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朱一凡说有的人注定是要做事的。像他,飞机上掉下来,一头就掉进事里。办
多了鸡毛蒜皮,现在得办点大事。
朱一凡奉命主持全市大政,此刻非他莫属。宋宜健突然去世,省上确定继任人
选需要时间考虑斟酌,有一套必需程序,因此得指定他人先行主持。第一把手死亡,
第二把手顶上,所以该朱一凡,这是常规。朱一凡开玩笑说自己是“熄火于天堂门
外,受命于危难之际”。他对名城杭州的向往和中止旅行的懊丧由此可见。所谓的
危难之际,不只是说宋宜健猝死,还因为其时本市麻烦正多。
朱一凡立刻要做的一件事就是为宋宜健治丧。这件事不算大,也不算小,虽平
常,却严肃。人都有一死,人死了都要治丧,高贵者吹吹打打一番,卑贱者草席一
卷了事,古往今来各有程序,都免不了。宋宜健是死于任上的现职官员,其丧事料
理自有规定,不必朱一凡刻意创新。与他人不同的是宋宜健葬身意外车祸,痛遭烈
焰,残骸已面目全非,不成人形,惨不忍睹,只能在治丧前先行火化。所以他的葬
礼上不摆遗体,只存遗像和一盒骨灰。其场合因之别样悲凉,真有些像朱一凡描述
过的黑老鸦展翅,特别的“天地暗淡、阴影森森”,让各依然健在者感慨众多。
朱一凡说,小时候读书,记住了一句名言,好像是写《史记》的那位司马迁老
先生说的,叫做“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司马老先生说的是老
话,文言文,听起来很别扭,不像如今电视台女主播说的普通话那样动听易懂,因
此书一读过,渐渐也就淡忘。要不是宋宜健书记死得这么突然,景象这么悲惨,触
景生情,哪会忽然就记起司马老先生的千古名句。宋书记这么年轻能干,这么前途
远大,本可指望身后重如泰山,哪想飞来横祸,英年早逝,没能多做几件大事,就
一盒骨灰两排花圈大家三鞠躬按规定轻身上路。所以想做事情特别是办大事得抓紧
时间,趁早,一旦也碰上意外车祸才不至抱憾没有泰山那么重。
朱一凡故意来点乌鸦嘴,弄得好像大家都有一场阴险的车祸不动声色在高速公
路上守候似的。其实那种事也就万中有一,不够资格还不一定碰得上。朱一凡干吗
拿死亡说事,搞得大家心里都重如泰山?其中原因一句两句话没法说清楚。
朱一凡主政之初,市有关部门正在着手编制本市城市建设的中长期规划。朱一
凡认为这件事不小,很重视,亲自筹划安排。为保证该规划科学合理,市里经过几
轮商讨,最终决定与上海同济大学合作,委托该校专家学者为本市论证、编制城建
规划。朱一凡亲自率市责任部门主要官员前往上海接洽,同时决定往上海前先挤出
两天,让大家到杭州走一趟。不是让大家看杭州的高楼大厦,那东西上海有的是。
去杭州要看湿地,看绿地,看植被,看人家城市的各个零件,知道一下什么叫城市
建设。
杭州离上海很近,高速公路跑两三个小时也就到了,去上海谈判之前,安排前
往杭州考察,也算顺道。而且都知道杭州很美,素有人间天堂之誉,城市规划以人
间天堂为范本,叫“取法乎上”,很合理的。所以先行杭州并无公款旅游之嫌,也
非节外生枝。但是大家都知道朱一凡与杭州别有渊源,他这么一指定,不能不让大
家想起他所谓的“熄火于天堂门外。”那也就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看起来朱一凡
真是情有独钟,非上天堂会会女友不可。上一回被迫中止,弄得市长夫人大为败兴,
坐在候机厅里抹眼泪,这一次会不会历史重演,再次于天堂门外熄火?
结果很顺利,通往天堂的路看来并不总是曲折。朱一凡一行从省城搭乘班机,
直飞杭州,极其顺畅,当天气候很好,阳光灿烂,阴影不现,航班没有误点,行程
没有意外,本市再无任何重要官员于高速公路遇险受焚,平静得简直有些乏味。
抵达杭州的那天下午,朱一凡一行与当地相关官员座谈,晚间不做安排,自由
处置,朱一凡忽然不见了踪迹。
这一次是公务活动,市长夫人不宜随行,陪同朱一凡前往杭州的是本市相关部
门官员,还有他的秘书小赵。当天晚上朱一凡交代秘书,说自己要出去,有什么事
就秘书先顶一下,明天再说。小赵心知有些情况,却不敢多问,所谓大人有话,小
孩没嘴,市长不说私出何干,秘书能问吗?都知道朱一凡有一个著名的“天堂女友”,
通常大家以为那是个玩笑,但是万一真有其人,朱一凡着意安排,就是要前来一会,
这种事秘书就更不好问了。
那天晚上,大约十一点时分,参与此项考察洽商活动的市规划局局长按了朱一
凡房间的门铃,久按无应。局长便打门,找到了小赵。
“市长上哪去了?”局长问,“打他几次门都没人。”
小赵问局长有什么事情,急不急?说:“市长出去办事了。”
局长说他的事说不急也急,说急也就那么回事。本来市长事情就多,眼下主持
全市工作,真是天天百忙,找他真不容易。这一次一起出行,机会难得,想抽空汇
报一下,谈几件事。想不到市长上了天堂还是百忙,逮都逮不着。
小赵说,如果确有急事,可以给市长打手机。如果不到火烧眉毛,就缓几个小
时吧。市长这么大的领导,旁人看来很自在的,其实并不自由,不可能爱到哪去就
到哪去。好不容易来到杭州,能够自己支配的也就这么一小点时间,别打搅他。
这个秘书还真是不错,当晚坚守于酒店,为朱一凡努力抵抗,竭力不让人干扰
朱一凡未经言明的隐秘约会。午夜之后,没人再找秘书打听朱一凡的踪迹,小赵也
不敢没事找事,去敲门核实市长在不在他的套间。因此没人清楚朱一凡究竟是什么
时候回来的。以当时的情况分析,不排除其彻夜未归的可能。第二天一早,朱一凡
准时出现在酒店二楼餐厅,与一行人共进早餐。他的神情有些疲倦,脸色比较难看,
气喘吁吁,像是刚刚从酒店外直接跑进餐厅一般。
似乎是为了显示自己与旁日无异,那天早晨他在饭桌上提问,点名要规划局长
谈一点观感说:“天堂不能让你白来。”
局长说他很激动的,一下飞机就有很多观感,昨晚特地找过市长,想向市长报
告一下。不巧市长出去了。
朱一凡不动声色,不说自己干什么去了。他点头,只说行了现在让你报告。
局长说杭州的生态之好让他印象深刻。新建大道两侧的大片绿地让他格外惊讶。
那种地段的地产,每亩少说数百万上千万,要咱们肯定拿去拍卖了,搞房地产,盖
公寓、商住楼,至少卖给人家修收费公厕。人家大片大片,拿去种草种树。他* 的。
朱一凡即表扬,说行,你说话粗了点,但是看出些东西了。
这天上午,杭州接待方安排朱一凡一行在市里参观。他们去了西溪湿地公园,
那时恰天下小雨,他们乘船在公园的溪汊里转,满目清流,到处绿树,野鸭子三五
成群嬉戏于水面。雨雾蒙蒙中于闹市近侧考察湿地绿野,大家只觉水汽格外充盈。
朱一凡便感叹,说大家明白了吧?水很重要。有水才有天堂,否则只有沙漠。问题
是这水得是好水,如果满溪黄浊,马桶似的,都像咱们水箱里出来的东西,那行吗?
咱们搞城市规划,得充分考虑这个。
明白了,关键是水。大家知道朱一凡心里想的就是这个。
很巧,就在那湿地公园,朱一凡的手机响了,有电话追踪而来。看来朱一凡真
是天堂骇客,不来则已,一来准有事,所谓“阴影森森”,哪跑得掉。上一次他还
没登上飞机就在候机厅里接到了宋宜健的凶信,这一次还一样,只是稍稍滞后了一
点,他们已经进入杭州,湿漉漉贴近湿地,那手机信号该来还来,让朱一凡无可逃
遁。
市里又出了事情。报信的还是上回那一位,市政府的秘书长。秘书长急报市长
说,这两天里,北京数家重要新闻单位的记者突然接踵而至,汇聚到本市西郊的大
溪开发区进行采访。其中一组记者来自中央电视台,属于一个著名的舆论监督栏目。
秘书长说,记者们是突然来的,来得这么集中,目标一致,肯定有背景。
朱一凡问:“他们都搞些什么?”
秘书长报告说,记者们找了开发区管委会主任,还找了环保部门。有一组电视
记者雇了一条木船,从市区溯大溪河逆流而上,一路拍,开发区的十几条排污沟口
无一遗漏,全给他们拍了。这些日子不下雨,枯水,排污沟附近河水特别黑,河面
情况很严重,部分河段河水发黏,气味浓烈。
朱一凡说巧了。这会儿他领着一行人正在杭州的西溪湿地公园参观,大家也那
样,坐在船上。只是这里水多,而且气味很好。
秘书长说,市里有关部门和开发区正在跟记者们接触,了解他们的意图,搞清
他们的背景,目前有些情况尚不明朗,总的感觉,好像是要大做文章。
“别紧张,这也不是第一次。”朱一凡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秘书长说这一次好像跟上几次不太一样。来者不善。
“他们不光搞开发区,他们还追中学生食物中毒那件事。”他说。
“那事已经处理了,还有什么搞的?”
秘书长说,有记者认为市里避重就轻,处理上有问题。
朱一凡让秘书长密切注意动态,随时报告。他说,如果没有更特殊的情况,他
就不改变行程,明天还到上海,与同济大学洽商。规划是大事,规划搞好了,未来
有望少出问题,包括记者们关注的那些问题。
“你们注意掌握分寸。”他交代说,“有事你们先应对,我回去后再研究。”
四天后,朱一凡率队回到本市,那时已经烽烟四起,沸沸扬扬,事情大了。
首都数家新闻媒体相继播发新闻,报道了本市大溪开发区的严重污染问题。所
有报道的切入点都一样,均由数月前曾引发许多注意的本市青川中学学生集体食物
中毒说起,揭露该事件并非单纯食物中毒事件,当地有关部门在调查和处理时有意
隐瞒真相,不涉及导致事件爆发的真正原因,这就是该市触目惊心的水源污染。
国庆黄金周到来之前,朱一凡在一次市领导会议上给宋宜健写条子,请假,说
明将前往杭州“检查水箱暨会女朋友”。那次会议上气氛很沉重,为的就是学生食
物中毒事件。青川中学位居市郊,是一所完全中学,有学生两千余人。食物中毒事
件发生于六月一个晚间,当时学校一些寄宿生相继发生恶心、呕吐等消化道疾病症
状,个别学生严重腹泻,几乎脱水。学校管理部门发现情况紧急,立刻拨打120 急
救电话,叫来医院救护车,将患病学生送进医院。却不料刚送走这个,那个又叫唤
起来,当晚救护车在校园里呼啸不止,前前后后往市里各大医院送了百余学生,那
个晚间因此成为该校有史以来最黑暗的夜晚。所幸处理及时,多数学生入院后打一
针挂个瓶,症状即迅速减轻,第二天上午陆续出院回校。中毒症状最严重的四位学
生在医院里住了一周,最后均痊愈出院,没有死人。因为事发突然,患病者众多,
社会上议论纷纷,引发媒体关注,省内外报纸广泛报道。市里就此迅速组织调查组
调查事件原因,确认学生中毒系食物引起。该校中毒学生均为寄宿生,当晚均在学
校食堂用餐,筛选学校食堂提供的食物,调查人员发现了可疑物品,却是极其普通
的小油菜。中毒学生无论吃的什么,都少不了这个,没吃小油菜的则无一中毒。因
此基本可以断定这东西是罪魁祸首。小油菜怎么会引发学生中毒呢?显然是沾染了
有毒物质,而学校食堂未清洗干净就草草下锅,翻炒中未充分加热熟透即装盘供学
生食用。当天该学校的小油菜采购自农贸市场,调查人员经缜密调查,将售菜菜贩
查获,再追踪到卖菜的菜农。经讯问,得知售菜前数日,该菜农发现菜地虫多,为
防虫子咬食菜叶,售不出好价,菜农违规给菜地打了大量剧毒农药。
这就是青川中学学生集体中毒事件的大体过程。这件事的最后处理是开除了学
校食堂的洗菜工和厨师,处分了总务主任和校长,分管副市长和市教育局局长受通
报批评,肇事菜贩和菜农也依法追究。事情到此告结。
不料记者们爆出了内情。他们指称小油菜上残留的农药并不是此项食物中毒的
全部原因,食品检验部门检测出该菜农所产小油菜上多种有毒化学物质严重超标。
这些物质并非全部来自所施农药。经实地检查,该菜农的菜地就在大溪河畔,浇菜
用水直接取自大溪河,其菜地上游不远处就是大溪工业区,有一条排污沟就在菜地
近侧。学生中毒很可能与污水有关。
这一情况并非记者们发现。事实上,调查中已经有人提出质疑。一直到研究处
置时,还有人问及此情。讨论中宋宜健发了话。他说,还是就事论事吧,迅速查处,
果断处理,这样就行了,不要牵扯太多。于是定案。
现在事情闹出来了,而宋宜健已去,麻烦尽归朱一凡。
与上次未遂的天堂之旅如出一辙,朱一凡在返回本市的旅途中接到一个又一个
电话,真叫彼伏此起。上一次全是宋宜健的意外身亡和善后处理,这一次说的都是
污染,还有学生中毒。省里领导直接打电话表示严重关注,责令严肃对待。省有关
部门多方追询,要求拿出一个说法。新闻机构更是群起而攻之。市里相关部门穷于
应付,手忙脚乱。宋宜健死后,朱一凡主持本市大政,所谓“天塌下来高个儿去顶”,
这会儿谁是高个儿谁得去顶?舍朱其谁。
所以“受命于危难之际”所言不虚。
朱一凡说:“比起宋书记不幸逝世,咱们也还有幸。尽管麻烦很多,毕竟都还
活着,还可以努力做大事,争取重如泰山。”
那一天市里召开中层干部大会,各县书记县长和市直部门领导到场,朱一凡在
会上如此这般,拿宋宜健的死亡说事,让大家感觉沉重,格外阴森。朱一凡主政属
临时主持性质,与正式接任是不同的,这种情况下,临时主持者通常取守势,把现
有一摊子守好,别出事就行,不宜轻举妄动,到时候该谁谁去做就是了。朱一凡真
不凑巧,一接手就碰上这么一大麻烦,不对付不行。但是朱一凡也特别,以往当市
长,模样很随和,面相很亲切,给宋宜健写条子,跟老刘开玩笑,水箱有毛病,天
堂有女友,模样挺漂亮,长有黑翅膀,身高多少,体重若干,都可以拿来说,一朝
奉命主持全市大政,忽然脸色一板,即重如泰山了。
那天的会议定在八点半开,比正常上班晚半小时,让大家从容赴会。朱一凡自
己早早来到会场,坐在主席台上看表,时间一到即宣布开会,第一件事就是下令立
刻关闭会场的大门。
“迟到的让他们倒车,不用开会,免了。”他说,“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
朱一凡这番话声调不高,表情如常,脸上似乎还有点笑意。但是全场震惊,刹
那间鸦雀无声。
此时会场略显稀拉,与会者大约有四分之三准时,另有一些尚未到场。本市中
层官员大都怕宋宜健,对朱一凡缺乏感觉,因为他总是相当模糊地藏在宋宜健的影
子后边。
现在他走出来了,一动手就出人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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