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朱一凡搞“管道工程”改造洗手间,写条子推广瓶装纯净水,那都是小事。现
在情况不同,得办大事,要有大动作。
朱一凡决定在船上接受采访,得给他找一条合适的船。
流经本市市区的大溪河早年水运相当发达,本市之开埠和发展均与这条河及其
提供的运输之便相关,市区南沿一线的旧日码头就是其史迹。直到上世纪五六十年
代,大溪河依然通航,有柴油动力的客轮通行。当时水清而充沛,每年端午节,河
上赛舟“扒龙船”,蔚为壮观。后来随着陆地交通的发展,以及水土流失、航道淤
积等因素,大溪河水运日渐衰弱,眼下除了一些打鱼运沙的小木船,这条河已经难
觅帆影,旧日风景早已不存。
但是朱一凡非要船不可。他说,他们能够弄个船到河上转,怎么咱们就没有?
他说的是记者。前些日子北京来的记者曝光大溪工业区污染,他们弄了条木船
到河上转,工业区排污口一个一个拍,有如拍摄庐山风光。现在朱一凡刻意加以仿
效,要在河中船上接受记者采访,以做姿态。
结果还真找到一条船,是一条运沙船,木质,长十来米,船尾有驾驶舱和柴油
挂机,开起来砰砰砰砰,惊天动地。跟河上漂来漂去的其他小木船相比,这条早显
破旧的运沙船还算得上是大溪河面的航空母舰。
朱一凡率市里有关领导,两办主任,环保、卫生、教育、城建等相关局局长,
大溪工业区管委会主任等一干官员上了这条船,各自一只小马扎坐在船头甲板上。
他们从河上游上船,让船顺流而下,这样可以关掉船机,否则大家只好堵住耳朵眼,
免被噪声震死,什么事都别想做。
朱一凡在船头接受了记者的采访。这批记者是管得着的,为本市各媒体从业人
员,土生土长,非空降部队。朱一凡告诉记者,今天他亲自率领这么一批重要官员
乘船视察大溪河沿线,是要表明自己的高度重视。市里已经抽调一批干部,组织一
个强有力的工作班子和调查组,深入调查污染以及青川中学学生集体食物中毒事件,
决心彻底查实,不惜任何代价,务必解决问题。
在大溪河污染被媒体广泛报道,上下极其关注的情况下,主持本市大政的朱一
凡需要做出决策,也需要让外界知道。朱一凡对当天的新闻采访非常看重,特地穿
了西装,打上领带,那一身行头出现在一条运沙船上有些不伦不类,但是视觉效果
格外突出。朱一凡特地交代秘书小赵,让他通知本市电视台派出最好的摄像人员,
他强调:“让他们带上灯。”
那是在露天,有自然光,干吗还得打灯?朱一凡说,关键是要把人拍得亮堂一
点,不要总是灰蒙蒙暗淡无光。
“以前老那样,”他说,“轮我出镜总是灰不溜秋,破车床似的。”
这种话以往朱一凡是不会说的,现在可以说一说了。朱一凡是在表示对本市电
视台摄像记者的不满。作为一个市长,朱一凡不可避免地经常要出现在本市电视新
闻里,以往常与宋宜健相伴。凡朱一凡与宋宜健一起露面的电视镜头,给人的感觉
总是宋宜健比较亮堂,而朱一凡比较灰暗,很明显,无一例外。如果朱一凡单独出
镜,这种感觉就不太突出。事实上这并不是电视记者有意搞鬼,是这两个人肤色差
别较大,宋宜健脸白而朱一凡脸黄,色度拉得比较开,镜头猛一从宋宜健脸上拉到
朱一凡脸上,难免一个亮堂一个灰暗。单拍朱一凡时,补点光,调点增色,可以让
他亮起来,同样的办法拿去拍宋宜健就不行了,会让他那张脸白生生凸出来,不真
实,挺可怕,曝光过度一般。为保证宋宜健的形象,只能委屈朱一凡,让他灰暗一
点,毕竟他位居下方。
现在情况不同了。
那天在大溪河的运沙船头试拍镜头,朱一凡特地交代记者注意。他说这些天没
一夜睡得着,很难受的,这张脸上全是晦气,缺乏光彩,肯定对不起观众。但是记
者有办法,靠你们了。电视台很认真,派的两个摄像都是老手,还带了电池灯。他
们费了吃奶的力气,选角度,补光,一再折腾,拍下来的镜头效果居然不错。朱市
长在电视画面里精神抖擞,气度不凡,号召全市干部群众行动起来,彻底治污。
朱一凡满意了。他说这样有助于增进群众对本市领导的信赖。要是朱市长总那
么暗淡阴沉,看上去就要重如泰山了,哪里治得了污染。
如此看来镜头亮一点,至少足以对污染实施恐吓。事实上大家都清楚,朱一凡
的举动更多的是一种姿态。此刻他不是在办什么大事,只是在全力抵挡。所谓受命
于危难之际,他的头上有一片阴影,有如一只黑老鸦在拍打翅膀。他自己说漏了嘴,
称这些天没一夜睡得着,为什么会这么痛苦?肯定不是因为想念他屡次笑谈涉及到
的,藏在杭州的所谓“天堂女友”,而是因为外界正声浪汹汹。大溪河水源是否为
大溪工业区所污他最清楚。谁是始作俑者?至少他这个当初的管委会主任跑不掉。
此刻上上下下严重关注,本市恰又由他主事,他不能不迅速行动,全力应对,必须
有一些足够大的举动,那都是必要动作,否则无法回应,必为上级和人们诟问。朱
一凡从政多年,官至市长,不小了,阅历和经验都非常丰富,他知道该怎么办。有
时候,你越不能做越不想做的事情,你得把它做得越大越响,大张旗鼓,做足文章,
当然只在表面。在表现出坚决的态度和巨大的努力之后,因为种种原因,那件事最
终不得解决,时外界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其他方面,你可以悄悄地让有关事项搁置,
淡化,不了了之。于是乌云驱散,阴影消退。
一个月后,朱一凡主持召开市各大班子联席会议,听取大溪工业区水污染及青
川中学学生集体食物中毒案调查组的汇报。这当然也是一个必要动作。那天朱一凡
的脸色很凝重,很难看,不像宋宜健健在时写字条讲笑话那么随和亲切,这也是必
要动作,非此不足以表现其决心与态度。调查组在汇报时提供了他们的基本看法,
首先确认大溪工业开发区确存在污染水源的问题,全工业区大小十数条伸向大溪河
的排污管的存在是不争的事实,那些管子里出来的水当然不是纯净水,没有谁敢把
它装在大塑料瓶里卖给顾客供烧开水泡菊花茶用,这一事实任谁都无法否认。调查
组提到了青川中学食物中毒案中学生所食小油菜确实来自河边菜地,灌溉用水直接
取自大溪河,但是认为学生食物中毒与施用农药的关系比较直接,外界所议论的灌
溉用水导致中毒,以现有的调查数据尚难认定。调查人员从该处灌溉用水中确实检
测出一些有毒化学物质和重金属超标,但是附近大片菜地均取用该河水,所产蔬菜
并未直接引发城乡食用人员全面食物中毒,因此还需要进一步跟踪监测,深入调查
分析,目前还不能下结论。
这个说法很要紧。如果不这样说,大溪河两岸沿线的大片菜地可能就得废弃,
直到河水不再让人食物中毒为止。这对市区的蔬菜供应和大批菜农的生计都将意味
着严重灾难,那就是特大麻烦了。
朱一凡说,根据调查组调查意见,食物中毒案跟水源污染案目前可以先分开来
处理,这不是最后结论,也不能因此减轻对水污染危害的警惕。调查组提供了确凿
的数据,大溪河污染确实存在,主要污染源来自大溪工业区,这是事实,必须处理。
怎么处理呢?调查组也提供了几条意见,其中最主要一条,就是加强现有工业
区污水处理厂建设,迅速提高其处理能力,要求不具备处理生产污水能力的所有排
污企业将污水交由该厂统一处理,禁止将污水直接排放于大溪河。
朱一凡说:“就是这个办法。”
这句话不用他说,知情者早都知道。从事情一开始,朱一凡大张旗鼓组织调研,
自己亲自率队乘船下河视察并接受记者采访那时,大家就知道最后会是这句话。他
所做的一切实有如法官明知故问,在法庭上询问嫌犯的姓名一样,只为一个必不可
少的程序。工业区污染这件事最后将如何收拢,朱一凡心里早已一清二楚。别说他,
此间许多人一样清楚,因为事情是明摆的:大溪工业区的一些企业把污水直接排入
河流,因为它们没有自己的污水处理厂。这个工业区并非没有处理污水的能力,它
有一家新建污水处理厂,该厂从建成起从未正常运行过,处理能力基本闲置,与此
同时工业区里的污水在源源不断地排入大溪河中。
朱一凡说,解决问题有多种选择,例如可以考虑在大溪河上游安一条长长的水
管,在水管下方钻一排小洞,然后不停地放水,冲污,从而改善水质。这种方法可
不可以?他曾经在政府大楼市长会议室外边的洗手间里做小范围试验。事实证明效
果不佳。所以不便在大溪河上采用。比较起来,最现成有效的方案应当是运行工业
区所建的污水处理厂,另外加上一些辅助措施,虽不能一劳永逸,彻底解决所有问
题,却可以在很大程度上缓解目前的严重情况。这些措施其实不是什么新发现,都
早经提出并探讨过,为什么以往无法落实?污水处理厂的启动经费和相关企业缴纳
污水处理费是两大症结。现在是时候了,要抓住机遇,破解这两大症结。
没有太多的争议,经讨论研究,与会官员对调查情况和处置方案形成了共识。
朱一凡指定市财政局负责解决资金问题,环保局和工业区管委会负责与企业协商污
水处理费问题,后者是难点。要求一家一家企业摸清情况,说服解释,最终达成协
议。
“看准关键、龙头。”他说,“你们都知道的。”
他下令必须尽快取得进展,说没有太多时间好等了,赶紧弄下来,对上级和人
民群众有个交代。他还说,宋宜健书记不幸去世,他意外地主持全面工作,碰上这
么多事情,这些日子里很累,心情很不好,食欲尽退,睡眠很差,往床上一躺,眼
睛一闭,总看到宋宜健书记在天上招手,真的是很痛苦的。这么拖下去可受不了。
他希望能早点把这件事办出眉目,完事了往床上一躺,不必怀念宋书记了,放松睡
觉。
老刘看朱一凡说得这么沉重,插嘴进来跟他开玩笑,调节气氛。他说老朱你准
备躺哪张床?家里那个,还是杭州那个?
朱一凡不禁笑,说:“我得考虑考虑。”
考虑结果,他说应当到杭州去。杭州什么地方?人间天堂,现在叫“休闲之都”,
漂亮极了,要放松得去那种地方。前些时候他去过一次,带队考察人家的城市规划。
只两天,时间短了些,想去会会朋友,没找到机会。
此刻他讲得比较含糊,有意忽略其著名的“天堂女友”之性别。可能因为与往
日不同,眼下他主持大政,玩笑分寸把握得往里再缩一点。
朱一凡发出了指令,要求尽快取得进展,还表白自己的心情,听起来情真意切。
似乎真要把个大事一举办下。但是细究一下就清楚了,他更多的还是在做姿态。此
刻坐在他那个位子上能不这样说吗?总不能公然表态,听之任之慢慢来。大家都知
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大溪河污染要是让他这么一声令下可以迅速治理,怎么会波澜
迭起,从工业区开办之初一直延续至今。
一晃,一个月过去了。一切依旧,大溪河水依然污浊。
有关部门做了大量工作,没有进展。如朱一凡所言,难点在于排污企业。工业
区里的相关企业愿意接受政府提出的任何污水处理方案,争议焦点只在费用,企业
无意危害环境,是因为政府已有言在先。
企业主们说:“这些情况不必问我们,你们问朱市长去,他最清楚。”
朱一凡当然最清楚,他是大溪工业区的前任主管官员,宋宜健说过,这个工业
区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朱一凡功劳最大,政绩最突出。眼下工业区闹出事了,该
怎么办能怎么办,他当然也最知道。
那时北方一家大型煤矿突发矿难,有矿工被困井下,新闻媒体和公众的注意力
一时全都集中到矿难及其救援事项上去。本市很幸运,未再发生中学生集体食物中
毒事件,大溪河水污染问题渐渐退热。有媒体报道市场上发现冒牌瓶装纯净水,人
们忧心忡忡,现在只怕自己喝的纯净水有假,相比而言大溪河水质毫不掺假,那早
是污的了,不再吸引眼球。朱一凡所说的“危难之际”至此基本算是悄然渡过。
那一天,大溪工业区管委会召开区内企业主座谈会,继续商讨治污事宜。通知
时特地加了一条,说市长朱一凡将亲自到会,与企业家们一起座谈,并宴请诸位。
于是区内企业主来得相当踊跃。
朱一凡提前到了会场,市里各相关部门官员跟随前来,济济一堂。座中不少企
业家跟他早就相识,彼此打招呼,很亲切。朱一凡频频四顾,忽然问了句话:“李
总裁呢?亚东科技的李总裁?”
工业区领导说,请过李总裁了。他来不了,派了副总从北京来。
朱一凡脸色顿显难看。
开会时,朱一凡语出惊人,披露了一个内情。他说,前些时候一些新闻媒体记
者突然集中前来,曝光大溪工业区水污染案。那几天里他正好不在本市,带着一个
团组去了杭州、上海。大家可能有疑问,就是那些记者怎么会不约而同一起来搞这
个事情?为什么他知道情况后没有立刻从外地赶回来安排处置,以至到处沸沸扬扬?
今天他要说明一下,其实他事先已经知道记者们要来,他同意他们来采访,同意他
们就此做出报道,同时发出指令,要市环保局全力配合。
一时真是举座均惊。
“现在这种事,成灾了没人管,媒体一曝光才动得起来。”朱一凡说,“部件
太重抬不动怎么办?叫一部天车。”
原来那些重量级媒体是他通过环保部门从北京叫来的天车。为什么他要在企业
主座谈会上披露这一内情?他说,这是向大家表明他的决心和政府的态度,不要误
以为就是环保部门在跳,市政府还是说归说,做归做,光打雷不下雨,最后还会不
了了之。有什么问题可以协商,拒不行动绝对不行,这回一定要取得突破。为什么
以前他不说这样的话?因为情况不同,有些事他不好管,也不想管,现在他管得着
了,也下决心要管。所谓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目前他有主持之权,可以全权处置。
“俗话说谁家的孩子谁抱走。大溪工业区水污染,这是谁家的怪胎?姓什么?
外界早有议论,都说这怪胎姓朱,我家的。所以我不抱走,还等谁抱?”
场内鸦雀无声。在场官员及企业主无不震惊。
事后人们多方了解,果然朱一凡所言不虚,是他自己认可和容许了本市的这场
曝光风波,甚至可以怀疑他有意促成了这一风波。他自己酿就了一场旋涡,让自己
可以纵身跳进去,所谓“受命于危难之际”半属他自己制造。
那么他为什么呢?真的像他说的,是痛心于大溪工业区的水污染,感到自己有
责任,要抱走姓朱的这个怪胎?以前他不能越过宋宜健办这件事,现在主持大政,
有权处置,所以下决心干。主持工作者并非正式主管,一般守摊子为宜,不好大动
干戈,朱一凡要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得有一个非弄不可的理由,所以他需要媒体介
入,事情一曝光,上下都非常关注,他再大张旗鼓就顺理成章。
如此分析似乎符合逻辑,但是还是显得失常,让人难以相信。无论有多少理由,
一般人再怎么样也不会这么干。论朱一凡以往脾性,也不像会这样玩火。为此弄个
吃不下睡不着,“阴影森森”,有必要吗?他到底为了什么?
人们想起他一再说过的那句话:“抓住机遇。”于是豁然开朗。
毫无疑问,此刻机遇正拍着它的一对金翅膀在朱一凡的身边游荡,犹如一个幽
灵。宋宜健突然去世,朱一凡奉命主持,不仅是“受命于危难之际”,更是“彼可
取而代之”之时,为什么宋宜健的空缺非得别人来接,朱一凡就不行?事实上宋宜
健很为人们看好,早有马上要提拔为省领导之说,前些时候他曾接受一次考核,眼
看要上了,忽然又搁置下来,有传说是受突然发生的青川中学生集体食物中毒案影
响。当时外界议论宋宜健将走时,都传宋再次力推朱一凡,建议由朱接任书记,担
任本市第一把手,最高领导。那一段时间里朱一凡显得特别随和特别“水箱好”有
耐性,字条和笑谈特别多,“天堂女友”格外美丽。显然心有所图,可惜末了无果。
现在机会又来了,宋已去而朱犹在,为什么不能是他?
这个时候朱一凡需要一个大动作以让人注意。或者说,他需要一点政绩。就大
溪河污染而言,始作俑是他,眼下还是他,这回是来破这个俑。这个俑看来很沉重,
得动用天车。作俑和破俑二者异曲同工,为的是同样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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