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王大顺在王清父母家待了两天。王大顺最后一天陪那个开车的同学,驾驶班毕
业的,在客运站开长途车,王大顺经常坐他的车,王清也坐他的车,王清就是在他
的车上出事的。同学聚会他也来了,他坐在角落里抽烟,不说话。王大顺跟他待了
一天,他还缓不过来。王大顺就把他带到秦老师女儿家里。
秦老师去的时候,他们刚吃过饭,王大顺、客车司机、秦老师的女婿三个男人
吃饱喝足了,正在彼此点火抽烟。女儿给他们倒上茶水,摆上烟灰缸。王大顺给司
机点上火,再给自己点火。三个男人站起来跟秦老师打招呼。王大顺显然把秦老师
当救星了,“秦老师在这里,你就不要整自己了。”女婿说:“他半年多不说话,
光发脾气,家里人根本受不了他。”秦老师说:“让他好好抽几支烟,我们都坐下,
不要站着。”秦老师让女儿找来小板凳。大家围着秦老师,就像在课堂上诱导学生
勇跃发言一样,秦老师循循善诱。
“王清会感谢你们的。”
司机开始说话了。
“王清上车的时候带着大衣,我一看就乐了,这不是王大顺在霍尔果斯口岸买
的那件俄罗斯毛皮大衣吗,好几年了吧,从来没见王清穿过,我还跟王清开玩笑,
新娘子嫁妆都带上了,王清当时就把大衣穿上了,王清说这是王大顺给我买的。王
清根本不知道这件大衣的来历。好几年前我去霍尔果斯拉货,在一家俄罗斯人的商
店里看中了这件女式毛呢大衣,我当时就打电话到塔城,王大顺那会儿在塔城忙着
呢,我这样告诉王大顺,有一批俄罗斯制造的天鹅牌毛呢大衣,千万不要坐失良机。
王大顺多聪明的人呀,当天晚上就搭大卡车从塔城往这里赶,到霍尔果斯已经天亮
了,我们就等在商店外边,里边有几十件女式大衣,我不能告诉王大顺哪一件最好,
这小子一眼就选中了。这小子什么都懂。老板打包的时候,他还郑重其事地谢我呢,
感谢我给他提供了信息。你们猜他还说了什么了,他告诉我寺庙里捐钱不能借朋友
的,给心爱的女人买礼物不能借朋友的。王清以为我不知道俄罗斯毛呢大衣,就展
示给我看,挂在商店跟穿在身上到底不一样,新娘子啊,我忍不住摁响了喇叭。王
清就坐在我后边那排座位上。那是个好位子,不颠,王清还是怕把大衣弄皱了,就
收起来了。再说山外不太冷。王清比任何人都精神。进山的时候我专门给王清打过
招呼,一定要穿上大衣。王清说,谢谢老同学,知道了。我当时没意识到王清是第
一次在冬天进山。她到可可托海都是夏秋季节。我没想到会遇到大雪。在山口的时
候,云头没什么变化,一切都很正常。过了六个山口子,都很正常。太阳在山顶上
悬着呢。第七个山口前边有一片森林,车子要在森林边上跑好几个小时。大雪就是
从森林里突然冲出来的,跟打埋伏一样,轰隆一声巨响,把天都轰塌下来了,车子
差点冲到沟里,眨眼间就是一米多厚的雪。幸亏没有刮大风,要是遇上白毛风当时
就完了。旅客的命全交给我了。看不见路。我就凭着对山路的记忆往前走。车子开
得很慢。我还记得我朝身后看了一眼,可能是王清穿大衣的样子太引人注意了,我
老记得那件漂亮的俄罗斯毛呢大衣穿在她身上,我朝身后看的时候就看到她脸红扑
扑的,眼睛那么亮,大衣的毛领子竖起来,我马上镇定下来。车子也稳了,直直地
开过去。翻越最后那个山口,脚也僵硬了,车里已经没有暖气了,剩下的油勉强能
开到可可托海。我脊背开始发凉,我又往后看了一眼,我真的看见王清温和的笑容,
她的微笑让我放下心来,她的脸红扑扑的。我的手突然有了热量。我知道王清的脸
为什么这样红。”
司机完全沉浸在他的故事里,他得到了一杯热茶,他喝下半杯,他神清气爽,
他的叙述有激情了,他搂一下王大顺的肩膀,“兄弟呀我的好兄弟,只有你小子知
道王清的脸为什么这么红。我要没亲眼看见我都不敢相信,两个人好了那么多年,
亲个嘴还偷偷摸摸的。”王大顺的脸都红了,好像做错了什么,司机又搂他一下。
“他还不好意思呢。就在王清去可可托海的前一个礼拜,这小子突然给我打电
话要来奎屯看王清,咱是过来人咱知道马上要做新郎的滋味,公司的车开不了,我
借了朋友的破130 ,连夜赶往可可托海拉我这傻兄弟呀。第二天还得把他送回去。
我按喇叭按了十几遍,我这傻兄弟才赶过来,我从来没见过王大顺这么慌张过,也
从来没见过王大顺这么兴奋。这小子一路上就跟我说了一句实话,我相信这绝对是
真的,过山口的时候,明月升上阿尔泰山顶,森林草原河流那么清楚,跟大白天一
样,王大顺告诉我,他亲了他的媳妇王清。他就闭上眼睛,满脸幸福的样子,阿尔
泰的月亮在他脸上跳来跳去跟兔子一样。我知道他说的是大实话。我知道王清这些
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她不肯迎合人家,老在单位吃亏。王清换了多少单位啊。漂亮
丫头在外边做事太难了,她又想平平安安过日子。那么多人对她想入非非,她对男
人的任何轻佻举动和话语都很敏感。她经常搭我的车,我从来不敢跟她开过分的玩
笑。王大顺,我的好兄弟,你真是好样的。王大顺告诉我他亲了王清的时候,我就
想跟王大顺喝酒。我心想还是等一等吧,等王大顺结婚那天,我要在他们的婚礼上
喝一箱子酒。”
司机拍拍他的屁股下边,谁也没发现他坐在一个木箱子上边,他从车上搬下来
的,他经常往朋友家搬东西、水果呀饮料呀,当然也包括酒。秦老师女儿家的客厅
里就放了好几个箱子,有木头的有纸盒子的。司机这一箱子酒在新疆已经很少见了,
是好多年前的奎屯特曲。司机告诉大家,这箱子酒是他专门为王大顺、王清准备的。
司机家是农七师汽车营的,汽车营的孩子从小就跟着父兄跑车,到上中学的年
龄都能考驾驶执照了,他们上技工学校纯粹是为了拿个毕业证和驾照。他们大多人
的技术水平甚至超过专业课老师。王清跟司机都是奎屯二中毕业的,一起考上技工
学校。司机在驾驶班,很快就发现了强大的对手王大顺,他们就采取了当时流行的
所谓儿子娃娃的方式,在郊外的沙滩上拼刀子,拼了大半夜,王大顺腿上挨了一刀,
王大顺硬是把司机掀翻死死地摁住司机的肩膀,司机全身都软了、连气都出不来了。
王大顺摇摇晃晃到公路上拦一辆车,那样子了,还让人把对手也带上。王大顺自己
去了医院。学校怎么问也问不出来,王大顺只告诉人家,他劝架时挨了一刀、打架
的人跑了,谁也负不了责任。
王大顺住院半个月。王大顺在学生中成了英雄。这都符合技工学校学生们的游
戏规则。学生人人皆知的事情、教师与校方永远也不会知道的。
秦老师做梦都没想到当年技工学校发生过这么惨烈的打架斗殴事件。秦老师的
女儿很得意地说:“我们女生轮流看护送饭。”在秦老师的记忆中,女儿就是在上
技校的时候开始做饭的。有一段时间女儿的厨艺把母亲都比下去了,过年过节非女
儿下厨不可。秦老师想不到的事情太多了。
按照游戏规则,司机亲自接王大顺出院,去饭馆喝酒。王大顺不去饭馆,他们
在小摊上吃了羊肉串,在林带里喝完一瓶酒,就成了好朋友。好朋友是没有秘密的。
司机领王大顺到他们家,还让王大顺看了木箱子里的奎屯特曲。司机从床下拉出来,
司机告诉王大顺,“这是我考上技校时买的,我自己修车挣的钱,我发誓如果我娶
了王清就在婚礼上用这箱子酒,如果我娶不到王清,就把这箱子酒送给王清。”
秦老师的女儿说:“那你还找王大顺打架?”
司机说:“想是这么想,可眼睁睁看着王清跟别人好心里就憋得慌,就由不得
自己了。绕了个大弯子还得送给王清。王大顺不是说了吗,要在奎屯请一次客,一
箱子酒足够了,八年前的奎屯特曲,哪里找哟。”司机结婚已经好几年了,用的是
新疆流行的伊犁特曲。司机这回没有搂王大顺的肩膀,司机跟大首长一样拉住王大
顺的手轻轻地拍啊拍啊,“兄弟啊这箱子酒交给你了,你要找一个跟王清一样的好
姑娘,咱们新疆好姑娘有的是。”
王大顺带着酒回可可托海去了,司机亲自开车去送。
雪灾常常造成车毁人亡,司机能把车子开进可可托海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据说
汽车到站时,旅客们把司机团团围住,车站的人也拥过来,热闹了好半天,最后大
家才发现车上还有人。王大顺搂着座位上的王清,王清已经没有呼吸了,可王清的
笑容那么温暖,王清的脸那么红润,那么红艳艳的笑容在冬天显得那么让人不可思
议。更不可思议的是王清的大衣叠得方方正正扎在包袱里,一点褶皱都没有。站长
是个老同志,站长劝王大顺:“人冻死的时候都是笑眯眯的,没有任何痛苦,跟做
梦一样。”王大顺说:“她要做新娘了,她没有寒冷,没有冬天。”站长招呼司机
过来,你这朋友是不是疯了?司机说:“他是新郎,他说的都是真的。”王大顺和
司机给王清套上俄罗斯毛呢大衣,跟送新娘一样把王清送进新房子,司机把手机放
在王大顺跟前,司机拉上门离开了。
王大顺坐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天快黑的时候,王大顺拨响了秦老师家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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