半盒呢、十支、慢慢抽就把太阳抽出来了。秦老师的女婿告诉王大顺:“兄
弟呀,好好地活吧,你身上可是两个人呀。”王大顺细细地琢磨了一遍,越琢磨越
觉着有道理。王大顺一下子放松了,跟挨了一枪似的仰面倒下去,幸亏后边是沙发
上,幸亏秦老师女婿反应快扶了一把,王大顺总算倒在沙发上,鼾声就起来了。鼾
声不大,嗡声大。秦老师女婿也受了感染,一宿没睡,也倒在床上呼呼睡起来。
秦老师女儿送早饭过来的时候,两个男人睡得正香。秦老师女儿把饭放进锅里,
拉上窗帘。阳光还是透进来了。秦老师的女儿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这两个男人,看
了好半天。秦老师的女儿开始拖地板,拖完后又跪在地上用抹布擦,连柜子后边都
擦到了,连墙壁都擦到了。擦完了,她还站在门口看了看,地板墙角里果然亮堂堂
的。太阳也好,灯光也好,照不到那些角角落落的,可那里还是有亮光。她一个礼
拜擦一遍房子。她还是觉得懒了一些。丈夫劝她不要这么累,拖拖地板就行了。一
个礼拜把房子擦一遍,房子又不是人,人一个礼拜洗一次澡。她就告诉丈夫,“天
天洗澡不好吗?”“我不想让你这么累。”“我不累。”丈夫再也忍不住了,就说
到秦老师那里,秦老师故作惊讶:“她做姑娘的时候可没这么干过活。”女婿马上
意识到说漏了嘴。
下午三点大家都来了。瓜果瓜子饮料都是自己带的,来了好几位老师,有过去
的班主任和代课老师。好多人都是毕业以后第一次见面,可大家说的都是学生时代
的往事。王清的许多事情连王大顺都不知道,说王清的时候,大家都静静地听着。
好像王清就坐在大家中间。客厅小,人很挤,大家还跟学生时一样挤成一团,男生
一团,女生一团。可谁都能感觉到有王清一个位置。这个气氛一开始就有了。大家
不约而同地渲染出这么一种罕见的气氛。连王大顺都感到惊讶。秦老师从王大顺的
神色里看出来了。那几位老师看出来了。老师们意味深长地对视一下。秦老师还是
留意女儿的反应。秦老师的目光慢慢地游到女儿身边时,秦老师竟然发现女儿坐的
凳子空出半边。女儿只坐了凳子小小一角,女儿完全是下意识的,女儿听着人家讲
王清的事情。那是王清同宿舍的人在讲。还有王清的同桌。还有跟王清住一个院子
一起长大一直长到技工学校的。这些都是大家不知道的。也是王大顺不知道的,谁
也不相信这种突如其来的死亡。毕业才五年,谁能相信死亡呢。这种气氛太烈强了。
王大顺完全相信了。王大顺唱了两首歌曲,都是王清喜欢的。
王大顺只会唱这两首歌曲。王大顺不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人。当年新生入学后的
第一次晚会上,每个人必须表演一个节目。王大顺就唱了两首歌。先唱了《黑眼睛
》,声调不怎么和谐忽高忽低,可有一种奇妙的东西感染了大家,大家喝彩,再来
一首再来一首,王大进就唱了最后一首《三岁的小鹿》。这是一首叙事歌曲,讲一
位老猎手最后一次打猎,猎手瞄准的是一只三岁的梅花鹿,老猎手扣动扳机就后悔
了,枪膛里射出去的竟然不是子弹,是一枚樱桃核,很准确地击中了小鹿的额头,
小鹿跳了一下就跑了,老猎手再也不打猎了,老猎手养了一群羊,羊群在山坡上吃
草的时候,梅花鹿就过来了,老远就能看见凤冠一样的鹿角,就是那枚樱桃核长出
来的鹿角。歌曲是这样结束的。
我的鹿茸一样的可可托海啊,我的鹿茸一样挺拔的姑娘。
秦老师看见女儿的眼睛里泪花闪闪,有的女生在擦眼睛,男生们眼睛发红。沉
默了好半天。有人很巧妙地换了话题,气氛缓和了一些。秦老师在想王大顺当年写
的那篇作文《我的家乡可可托海》。秦老师不知道这篇作文的前奏是从歌曲《三岁
的小鹿》开始的。《三岁的小鹿》才是击中女儿和王清的关键。到可可托海已经是
茂密的森林了。可可托海,蒙古人称那地方为绿色丛林。秦老师当时给学生的作文
是“我的家乡”。后边由学生自由发挥。有乌苏沙湾的,有车排子下野地的,有大
拐小拐炮台的,有伊犁塔城阿尔泰的,可可托海是最边远的地方了。那篇作文的原
稿应该在王清手里。女儿保存的是作文的复印件。还有五大本日记。女儿出嫁的时
候全带走了。秦老师亲眼看见女儿把这几样东西放进小箱子。女儿告诉秦老师:一
会儿新郎来取。秦老师急了,“傻丫头,要等到后天,跟嫁妆一起带走。”“这不
是嫁妆。”女儿已经用大人的口气跟妈妈说话了,“哪个新娘也不会在婚礼上才把
心交出去,对不对?”新郎骑着自行车带走了女儿的秘密,还有几样心爱之物。结
婚前三天,女儿待在自己的小房子里,除过吃饭就不再出来。看不到她的笑容,甚
至连表情都没有。简直是一个陌生人,目光那么遥远,让人不可思议。房子里静悄
悄的,秦老师也是出奇地平静。只管做饭。叫女儿吃饭。女儿又回自己的小房子。
门是闭上的,闭的不严,但要看进去很困难。秦老师记得女儿只跟她说了一次话。
那是出嫁的前一天,一大早、女儿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秦老师发现女儿已经坐
在客厅里了,九点多以后她的伙伴会聚一起。这是女儿在娘家最后一段独居的时光
了。“妈妈,”女儿站起来,从天山闪射而来的晨光照到女儿红扑扑的脸上,“妈
妈,要是一千年前我早就许配给人家了,对不对?”
“是这样的,孩子,那时候女孩十几岁,就许配给人家了。”
“不叫许配给人家,叫未婚夫,有未婚夫了。”这才是女儿的心理话。“那个
一千年前的小女孩住在绣楼上,除了做做女工,剩下那么长时间肯定在想象她未来
的丈夫。想一个人的时候,肯定把心交出去了,对不对?”
“是这样的,孩子。”
秦老师擦眼泪。女儿泪花闪闪,可女儿的泪花里有那么大的喜悦,秦老师就把
眼泪忍住了。“嫁女儿是个喜事啊,我这是怎么了。”太阳出来了,太阳就贴在窗
户上往房子里看呢。一群人围着女儿唧唧喳喳。女儿的新家就在东边,不到五公里。
女儿在娘家的房子还保持着老样子。女儿回娘家还住那房子。小俩口闹矛盾,女儿
就回来住几天,女婿跟狗一样摇着尾巴赔着笑脸来请女儿回去,秦老师总是站在女
婿一边,把女儿指责一番。然后看着小俩口骑着自行车离开。女儿回来骑着车子。
走的时候,丈夫就把她捎在后边,一只手掌握着方向,另一只手牵着老婆的二六女
式车。很快就有了孩子。小外孙女跟女儿一起回娘家。小家伙成了宝贝。两家老人
都要带,就轮换着带。有了小孙女就像太阳刚刚升起,就像自己重新做母亲一样,
秦老师身上有了一股力量。秦老师看女儿的时候感觉全变了,比她高比她壮比她能
干的这个成熟的少妇叫她妈妈,每个礼拜她都能听到这个声音。周六女儿带全家在
她这边,周日回婆婆家。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礼拜天就成了老师的节日。据说
亚当、夏娃被上帝逐出伊甸园,不但失去了衣食的保证,而且失去了无限的寿命,
几十年后,当上帝再次光临大地时,发现白发苍苍的亚当和夏娃儿孙满堂,一代代
子孙在延续永恒的生命,上帝休息的礼拜天也成为人类的节日。可以想象上帝有多
么惊讶。人类不可思议的生命力。
这么多孩子聚在一起他们是孩子又是大人,他们让老师感觉到年轻,他们彼此
又那么成熟。王清在他们的追忆里反复出现着,王清跟他们一样既是个孩子也是个
大人。秦老师跟学生们待了一天。那是周末,外孙女在奶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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