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当年,朱一凡以副市长身份兼大溪工业区管委会主任,有一个晚间接到了宋宜
健的一个电话。当时宋宜健从省里下到本市任职不久,与朱一凡接触不多。
宋宜健讲了一件事,交代朱一凡接待一位姓李的客商。宋宜健说这位李总裁很
能干,经营有道,手中有一个大项目。前些时候该企业为项目选点,考察过几个地
方,跟本市也接触过。宋宜健考虑,要尽量争取,把这个项目拉到大溪工业区。大
溪起步较晚,进展比较迟缓,目前摆开的项目少而小,不成气候,需要有一些大项
目来带动发展。
朱一凡问:“宋书记说的是亚东科技吗?”
“你知道他们?”
朱一凡说知道,不久前这家企业曾派员到工业区了解过情况。管委会一位副主
任接待过他们,事后副主任向他汇报了,他很感兴趣,已要求工作部门积极接触,
进一步联系,努力争取。
宋宜健说人家可没有太大兴趣。亚东科技认为大溪基础条件不好,不作为当前
选项。他知道情况后亲自跟这位李总裁联系,让李不要急着定,到实地看看再说。
“我在北京开会,还得有几天。事情比较急,不能等,就让你先见他。”他说。
朱一凡说书记放心,他会亲自接待,亲自谈,全力以赴。
隔天李总裁来了。这人叫李华,很年轻,看模样不上四十,却很了得,是留美
博士,所掌管的亚东科技企业集团主营化工橡塑产品。他带了三个随员,在大溪工
业区看了一天,很认真,也非常专业。
他对朱一凡说:“朱市长你这里很初级。”
朱一凡说,李总裁还会发现这里有其他地方没有的优点。把项目放在这里,最
终会显现李总裁大有远见。
双方谈判。亚东科技拟投巨资新建一个大型化工企业,生产酚醛制品材料,计
划今后在此基础上发展相关下游企业,形成企业集团。亚东科技资本和技术力量双
双雄厚,是本行业的新锐,在天津建有酚醛树脂公司,目前打算大举南进,在南方
新建生产基地,选点中突出考虑的是国内行业布局和企业的未来发展。
朱一凡说不要选了,就这儿吧,大溪最好。
他亲自陪同李总裁一行考察,亲自率相关部门人员就招商办厂意向进行谈判。
亚东科技是有备而来,资料详尽,要求明确。工业区这边一一回应,全面商讨。所
涉及的项目很大,需要协商的环节不少,双方谈得不轻松,但是彼此立场在各关键
事项上逐渐接近。直到意外突起。
市环保局对本项目的排污问题表示极大关注。参加商谈的环保局长是专业人员
出身,很敬业,说话也直。他说酚醛产品耗用的苯酚甲醛都有毒,水污染问题比较
突出,其解决必须有效保证。亚东科技谈判代表回应说,他们采用的是国际最新技
术,已经充分考虑了环境保护。类似企业排放一些污水,目前也还免不了,强求杜
绝不现实。环保局长即表态说:“不能这么说。环保评估很严格,这方面有问题不
能通过。”
朱一凡说,这个问题比较麻烦,进一步商量吧。
对方即做出回应,很简单:埋单走人。
客人离去是在晚间。双方本说好第二天到现场,就电力供应等问题再做实地考
察。却不料当晚客人自行与酒店结账,叫了部车径直前往省城。他们留了句话,说
李总裁另有要事,先走了。项目的事就算了,大家后会有期。
朱一凡心知坏了。他紧急联络,想找到这个李华,却不料手机无一能通。想方
设法打听行踪,才知道李华一行已经从省城上了飞机,飞上海去了。
没有其他办法,只能赶紧报告。朱一凡给宋宜健打了电话。宋宜健勃然大怒。
“都是干什么吃的!”
宋宜健摔了电话。
宋宜健再怎么年轻气盛,也不该跟朱一凡这么说话。朱一凡的年龄比宋宜健长,
基层阅历比宋宜健多,虽为副职,位居宋宜健之下,毕竟是副市长兼工业区管委会
主任,本市的一位重要官员,不是宋宜健的晚辈门生,岂容小视。能够当到副市长
的人,光会吃干饭哪行。朱一凡在任副市长前是本市经贸委主任,在经贸委之前曾
主管本市最大的机械厂,时间长达十年。这人长期搞工业,本市没有谁比他更称行
家,宋宜健朝他那么发火实在太过分,谁受得了。
朱一凡也扔了电话。
他带着几个人离开本市,前往省城。他们从省城机场乘飞机直趋上海,然后下
杭州,游天堂。四天后,他们从杭州飞回省城。
李华一行竟在一起,跟朱一凡他们同机抵达。
这时宋宜健已经从北京回到市里。他在市宾馆设宴款待了李总裁,朱一凡作陪。
席间宾主频频举杯,气氛极其融洽。
两天后双方签订了投资办厂意向书,各相关事项在意向书里均有简要表述。环
保评估问题的提法是按规定办理。双方对此另有承诺,未见诸文字,以口头协商方
式形成默契:亚东科技承诺采用各项新技术以减少生产污水排放,工业区方面则表
示负责协调解决当前环评事项,今后则计划对区内企业污水处理做统筹考虑。如此,
方方面面大体都交代得过去,包括应对上级的环保要求。
宋宜健脸上有了笑容。
不多久,省里一位主要领导来本市调研,宋宜健陪同省领导下基层,特地安排
到大溪工业区来。此时工业区几乎还是一片荒坡地,没什么可看,宋宜健却说应当
看,眼下这里最值得上级领导注意的不是厂房车间道路,是朱一凡。
“他有一句名言,叫做‘水箱’好。”宋宜健说,“其实他哪里光是水箱好。”
他让朱一凡汇报情况,着意推举,让朱一凡在本市同级官员中凸显出来。事后
证明,宋宜健的安排成了朱一凡日后发展的重要一环。
那时宋宜健才找朱一凡做了一番恳谈。宋宜健提及那回发火。说自己脾气大,
一发怒什么重话都说,事后回想,心里也是很不好受的。他真是没想到朱一凡会这
么大度,如此以事业为重,因此格外有感觉。所谓本性难移,今后碰到类似情况,
恐怕他还会发火,但是他要预先告诉朱一凡不要介意,他对朱一凡已经心里有数。
朱一凡说他明白宋书记的好意。
宋宜健说,工业区引进一个大型化工企业,考究其情况,防备其污染,这是必
要的,无可厚非。问题是本市工业基础薄弱,与其他地方相比极不对称。条件比别
人差,人家凭什么要到这里办厂?只有在土地、税费、服务等等方面提供更多的优
惠,以及一定程度内的放松约束,减少限制。别地方不让干的,这里放宽,别地方
要卡死的,这里留条路,这样人家才会来。八字还没一撇就怕这个防那个,谁会来?
搞什么工业区?种地瓜去算了。所以大溪工业区的“水箱”也得好,能忍一点,多
装一些。目前最重要的是先把项目引进来,把工业区弄上去。亚东科技这样的大企
业进来,会有极强的带动效应,跟可能造成的一些污染相比还是值得的。所谓两害
权其轻,与其没饭吃挨饿,不如喝几口脏水。而且这种情况并非不可改变。发展了,
有钱了,可以另想办法治污,关键是先搞起来。
朱一凡说,宋书记讲得很深刻。
宋宜健也表扬朱一凡,说你老朱还真是有办法。打到上海,跟到杭州,穷追不
舍,志在必得。完全就是大海捞针,怎么还真是捞着了?
朱一凡说其实也没什么,肯下力气,用心了解,总能发现线索。说起来也凑巧,
李总裁别地方不跑,跑到杭州,等于是自投罗网。要跑其他地方还真没办法。杭州
不一样,熟悉,找人办事,打几个电话就成,所以抓得住。那天他们追到杭州,了
解到李当晚在西湖边的楼外楼酒楼请客。于是将计就计,立刻安排在那里订桌,订
下了李旁边的包间。大家在包间外走廊猛一撞车,李当即一怔,说奇怪,怎么会呢!
“感觉马上不一样。”朱一凡说,“然后两个包间的人开过来开过去,有来有
往,端个酒杯互相敬,上点润滑油,话就这么又说起来了。”
宋宜健摇头:“你老朱有一好,再不容易的事情,到你嘴里都很轻巧,吃豆腐
似的。其实哪有这么简单,换个人试试。”
朱一凡说换个人还真是不一定能成,不是没他的本事,是没他的经历。他为什
么总说杭州?因为他熟悉杭州,他在那里度过大学四年,他的母校浙江大学在中国
诸大学里名列前茅。大学毕业后他还在杭州工作过几年,其他情况不敢说,西湖边
楼外楼里来来去去,多有他的同学同事,钱塘江跑来跑去的那些船里,肯定还有他
装的马达。所以在杭州办事,数他容易。宋宜健不禁好奇,问朱一凡后来怎么又离
开了?杭州多好,为什么不在那待着?朱一凡说这事一言难尽,用一句话表述也简
单:感情问题,人很难不受制于情感。他跟家里那位在高中时就好上了,读大学时
她去了广州,毕业后来到本市。曾想把她往杭州调,当时没办法,很难,那么好的
地方哪里是想进就能进的。末了只好死心塌地,告别天堂。
宋宜健开玩笑,说看你老朱说得满脸遗憾。当年该在杭州找个女朋友嘛。
朱一凡也开玩笑,说找了呀,没用。该幸福的留在天堂,该遗憾的打道回府。
后来所谓的“天堂女友”一再被宋宜健拿来跟朱一凡开玩笑。究其出处就在这
里。
经过这番招商周折和恳谈,朱一凡和宋宜健接触渐多。亚东科技成功落户大溪
工业区,果然如宋宜健所预测产生巨大带动效应,几年里大溪工业区烟囱林立,面
貌一新。工业区欣欣向荣之际,大溪河水也在日益发臭。
工业区污染有如下水,其显现和影响不会立时发作,通常有一个时间差。这好
比人喝下一杯水,至少半个小时后,它才会积蓄在朱一凡所谓的“水箱”里,变成
尿液最终排于体外。
朱一凡是学工的,长期从事工业,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某些作为的后果,这种
意识不可能不有所表现。荣任市长,离开大溪工业区后,朱一凡开始说自己的“水
箱”不好了。“开会不发言,前列腺发炎”,搞“管道工程”,屡次三番改造市长
会议室洗手间,写字条主张在市区推广瓶装纯净水。这都是开玩笑吗?无缘无故?
不对,不管是有意识无意识还是下意识,他的难言之隐无疑尽在其中,如他自己所
形容,心里“阴影森森”。这种心态可以理解:那段时间里,大溪工业区屡遭诟病,
社会上媒体间声响开始此起彼伏。
朱一凡也不是只会在自己的水杯里泡菊花茶以求“解毒”,或者如宋宜健形容,
一味“心理负担那么重”。朱一凡在担任市长之后,曾力图着手解决日益严重的大
溪工业区污染河水问题。他千方百计从国家和省环保部门争取支持,立项在工业区
修建了一座大型污水处理厂。这座污水处理厂的处理能力不足以解决全部问题,却
能大大缓解工业区企业对大溪河的污染。但是污水处理厂建成之后基本闲置,处理
能力无从发挥。因为处理污水需要成本,政府难以埋单,只能由排污企业负责,而
相关企业无意承担其费用。
他们说政府已经有言在先,问朱市长去,他最清楚。他们这说的什么?当年引
进亚东科技,在排污问题上谈不拢,几经周折,最后政府让步以拉住企业。双方采
取一种含糊其辞的口头协商方式,企业承诺采用各项新技术以减少污染,政府则表
示将统筹处理区内各企业的污水。这种模式为后来的招商引资所仿效。各企业认为,
政府当初的表示应当视为一项政策优惠和服务措施。建设污水处理厂,统筹处理区
内生产污水,属政府切实履行招商时的承诺。向企业收费,增加企业负担则是不适
当的。如果环保要求这么高且负担要企业全部承受,当初应当明确说明,企业就会
仔细核算比较,考虑在大溪投资办厂是否适宜合算。
现在朱一凡何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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