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叔公回来啦,大家都等着了。”周之祥陪夏琦公在龙华饭店吃了排骨年糕后
笃悠悠往回走时,守候在汇古斋门口的小苏迎上来说。
周之祥走进店堂,见墙上贴了“汇古斋第八届民间古玩拍卖会”的红纸横幅,
居中放着两只茶几,靠椅折椅圈椅太师椅等摆了一圈,十数位朋友正坐着喝茶,他
便向各位拱手问好。招呼夏琦公落座后,他从玻璃柜里捧出青花盘,含笑说:“请
各位现宝吧。我在龙华寺定了一桌素席,拍卖结束后,请各位品尝最正宗的特色素
斋。”
周之祥的话音一落,朋友们喝一声好,不约而同地从椅腿边的黑塑料袋或背包
拎包里摸出一两件大大小小的古董摆到了茶几上。小苏把一柄木槌和一块盖图章的
橡皮垫子放到八仙桌上。朋友们交换着观赏古董,一边评品一边报着估拍价位。现
场显得人声嘈杂……周之祥听着看着不觉喜笑颜开。他期待的追求的就是这么一幕
场景,许多收藏家和古董店老板坐在台下,自己站在台上手举木槌,高声报出某号
拍品的艺术特征,报出起拍价,满座就举牌应拍,几番竞价后由他一槌定音,既让
委托拍卖的艺术品凸现出应有的价值,也让自己在抑扬顿挫的拍卖声中得到精神上
的满足。周之祥的灵感来自朵云轩嘉得黄浦等众多拍卖行的艺术品拍卖会场景,开
一家拍卖行是他最大的愿望。他觉得举槌拍卖那一瞬间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人生
的高蹈境界都凝聚在木槌落下的“笃”的一声响里了。
“周老板,可以了可以了。”大家在座位上七嘴八舌地说。
“谁的藏品享受第一拍?”周之祥笑吟吟地问。
“青花盘品相好,夏琦公应该享受今天的第一拍。”众人虽然乱哄哄地说话,
但都是吃古董饭的,在刚才的评品鉴赏中已然排出了名次。
“好,夏琦公享受今天的第一拍。”周之祥捧着青花盘边展示边拉长音调说,
“落款大清乾隆年制宣统民窑精品缠枝番莲团花纹青花盘一只,起拍价一千元——”
周之祥的话音刚落,有人即以一千二应拍,几番竞价,最终以二千五成交。第
二拍为民国初年宜兴制壶名家的一把紫砂壶,以五百元成交。第三拍为一柄镶嵌着
翡翠的乌木如意,周之祥报出起拍价一千元后四座激起了一阵波澜。
“一千五百块。”坐在下首的一位满脸烟容的瘦老头举了下巴掌。
“我出一千八。”对面一位收藏家叉开手指做了个八字。
“两千块可以吗?”另一个古董店小老板笑嘻嘻说。
大家善意地哄笑了下。
“可以,十块二十也是可以加的。”周之祥应声看着报价人,同时把玩着手中
的木槌。
“我出两千五。”坐在角落里的一位高个子举起了细手。
大家交头接耳议论了一阵,但没人再举手应价。
“两千五一次,两千五两次,两千五三次!”周之祥举起木槌敲了一下橡皮垫
子,说,“先生,这乌木翡翠如意是你的了。”
高个子马上走到八仙桌边与人结账,侧首对夏琦公说:“这乌木翡翠如意不错
噢。”
夏琦公含笑说:“黄老板是识货的行家。过几年这乌木翡翠如意的行情涨起来,
价钱恐怕要翻几个跟斗呢。”
高个子嘻嘻地笑道,“倒不是做生意,我是实在喜欢而买下的。配一只老红木
底座,铺一方红丝绒,把乌木翡翠如意放在客厅的博古架上,那品位有多高雅。”
不啻夏琦公,连周围的朋友都点头称是。
当汇古斋里周之祥正自娱自乐一样样拍朋友带来的古董,一样样让小苏登记造
册,说日后也是自己的业绩记录时,两辆依维柯从龙华路开进古玩街,车上跳下几
十个身着公安工商和文化稽查制服的人。那头戴大盖帽的钻石脸指挥一抬手,警察
们马上守住了汇古斋大门。肩扛摄像机的记者冲进店堂,对着惊愕的众人,茶几上
的古董和墙上的横幅一阵猛拍。而后联合执法队的人鱼贯而人,一时间汇古斋里里
外外站满了戴大盖帽的人,那阵势像是在铲除一个犯罪团伙。
周之祥走到钻石脸跟前,结结巴巴地问:“警官先生,你们这是做啥?”
钻石脸仗着人高马大,睨视了周之祥一眼,问道,“你就是汇古斋的老板?”
“是是,敝姓周,叫周之祥。”周之祥憋红着脸说,“我是最早来龙华古玩街
开店的人,一直依法经营依法纳税。今天请了几位朋友雅聚鉴宝,顺便互通有无,
不知你们做这么大的排场是何意思?”
“少啰嗦。我们是根据群众举报采取联合行动的。”钻石脸掏出一纸盖着红章
的任务书在周之祥鼻尖下晃了晃,手朝墙上的横幅一指说,“你这汇古斋也搞拍卖,
你有专项许可证吗?你的工商执照上有这项业务吗?”
周之祥一时语塞。
钻石脸对在座者说:“周之祥搞地下拍卖已被执法队人赃俱获。我们的政策历
来是胁从者不问,受周之祥蒙蔽的人带上自己的古董可以离开,参与策划的要留下
交代自己的问题。”
满座朋友正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时,听钻石脸的话知是给了台阶,耷着眼皮都说
并不知情,东西拍了的空着双手,拍进东西的只恨两只手不够用,大家均一溜烟地
抱头鼠蹿而去。夏琦公原想留下来。他自忖自己属于“参与策划”者,但他一看这
公安工商和文化稽查的腔势好像不仅仅为周之祥的拍卖会而来,万一还有大动作,
万一出面了也被带到局里,连打探消息托人化解的路也断了……想到此,夏琦公也
把脑袋一低,拿起布袋从人缝里溜出了汇古斋。夏琦公出门后并没走远,他趁站岗
的扭头看热闹时转了回来,躲在门口的闲人后面,踮着脚看汇古斋里联合执法队的
动作。钻石脸让人把横幅揭下来,说是要带回局里作物证。警察开始在店堂里翻东
西,也有人爬进阁楼搜索。没一会儿有警察喊搜着了,说从阁楼的小床下搜到了黄
色碟片和黄色书刊。一纸板箱不堪入目的黄色碟片和一大堆封面上印着裸体女郎的
书刊被堆放到地上,众警察脸上显现出不可捉摸的讥讽的笑意。夏琦公吃了一惊,
他没想到一脸和气的周之祥竟然还参与了贩黄。
钻石脸带着部下在汇古斋里翻检了好一会儿,大约吃不准古董的真真假假,哪
件算违法哪件算合法的,于是找了一只纸板箱装黄色书刊,把碟片和书刊搬进依维
柯,把周之祥也带上车。说是到了局里再作审讯。见钻石脸做了个手势,大盖帽们
纷纷钻进车门,响着警笛呼啸远去。
夏琦公急忙跑进汇古斋,见小苏在低着头,默默地收拾残局,急忙问道:“怎
么,周老板还在贩卖黄碟和黄色书刊?”
“我没见过叔公买卖黄碟和书刊呀。”小苏的眼内也充满了迷惘和不解。
“除了黄碟和书刊,其他搬走什么了?”夏琦公关切地问。
小苏看了看四周说:“好像没拿走啥。”
“小苏,你老实讲,你知道周老板参与了不法经营吗?”
“叔公只想开家拍卖行,只想在这次动迁时多拿些补偿,非法经营的事绝对是
没有的。”
“那个钻石脸说有群众举报,周老板最近得罪过人吗?”
“我实在想不出来。”
夏琦公摸出通讯录查看谁能托关系帮忙时,忽听到门外人声嘈杂,以为是联合
执法队杀来个回马枪,到门口探首一看,却见是周之祥擦着墙根走了回来。夏琦公
额手称庆说:“谢天谢地,人放出来就没事了。”
“朋友你没走?”周之祥看到夏琦公还留在店堂里张罗,眼眶不由得潮了一潮。
待小苏哐啷一声拉上卷帘门,为叔公泡了杯茶压惊后,夏琦公带着埋怨的口气
说:“做古董生意也算了,你怎么又参与贩黄啦?”
周之祥呆了一呆说,“哪是什么贩黄呀,碟片和书刊都是我买来的,半夜里睡
不着,看着解解闷罢了。”
“你最近把谁得罪了?”
“还有谁,动迁组呗。我赖着不搬,只想多要点补偿费罢了。”
夏琦公明白是联合执法队在借题发挥,凑近了问道:“后来怎么解决的?”
“还不是花钱消灾的老方子。”周之祥摸出一张罚款单说,“到了局里又不提
黄碟和书刊了,只一口咬定拍卖会是非法经营,开出一万块的罚单,我认了账就放
我出来了。”
“托关系告他们一个扰民。”夏琦公有点愤愤不平地说。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是了。”周之祥摆摆手说,“朋友们都走了,还吃什么
素席呀!小苏,你快到龙华寺素斋部打一声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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