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崔小忆在吴起的陪同下,又去医院找那位宽鼻子医生。随后的一段时间里,崔
小忆在医院里进进出出。她做了先期检查,用了促排卵药物,然后她的卵子被拿到
实验室与一只陌生的精子激情遭遇。差不多两个月后,一个小小的生命才在她的体
内安下家。
崔小忆很快发现,怀孕会导致性情的变化。她不喜欢坐在电脑前了,不害怕吃
零食添肥了,不愿意在人多的地方挤来挤去了。有时候,她会想象肚子里的东西。
她觉得肚子里有一条鱼,在游来游去。
晚上没事了,崔小忆躺在地板上打开手脚,很倦懒的样子。吴起坐在旁边,盯
着她。他从她的脸上看到了跟以前不一样的东西。吴起说,你挺满足的。崔小忆说,
我觉得挺有趣的。吴起说,你快做妈妈了。崔小忆说,我肚子里养了一条鱼,一条
尾巴摆来摆去的小鱼。吴起把脑袋伏在崔小忆肚皮上,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到。
吴起说,你说的小鱼其实是精子,精子在你肚子里游动。崔小忆摇摇头说,不是精
子,是小鱼。吴起说,那咱们猜一猜,小鱼的father是谁?崔小忆说,你愿意猜,
我就愿意听。吴起说,也许是一位科学家,脑门很光滑的科学家。崔小忆说,嗯。
吴起说,也许是精力多得无处释放、样子像希特勒的激进分子。崔小忆说,嗯。吴
起说,也有可能是一位长条脸上搁着一只宽鼻子的妇科医生。崔小忆说,为什么把
他也捎上呀?吴起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嘛。崔小忆咯咯笑起来说,吴起你他* 的真
损!
以后日子,崔小忆似乎找到了孕妇应该有的种种感觉。她让吴起陪着散步。她
让吴起做好吃的。她还拖着吴起上百货超市,对着一堆婴儿物品挑个不够。肚子里
的小鱼让她忽视了身边的变化。
其实吴起的变化是明显的。在课堂上,他时不时讲错嘴,引得学生们发出一阵
阵嬉笑。下班途中,他过斑马线会闯红灯,让几辆车子同时在他跟前嘎的停住。在
家里,他喜欢在餐桌前拖得很久,一个人慢慢的呷酒,把脸喝得很红。
一天晚餐后,吴起从餐间走到客厅,宣布似的说,我不行了。崔小忆看看他的
红脸,有些不明白。吴起说,我叫吴起,可我起不来了。崔小忆明白了,一笑说,
你谦虚了。吴起说,我没谦虚,我他妈没有谦虚!崔小忆心里晃了一下,记起俩人
确实很久没缠绵过了。她突然拿不准他说的是不是赌气的话。崔小忆说,你把衣服
脱掉,我马上能让你起来。吴起摇摇头说,天气挺凉的,我不脱衣服。崔小忆说,
你为什么为什么呀?吴起说,你使劲想一想,自打你怀上孕,我在你跟前脱过衣服
吗?
这天晚上,两个人睡不熟。夜深时,崔小忆侧转身子,用手去亲密吴起的那只
物件。亲了许久,掌握的内容始终没有充盈起来。她撒了手去摸吴起的脑袋,竟摸
到一脸的泪水。
第二天起床,吴起脸色有些灰,眼睛下面显着青筋,头发乱得走了形。他走入
卫生间刷牙,嘴边形成一圈白色的泡沫。崔小忆跟进卫生间,站到他身旁看镜子。
镜子里的吴起神情淡漠,身子像是变小变轻了。崔小忆不知讲什么好,半晌才说,
你头发长了,该去修修了。
但吴起没有马上去修发。他甚至举一反三,连胡子也不刮,让胡须和头发一起
生长了好几天。他的样子变得有些沧桑,差不多成了半个哲人。直到有一天,他突
然走进理发馆,除去所有头发,打造成一颗圆溜溜的光头。然后,他平静着脸回家,
让崔小忆吃了一惊。崔小忆说,你一会儿蓄着长发,一会儿理成光头,有什么根据
吗?吴起说,没有根据,我就想让脑袋凉快凉快。崔小忆说,你看上去有点像和尚
呢。吴起说,你这是夸奖我还是埋汰我?崔小忆叹口气说,吴起你说话的时候,我
觉得你挺远的。吴起往前迈几步,说我走近了。崔小忆伸出双臂箍住吴起,两个身
子紧贴在一起。贴了一会儿,崔小忆的手臂松开。她心里说,你还是挺远的。
周日上午,天气不错。吴起起了兴致,要出去走走。崔小忆问去哪里。吴起说
去仙岩吧,去看看那里的溪水。仙岩是个小巧玲珑的风景区,有一只碧绿的水潭。
很多年前,朱自清去游玩过,感觉甚妙,写了一篇散文。散文让那只小水潭添了身
价。
俩人来到车站,登上一辆快客。路程不远,半小时便抵达了。下了车,前行十
分钟,又爬坡十分钟,眼前出现了那只水潭。此时正是深秋,潭中的水盈盈的,绿
得彻底。阳光打在上面,又让绿透了明。许多年前,朱自清站在这里说:这平铺着,
厚积着的绿,着实可爱。又说:我舍不得你;我怎舍得你呢?我用手拍着你,抚摩
着你,如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他说得挺好。
看够了潭水,两个人慢慢往回走。下了山坡,吴起说,我带你到一个地方走走。
崔小忆以为是另一处景点,跟着走。走了一会儿,穿过一片林子,猛地撞见一个寺
院,大门悬匾上写着“仙岩寺”。两个人进了院门,先遇见一个方形放生池,放生
池往北坐着大雄宝殿。吴起突然说,几年前我在这儿待过,待了半个月。崔小忆一
愣,心想原来今天你是带着我故地重游。
两个人在放生池边的石栏上坐下。吴起摸一下脑袋说,前几天你说我像和尚,
现在待在寺院里,是不是更像了?崔小忆说,在这儿待着,反而不像了。吴起一笑,
指着大雄宝殿说,当初我在里边学着打坐,心里挺静的,突然那东西就直了。崔小
忆说,这个你说过。吴起说,几年过去,身边有了一个女人,我的东西却不行了。
崔小忆说,忆昔论今,你一定想说明什么?吴起说,崔小忆,我们离婚吧。崔小忆
没有惊讶得跳起来。她想一想说,是因为肚子里的小鱼吗?这可是你动员我要的。
吴起不吭声。崔小忆又说,若是为了这个,我去把小鱼打掉。吴起说,瞧这个水池,
是放生鱼儿用的。你的小鱼也得留着,不然是一种罪过。崔小忆说,也许打掉小鱼,
你的身体就恢复了。吴起说,你我心里都明白,这两件事其实没什么关系。
两个人沉默一会儿。崔小忆说,在寺院里谈离婚,我觉得挺滑稽的。吴起说,
那就谈点别的。崔小忆说,这寺院挺好的,你是不是还想着以后来这儿打坐?吴起
摆摆头说,你说得对,我端着光头也不像这里的人,我他妈尘根未净呢!
两天后,俩人去了民政局。
办完手续回来,吴起收拾东西走了。崔小忆躺在床上想事情,想了半天把自己
想困了,便睡过去。夜深时,她醒了,醒了就接着想事情。她想,我跟吴起没有关
系了,可我跟另外一个男人还有关系。崔小忆用手摸摸肚子,肚子依然扁平,小鱼
静悄悄的。她又想,小鱼是我的,也是别人的,我干吗要与别的男人连在一起?这
样想着,心里便有些乱。
她起身去厨房取来一只碗,又找出一张纸撕成三片,用笔分别写上“科学家”、
“激进分子”和“妇科医生”,揉成团儿丢在碗里。她端着碗进了客厅,坐在地板
上。她对自己说,我倒要看看,这个不认识的男人是什么人。顿一顿,她又说,我
赌一把,如果是科学家和激进分子,就把小鱼生下来,如果是妇科医生,就打掉。
她盯着碗,吸一口气,伸手拣出一只纸团,放在眼前慢慢展开,跳入眼中的是
四个字——妇科医生。她愣了愣,脑子里出现一张安着宽鼻子的长条脸。崔小忆突
然觉出一种黑色的幽默。有点想笑,停一停,她哭了。
转过一天,崔小忆去医院打了胎。她去的是另一家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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