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新书记走马上任。书记姓张,就是当年的张市长,因与宋宜健无法合作调到他
市任职,现在回来了。
朱一凡说:“太好了,终于把张书记盼到。我可以安心睡觉了。”
他作欣喜状,却神情黯然,绝无言辞那般兴奋。
他即请假离开,偕夫人去了杭州,接续数月前因宋宜健车祸被中断的天堂之旅。
考虑到一段时间里他于重重困难中千方百计创造政绩,身心俱疲,此刻心境不佳,
确应好好休息几天。杭州山清水秀,是他心目中的天堂,可能还神龙见首不见尾,
暗藏着一个甚至数个红颜知己。这种时候,应当允许他去接受一下天堂的抚慰。
一星期后,一个惊人的消息自杭州传来:朱一凡在该地一家著名医院接受换肝
手术,术后昏迷,病危于该院重症病人监护室里。
没有谁不呆若木鸡,难以置信。
人们把那段时日的现象种种,蛛丝马迹联系一起,这才觉得万般感慨。
原来他早已病人膏肓。脸色黄中发黑,竭力解毒补气,时常气喘吁吁,中气不
足,疲惫交加,这都怎么搞的?系出于肝部重疾。他所谓的“水箱”不好,自称前
列腺发炎,都是在转移目标,着意掩饰。显然他不愿张扬自身的问题,可能有所顾
忌,同时心存侥幸。如果其病情为人所知,别说再谋重任,恐怕市长都不好当了。
他看来还不想放弃。他的情况无疑宋宜健知道一点,如此事项他可以什么人都不说,
却不能不跟书记有所交代。宋宜健生前跟他最后一次交谈是在本市国庆晚会上,当
时宋宜健说市长的身体也不错,别总操心水箱,显然是在为他打气。时朱一凡即将
踏上杭州之旅。杭州那儿有很多同学朋友能为他悄悄提供帮助,杭州那家著名医院
换肝手术远近驰名,成功率很高,有患者术后近十年依然健在,朱一凡显然把希望
寄托在那里。
但是他没能及时躺上那张手术台。宋宜健意外身亡,朱一凡不顾妻子死啊活啊
之哭诉,只能调头往回,打道回府。他为什么不向上级正式报告自己身患绝症以谋
求脱身,不再为政务劳心费神,赶紧求治保命?显然他心有不甘。他不甘心什么呢?
人们都以为他是想抓住天赐之机,创造政绩以接掌大权,当第一把手。现在看来错
了,他的心思只在那条河上。这个心思当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可能从他签字把某
一家重污企业拉住那时就有了。宋宜健早让他“心理负担不要那么重”,他却总为
那个姓朱的怪胎无法释怀,时时处处为水而敏感,如他自己所称,叫“阴影森森”。
也许他所患绝症与所喝的自来水受到污染不够纯净无关,却与其心里的重负和阴影
相连莫大。
他跟命运打了个赌,抓住机遇把他认为应当做的大事做完,赌注是自己的生命。
他终于如愿以偿炸毁了那十数条排污管,但是时不他待。所有手术都有其最佳时间,
一旦延误,开一刀可能就是一种对患者最后的血淋淋的慰问。朱一凡曾经描述过他
百般想念的所谓“天堂女友”:圆眼窝,塌鼻子,宽嘴巴,两排大牙,白净、骨感,
长有黑翅膀,等等。原来他心里有数得很,这根本不是他早年认识的哪个美丽可人
的杭州姑娘,这是骷髅,死神。
朱一凡于术后第三天病逝于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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