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朱一凡在会议室里向宋宜健请假。他写了个条子递给宋宜健,说明自己拟于国
庆黄金周期间前往杭州,“处理有关事宜”。宋宜健在条子上签了八个字:“项目
不清,不予批准。”把条子退还给朱一凡。朱一凡看了发笑,提笔写了理由:“检
查水箱暨会女朋友。”宋宜健点头,再批:“情况属实,同意。”
他们一来二往很轻松,其实当时会场上阴云密布,气氛很沉重。那天的议题是
市郊青川中学学生集体食物中毒事项,由一个联合调查小组向市几大班子领导汇报,
提出处理意见以供研定。这种事很费脑筋,大家心情比较压抑,很需要放松。便有
人出出进进,抽空溜到会场外,抽支烟,说句话,透透气。宋宜健看了不高兴,忽
然拿朱一凡的条子说起事来。
“大家要向朱市长学习。”他说,“猴子屁股坐不住,当什么领导。”
他把朱一凡的条子以及他的两段批示一一念毕,小会议室里顿时一片笑声。宋
宜健眼睛一瞪,说笑什么?水箱就市长有吗?朱市长水箱不好,没见他动不动往外
跑。这往外跑的都怎么啦?是不是也准备跟市长到杭州检查水箱去?
宋宜健不过四十三四,年轻气盛,发起脾气可不管谁下不了台。特别是这天讨
论的学生集体食物中毒案让他很窝火,弄不好就会在会场上发作。场上除几位工作
人员,都是负责官员,特别是市级领导基本到场,彼此有头有脸,弄伤了不好。朱
一凡清楚该自己出场了。事实上他给宋宜健递条子时就是想让宋宜健调整一下情绪。
“宋书记你怎么把我给兜出去了?”他笑着插嘴,把宋宜健的话题接了过来,
“这有隐私的。”
宋宜健一愣,说:“怎么啦?水箱不好说?”
朱一凡说:“水箱好不好没关系,女朋友怎么能让这么多人知道?影响不好嘛。”
宋宜健不禁发笑,说:“哈哈,老朱老朱,谁不知道你啊,怕什么。”
会场上又是一片笑声,这回宋宜健没再责怪大家笑什么。朱一凡趁机进言,说
:“今天这个会真把大家开晕了。头昏眼花,脑子发麻,跟食物中毒症状差不多。
休息几分钟吧,方便、抽烟、上点润滑油。”宋宜健点了头。
朱一凡出会场就去洗手间,用他的话形容,叫“给水箱放水”。朱一凡所谓水
箱其实就指这个,尿泡,或称膀胱。朱一凡是学机械出身的,喜欢用工科名词说事。
以往他总说自己的水箱好,除了爹娘的一份功劳,还与后天训练有关。他大学毕业
后在企业工作多年,起初任车间技术员,车间离公厕远,方便得跑路,相当麻烦,
他这人怕麻烦,就少喝水,多憋气,于是练出来了,一口气可以憋一上午。朱一凡
说医生称憋尿危害健康,这种医生不懂事。练憋尿功很重要的,当小技术员用得上,
当领导更用得着,特别是当小领导。因为小领导上边有大领导,大领导开会,小领
导动不动揪着裤裆拉链往会场外跑,大领导会有看法,说你小子水箱这么不能装,
光会拉,能干什么大事?所以水箱虽小,事关重大。
这当然是笑谈。如今朱一凡已经反过来声称自己不行了,宋宜健才会让大家向
市长学习,水箱不好也不往外乱跑。如此变化,是不是因为朱一凡官至市长,管辖
六县两区三百余万人口,差不多算个大领导,不必担心上级有看法,不用再干憋着
吗?倒也不是,其原因是他确实有了毛病。如他自己说,叫阀门有所磨损。机关里
有一句笑话:“开会不发言,前列腺发炎。”朱一凡就这个,他有前列腺炎。朱一
凡不过四十七八,年富力强,怎么水箱阀门也要发言?他说,可能因为过度磨损。
年轻时他不是特别会憋吗?日久天长,这就搞坏了。
朱一凡从洗手间出来,回到小会议室,会场上的气氛还好,属进入沉重之前的
片刻轻快时光。坐在朱一凡旁边的市政协主席老刘抓住机会继续开玩笑,让朱一凡
介绍一下女朋友的具体情况。在座诸位领导对他拟于国庆黄金周前往杭州去约会的
女朋友很感兴趣。关于这位女友朱一凡以前曾简要描述过,但是藏头去尾,总让大
家不得要领。这样不行。杭州是什么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那是好地方,人
间天堂。天堂里的女子不得了,个个模样出众,性情可人。朱一凡在天堂拥有女友,
真是福分不浅,应当让大家分享一下。
“老朱你坦率点,”他说,“不要还那一套,藏头去尾。”
老刘以前当过市长,老资格,同朱一凡彼此熟悉,挺要好,碰到一块常开玩笑。
会议室里官员云集,除了宋宜健和老刘,倒没有谁敢跟朱一凡开这种玩笑。朱一凡
虽为人随和,毕竟本市头号行政长官,级别低一点的官员,只能陪着哈哈,哪敢乱
说。
朱一凡有办法,他是老手,自有回应之策。他对老刘笑,说:“不行啊,有关
女朋友的问题很严肃,不能胡说八道。”
“多少透露一点,别捂得那么紧。”老刘当即诱导,“长得怎么样?很漂亮?”
朱一凡说漂亮那是当然的。人家待的哪里?天堂,天使飞来飞去的地方。
“这么说她还长着翅膀?”
朱一凡说:“这个你怎么也知道?不长翅膀就不对了。不过平时看不见,穿着
衣服嘛。衣服一脱不得了,黑压压一伸,天地暗淡,阴影森森。”
老刘大笑,说这哪是什么女朋友,是黑老鸦嘛。他还追问,了解该阴森女友身
材怎么样?是不是挺高?朱一凡说太高怎么可以,又不是挑服装模特,他朱一凡不
过一米七出头,不高,中等偏矮,所以格外得注意彼此零件的匹配。
“那么有多少?一米六?”
朱一凡说不止。早先大约有一米六四,现在损耗啦,或者说是缩水了一点。不
过至少还有一米六二的样子。否则也太矮了。体重比较可观,大约有六十七千克,
就是一百三十四斤,有那么一砣,相对而言比较矮胖。
众人大笑,老刘说朱市长你怎么搞的,这也拿出来公开了?朱一凡也笑,说真
的一点不错,体重是今天起床时称的,空腹,跑不掉。磅秤没有问题,他曾经亲自
校验过,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一,相当准确。
“这说的是谁啊?”
朱一凡说还能是谁,家里那口子,太太。她最近减肥,看来效果不明显。
于是大家又笑。宋宜健适时敲敲桌子,说好了,现在继续开会。
大家顿时严肃,再入沉重。
朱一凡于会间抽空,交代秘书小赵订前往杭州的机票。两张,市长本人,还有
一位女士,不是“天堂女友”或者什么阴影森森之黑老鸦,就是他夫人。他还让小
赵借钱,直接找管理局长处理,悄悄的,不要惊动哪个。
“先借五万吧。”他说,“你代我办个手续,明天拿到办公室给我。”
秘书不觉一怔。五万数额不小,也不能说太大。市长出门办事,有时的确所费
不菲,例如上北京跑项目,首都消费水平高,请一次客得多少?所以带个五万十万
不足为奇。但是无论需要多少经费,什么时候需要市长亲自交代并携带?自有随员
办理。这一回有些奇怪了。
小赵小心翼翼,问朱一凡是不是需要通知哪个部门准备些什么?朱一凡摆摆手
说不用。小赵清楚了,这一次市长不要随员,既不需要秘书,也不需要其他部门人
员随同。所以市长得自己管钱。小赵很细心,他又补充了一句,问需不需要给对方
接待部门打个电话?朱一凡还是摆手,说不必,都安排好了。
显然他这次杭州之行比较私密。国庆黄金周属法定节假日,公务人员有权休假,
各自爱上哪儿上哪儿,爱干吗干吗,只要不触犯党纪国法,其他人管不着。市长官
当得大,身份比较特别,像那些刚考进机关的低级公务员一般,假日期间不吭不声
往外跑,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那是不行的。虽然勿需写请假条,不必跟秘书
多费口舌,向书记报告一声却是必要的,否则就不对了。但是他给宋宜健递的字条
显然只是虚晃一枪,报称自己拟往杭州,上人间天堂一游,去向比较确定,由头却
大为不实。什么叫“检查水箱暨会女朋友”?纯属玩笑之词嘛。朱一凡自称水箱不
好,细心者发现他依然可以在会议室里一坐一个上午,不必总惦着上洗手间,所以
即使真有前列腺炎,如他说叫阀门磨损,也还管用,坏不到哪去,最多滴滴答答漏
点水,没什么大不了的。所谓“会女朋友”更是瞎话,哪怕真有一个什么女友藏在
天堂等他,毕竟是婚外两性关系,身为市长干这种事,交往啊约会啊总得悄悄来,
起码戴个墨镜口罩吧?哪能公然写在字条上,还携带比较矮胖且减肥无效的夫人一
起去赴女友之约?
所以市长夫妇的国庆节安排更像是一次假日旅游,夫妻双双游天堂。
按照朱一凡的交代,秘书给他订了十月二日的机票。国庆节上午有个升旗仪式,
晚间有一个文艺晚会,朱一凡都得出场。所以定在二日动身。国庆节当晚文艺晚会
上,朱一凡跟宋宜健坐在一起,市电视台的记者拍新闻,以便表现本市两位主要官
员与千余观众一起“兴致勃勃地观看演员们的精彩表演”。记者们拿聚光灯打他们,
朱一凡抬手挡那强光,宋宜健在一旁发笑,说老朱这样不行,这个镜头拍瞎了。
朱一凡说还是书记身体好,受得住。
宋宜健说市长的身体也不错的,别总操心水箱。
朱一凡说谢谢,书记这个批示很重要。
俩人都笑。
这竟成了他们间的最后一次交谈。
第二天一早朱一凡与妻子早早动身,赶往省城机场。秘书小赵送他们前往,一
路很顺利。办完登机手续,托运好行李,秘书一直把他们送到安检入口才离开。朱
一凡和妻子坐在候机厅里等了二十几分钟,广播通知登机,就在那一刻他的手机响
了。
这个电话来得恰是时候。再晚几分钟,上飞机后关闭手机,在朱一凡降落于天
堂之前,该手机信号就只能乱糟糟四处飞,没着没落,如孤坟野鬼。
电话是市政府秘书长直接打来的。秘书长情绪紧张,声音全变。
“朱市长!市长!宋书记!书记出事了!”
朱一凡闻之变色。他坐在椅子上,好一阵一言不发,脸色显白,有细汗渗出了
额头。
那天朱一凡兴致所至,在会间跟老刘开玩笑,什么天地暗淡、阴影森森,居然
不幸而言中。此刻手机里传来的是特大凶信:昨晚宋宜健在参加完本市国庆文艺晚
会后返回省城,途中车祸身亡。
宋宜健是从省里下来任职的,家在省城,自当回家度假。当晚秋高气爽,气候
条件不错,司机却大意了,可能因为赶路心切,车速过快,不幸在高速公路上出了
事。时有一辆货柜车行驶于弯道,宋宜健的车从后边超车,走的是左侧超车道。弯
道处的主车道承受的车辆通行量大,路面有些破损,不如超车道路况好,货车司机
在那地方打方向盘,拐出主车道占超车道运行。这司机已开行数百公里,夜半疲劳,
反应迟钝,转向中没打转向灯,也没注意后边飞驶过来的轿车。宋宜健的轿车猝不
及防,在躲避忽然挤过来的货柜车时撞到路边护栏,弹回来又撞到货柜车尾部,顿
时彻底失控,在高速公路上翻起跟头,末了四脚朝天翻倒于地,车头调转到来车方
向。车祸发生时,附近不见其他车辆,肇事司机心存侥幸,没有停车救助,反开足
马力逃逸。结果宋宜健的轿车起火燃烧,宋宜健和司机可能在轿车翻滚中遭重创,
已经不行了,无法爬出车,也无力打电话报警,眼睁睁置身火海。十几分钟后一辆
过路车辆司机报案,警察闻讯赶到,一辆奥迪车和车中二人都已烧成焦炭。
肇事司机后来在省城投案自首。出事轿车和乘客因严重焚毁,给警察确定死者
身份造成许多困难,直到隔日上午才查知死者之一为重要官员。事件顿时震动省城。
朱一凡在踏上天堂之旅的最后一刻被事件拽下了飞机。
他对妻子说:“不行了,看来得倒车。”
市长夫人呆若木鸡,好一会儿,她说:“别管他,咱们走,这都说好了的。”
朱一凡说哪行呢。
市长夫人对杭州之行显然充满期待,她坚持,说眼下根本没有谁让朱一凡回头,
干吗一听消息自己就往回赶呢?朱一凡说这叫是谁的谁跑不掉。天有不测风云,出
了这样的大事,市委书记意外身亡,他当市长的哪可能一走了之。就算这会儿他登
机走人,到了杭州,准也得给叫回来。这时候不找市长找谁?市长夫人有些不讲理
了,这人身材矮胖,有一砣子,贵为市长夫人,事到临头跟一般女子一样容易情绪
化,虽非黑老鸦,却也乌鸦嘴,一情绪化就乱讲话。她很冲动,居然说他死他的,
咱们不跟他死。谁要说不行,这市长咱们也别干了。朱一凡把她按在候机室的椅子
上,让她镇定,闭嘴。这什么地方?不是在家里,不能死啊活啊对的错的胡乱说。
市长夫人让市长这么一压,清楚了,安静下来了,只是怪模怪样坐在椅子上,脸色
比死了还难看。市长站在一旁,掏手机叫秘书。那时秘书小赵和他的轿车早上了高
速公路,跑到几十公里外了。朱一凡让他们找最近的出口下高速,调头,立刻赶回
机场。
市长夫人不服,竟掏卫生纸抹起了眼泪。
这时电话一个追一个赶到机场,为的全是同一件事。朱一凡已经插翅难逃。
市长夫妇临时撤退,行李早上了飞机。这时拒不登机非常麻烦。机场工作人员
可不管你什么市长,那种官在自己的地盘有用,到这儿什么都不是,管不着的。工
作人员追问究竟,要朱一凡说明理由。朱一凡没有多费口舌,只说是发动机出了故
障。他说的不是飞机,是自己。他指着自己的左胸说这儿有问题,心慌,紧张,看
来不行,怕有麻烦。还有什么理由比这更大?万一乘客心脏病发作,猝死于空中,
那算谁的?机场工作人员不敢多说了,只能紧急报告,请示航管部门,几分钟后即
有决定下达,同意两乘客放弃旅行。工作人员查验了朱一凡的行李票,上飞机货舱
把他们的行李找出来,再让他们离开了机场。
前往天堂的本次航班因此延误,未能正点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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