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气渐渐热了,崔小忆回到家中便摘掉胸罩,让薄薄的粉红背心裹着身子。她
的乳房不大,但翘翘的,隐在背心里很撩人。吴起看见了,便放下要干的活儿,腾
出双手去捉拿那双乳房。崔小忆就躲闪,身子扭来扭去。两个人进进退退,很快到
了床上。
一番厮杀之后,两个人从快活中撤出来。崔小忆松了手脚卧在床上,心里又满
足又茫然。吴起则爬起来,裸着身子继续做家务。他走动时,身上的那只物件无力
地甩来甩去。崔小忆盯着他,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变化真快。
夏天快过去时,他们差不多成了老手。为了避免单调,他们做事的地点时常从
床铺移到客厅。客厅的地板比较开阔,适合两只身子的滚动。吴起还学会了粗暴,
喜欢把崔小忆的躯段拨弄成各种样子。有时,他会把崔小忆的双腿举在空中,再慢
慢弯向对面。这时,崔小忆的嘴里会发出绵长而欢颤的声音。
过着这样的日子,时间就走得快。夏天结束了,来了秋天。秋天结束了,来了
冬天。冬天来临时,崔小忆发现了一个问题:辛苦是辛苦了,欢乐也欢乐了,可身
上不见一点儿动静。她把疑问说给吴起,吴起也纳闷。按说他们还没做好要小孩的
准备,也不愿意失去清闲的心境。如果怀上了,八成会商量着打掉。可现在该来的
不来,心里便不服气,隐隐还有点虚。吴起说,是不是咱们不够努力?崔小忆说,
你不瞧瞧咱们都努力成什么样子了。吴起说,要么是不凑巧,每回都不赶趟儿?崔
小忆说,也许是吧,这种事谁知道呢。
这样说过,各自长了一个心眼。这心眼搁在做爱的过程中,就稍稍有些乏味。
好在他们并不真的要赶制什么任务,又想想来日方长,便不在意。
随着气温的下降,他们初婚时的热情渐渐淡去,想留也留不住。有时候,他们
会坐在客厅地板上,打开空调,让房子热起来,也让自己的身子热起来。等热够了,
两个人才慢慢脱掉衣服,相互缠在一起。完事之后,他们裸着身子躺在地上,疲懒
得不想说话。因为躺得随意,崔小忆的脸有时会挨着吴起的腿,这样吴起的那物件
便摆在崔小忆的眼前。这只物件几分钟前还属于崔小忆,现在已属于吴起了。属于
吴起的这只物件眼下耷拉着,无精打采的模样。崔小忆挪挪身子,让脑袋离开吴起
的腿,去接近吴起的脸。吴起的脸倦乏着,也是无精打采的模样。崔小忆暗忖,如
果他看我,是不是也看到一脸的不景气呢?
又过一些日子,天气转暖。崔小忆除去臃肿衣服,换上了春装。身穿春装的崔
小忆凹凸有致,依然轻盈。到了单位,有人说她的身段好。过一会儿,又有人说她
能守得住形儿。这种话崔小忆做姑娘的时候听过许多遍,觉得挺受用的,现在听在
耳里,却有些不一样。她低头瞧着自己扁平的腹部,决定上医院看看。回家跟吴起
一说,吴起也同意。吴起还说,没事最好,有啥故障就治它一治。
一天上午,他俩请假一起去了医院。这是一家中西医结合医院,有着一个琉璃
瓦装饰的华丽大门。他们从华丽的大门进去,在里边待了好几个小时。待他们从大
门出来,好心情已经丢掉了。一张化验单让吴起的脸变得苍白——他摊上了弱精症,
一种挺没意思的病。这种病崔小忆以前在一部电视剧里见过,好像是安排在一个白
净的小男人身上。现在,吴起也学起了小男人,一边走一边腿软,嘴里不停地说,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崔小忆瞧着他,心里挺难过。她说,没事的,有故障就治
它一治嘛。
从此吴起与熬药打上了交道。他拎回一大袋中药,堆在冰箱顶上。渐渐用完了,
又取回一大袋,冰箱上面再没空闲过。每天上午和晚上,他会准时出现在厨房里,
打开药罐,让一大团蒸汽腾空而起。屋子里的药味积攒久了,便固定下来,敞开窗
户也挥之不去。在用药的同时,他没有放弃床上的功课。与以前不同的是,他现在
的每一次肉搏都像在证明药效。掺了这样的心思,做事的感觉便有些变质。崔小忆
说,其实你不用想得太多,生不生孩子那么重要吗?吴起急了说,我就是要生一个
瞧瞧!崔小忆不吭声了,心里想:只怕你射出来的不是精子,而是药剂。
过了两三个月,崔小忆陪吴起去医院复诊。复诊的结果不出崔小忆所料,弱的
还是弱的,什么也没改变。回家路上,吴起勾着脑袋,一句话不说。经过天桥时,
遇上一长队幼儿园的孩子。孩子们相互牵着衣角,嘴里咿咿呀呀唱着什么。吴起默
着脸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过。
这天夜里,吴起睡不安生,半夜腾地坐起身,大睁着眼睛。崔小忆被弄醒了,
吃惊地瞧着吴起。吴起说,我做梦了,梦见有一个儿子。崔小忆说,还是儿子呀?
吴起点点头说,是儿子。崔小忆说,挺好的事儿,赶紧搂着儿子睡个好觉吧。吴起
一把拽起崔小忆,脸对着脸说,我真的想要一个孩子!崔小忆说,你瞎闹什么呀,
现在有许多丁克家庭,什么都不要。吴起说,他们不要我要。崔小忆说,你别玩变
态,你要我还不要呢。吴起说,我不愉快,凭什么这种事摊在我身上。崔小忆说,
你这话跟上帝去说吧。吴起说,上帝是什么呀,上帝是他妈黑哨!
接下来的几天,吴起把自己丢进忧郁里。晚上的好时段,他坐在客厅地板上,
不看电视剧或者足球赛,而是听一些伤愁的歌曲。歌曲中他脱净衣服,点上一支烟,
一边吐着烟雾一边盯着自己的物件。在他的操纵下,那物件一会儿竖起一会儿又软
掉。有一次,他将烟头慢慢伸向物件。崔小忆在旁边瞧着,差点叫出声来。不过他
只是把烟灰弹在物件上。
好在这样的情形没有持续太久。一日傍晚,吴起从学校带回一张报纸,高兴地
指给崔小忆看——上面写着市中西医结合医院成功诞生第三代试管婴儿的消息。崔
小忆说,什么意思呀?吴起说,前些天光顾着吃中药,没想到还有试管婴儿这一招。
又说,把我的东西放在试管里培育,弱者必不弱也。崔小忆说,看来你不造出个人
来不会罢休。吴起说,我是个俗人,想法就有点俗。你不是俗人呀?崔小忆说,我
也是俗人。吴起说,那咱们别装高尚,生个孩子吧。崔小忆说,生不生孩子跟高尚
有啥关系?吴起说,我觉着你高尚得不想要孩子了。崔小忆说,你这么说,倒像我
的不对了。你以为我真怕生孩子呀!吴起说,那就好。我喜欢你的肚子慢慢隆起来,
隆起来像只球。崔小忆说,吴起你真是个混球!
过两天,两个人又去了中西医结合医院。这次接待他们的是一位长条脸、鼻子
却挺宽的中年医生。宽鼻子医生说,这试管婴儿要是搁在以前,一般需要五十至五
百万个精子装到试管里。宽鼻子医生说,现在,我们有了单精子穿刺术,做到了一
个精子也能做父亲。宽鼻子医生又说,但这条精子得有力气,得朝气蓬勃,不然即
使结合成功,畸形率也会很高。吴起说,医生你到底想说什么呀?宽鼻子医生说,
你的精子太虚弱,无法在试管里施展才华,所以你们只能选择捐献者的精子。吴起
说,我先试试嘛,试管不就让人试验的吗?宽鼻子医生摇摇头说,试管也是强壮者
竞争的舞台呀。
从医院出来,吴起又变得沉默不语。崔小忆说,吴起你的样子看上去有点酷。
吴起不吭声。崔小忆说,也许那宽鼻子说得不对,凭什么他说了算。吴起还不吭声。
崔小忆说,要不咱们去喝点酒吧。这回吴起点了点头。俩人朝一家酒店走去。快到
酒店时,人行道上热闹着一堆人,原来是计划生育宣传活动。一位宣传员见他俩走
来,手里递出一小盒东西。崔小忆一扫眼,知道是避孕套,赶紧摆手。宣传员视她
的摆手为害羞。将小盒子硬塞进她的挎袋。
俩人进了酒店,找一张桌子坐下。崔小忆取出小盒子看了看,正要丢掉,被吴
起拦下。他把玩几下,收到自己衣兜里。俩人点了菜,开始饮酒。崔小忆以为吴起
要借酒消愁愁更愁,便等着。但吴起没有,他喝掉一瓶啤酒打住了。俩人吃了一顿
挺平静的饭便打道回府。到了家里,吴起又坐在客厅地板上听忧伤的歌曲。歌曲给
了他灵感,他掏出兜里的小盒子,撕开一只避孕套放在嘴边鼓吹,很快避孕套膨胀
开来,成为一只硕大的气球阳具。他手一碰,大阳具便在空中飘来荡去。
从这天起,两个人做爱的欲望渐渐淡了。吴起开始挂心学校的事,有事没事都
待在学校里,天黑了才慢腾腾回家。崔小忆在公司里勤奋起来,别人推诿的业务也
揽过来,整天在电脑前敲敲打打,把自己弄得很累。晚上回到家,两个人都觉得空
闲的时间太多,有时躺在床上,脑子里觉着该干点什么,手脚却懒得动弹。相互望
望,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一种虚飘的东西。
周末的时候,他们会睡个懒觉。懒觉睡过了,还觉得时间花不完,两个人就坐
在地板上打扑克,谁输了谁喝一杯矿泉水。这是吴起大学时代经常干的傻事,现在
推广到了家里。玩了一小时,他们各喝下五六杯水,肚子里开始响起晃荡的声音。
然后他们站起身,踱到阳台上看街景。所谓街景不过是一条小马路,上面卧着一些
树影,树影上走着一些人。这些人表情平淡,行步平稳,正常得让人生气。
他们只好又走回屋子,坐在地板上。吴起说,咱们还得弄点事儿做,譬如生个
孩子。崔小忆说,你又提孩子的事,烦不烦人呀。吴起说,别人的精子就别人的精
子,咱们生一个吧。崔小忆说,这话好像不是你说的。吴起说,是我说的。崔小忆
说,你什么意思呀,让我肚子装一个孩子,这孩子却不是你的。吴起说,我想开了,
我大彻大悟了。崔小忆说,吴起你看看我。吴起把目光递给崔小忆。崔小忆说,在
你眼睛里,我看到的是一团迷茫。
过一会儿,崔小忆说,其实你我心里明白,咱们并不真的想要孩子。吴起不言
语。崔小忆说,除非咱们找到说服自己的借口。吴起说,那咱们找找吧。崔小忆说,
你说说看。吴起说,生一个试管婴儿,总比领养一个孩子好。崔小忆说,可咱们压
根儿没打算领养什么孩子。吴起说,周围有许多人盯着你的肚子,你的肚子鼓起来,
连他们也踏实了。崔小忆说,你惦记他们干吗呀,我又不是为别人活着。吴起说,
家里有个婴儿,慢慢长大了,突然管我叫爸爸,这种感觉一定挺奇妙的。崔小忆说,
这有什么奇妙的?吴起说,一个本来跟我没关系的人,却管我叫爸爸,这还不够奇
妙吗?崔小忆说,吴起你找的都是些什么破借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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