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周之祥到警署交了罚款出来,天上淅淅沥沥飘起了细雨。等他一路小跑返回汇
古斋时,细雨变成了中雨,廊檐水在街沿石上乱迸乱跳,淘古董的闲人也纷纷钻进
店铺躲雨。周之祥看店堂里光线昏暗,叫小苏开了电灯,泡了茶,搬出椅子让避雨
的客人坐着吃茶。相熟的就坐下和周之祥攀谈,不熟的仍像雨中的鹭鸟一般耸着肩
膀看玻璃柜里的玉石印章。
两把雨伞一晃晃地从古玩街上走来,到门口收起雨伞抖了抖,周之祥才看清来
的一男一女分别是动迁组的老王和市场办的小姚。周之祥把头扭向别处,仍旧和周
围的顾客交谈。俩人绕着居中的玻璃柜漫无目的地兜了一圈,老王干咳一声,招招
手把周之祥叫到一边问道,听说昨天你老先生受惊吓了?周之祥嘿嘿一笑说没事,
不就是罚点钱吗?现在钱交掉了,人出来了,汇古斋保证天天开门,我不搞拍卖我
不看黄碟了可以不?租房合同到期还有一年半呢。老王哈哈地干笑着,小姚扯了下
衣袖说不要讲气话,这里拆得不像样,搬到古玩城算了,最好的市口一直替你留着。
谢谢领导关心,周之祥很夸张地朝俩人鞠了一躬。看俩人撑起雨伞重新钻进雨幕,
众人都说动迁组肯定是拿了开发商的好处了,不然出这么促狭的损招干吗。
八仙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周之祥抓起话筒一听是陈于华打来,说山东朋友带
着郑板桥的画已到上海,他正在新客站接客。陈于华问是现在来龙华还是什么时候
来?周之祥问下雨天画要淋湿否?陈于华笑了起来,说古画看得比性命还重,人淋
湿不要紧,古画是绝对不会淋湿的。周之祥于是说他也想早点看到郑板桥的画,请
陈先生陪着山东朋友马上来龙华,他作东招待午餐。陪着聊天的听得一字半句,说
周老板不得了,郑板桥在世时其画就以黄金论价,到现在买卖这件古画肯定是天价
的一笔生意了。周之祥说哪里哪里,含糊一笑搪塞过去。接到了古画即将送来的电
话,周之祥郁闷的心情一下开朗了许多。
到了中午雨势渐小,继而云开一隙,一缕阳光斜斜地照到了古玩街上。避雨的
人散去后,周之祥在店堂门口徘徊许久,见朋友还不出现,于是叫小苏买了两份盒
饭。周之祥边吃盒饭边拿眼睛瞟古玩街,到吃完还是没见人影。小苏丢了饭盒趴到
墙脚下的小桌上打瞌,周之祥摊开晨报看新闻,看着看着眼皮不觉也耷落下来。
“周老板好呀!让你等久了。”一声掺着笑的响亮招呼把周之祥从半昏迷中惊
醒过来。身穿休闲夹克的陈于华一脚跨进汇古斋,身后跟着位体量如麻将牌般敦实
的北方朋友。
“嗬,两位好。”周之祥赶紧起身迎候客人,吩咐小苏泡茶,又笑着说,“自
从接到电话,我就等着两位来吃中饭。怎么,路上耽搁了?”
“火车晚点,接着朋友后就在新客站随便吃了点,然后打的直接来了龙华。”
陈于华介绍了周之祥,又介绍来人说,“山东朋友姓孟,孔孟之道的孟。孟先生是
位画家,偶尔也做一点古董生意。”
“久仰久仰!”周之祥与孟先生交换了名片,看名片上印着著名画家菏泽齐鲁
书画院院长孟庆候,笑道,“菏泽不仅是牡丹之乡,也是闻名的书画之乡。大家请
坐。”
“周老板过奖了,兄弟也是混口饭吃而已。”山东人谦虚地点头致谢,然后坐
下,很小心地把拎着的银灰色画筒靠在圈椅边上。
“孟先生你看这汇古斋店堂大吗?周老板喜欢排场大的,喜欢做大进大出的生
意。”陈于华笑嘻嘻说,“你不要看眼下乱了点,过几天搬了新店,等周老板开出
汇古斋拍卖行,气象一新不说,论经营规模,上海滩上玩古董的恐怕没几个人能比
得过呢。”
“那是一定的。”山东人很赞成陈先生的观点。
周之祥摆摆手说:“开拍卖行只是想想罢了,未必开得出呢。”
陈于华一拍巴掌说:“脑子里只要有想法,只要一步一步去做,再高的目标也
是能够达到的。孟先生,你说是吗?”
山东人点头称是。
“陈先生,你这话几乎就是真理了。”周之祥笑着示意请喝茶。
陈于华喝了两口茶,抬头说:“周老板,你要的古画孟先生带来了。”
“是一张镜片?”周之祥瞥了一眼山东人。
“不是。孟先生讲带着轴头不方便,再说那老裱的绫与轴也脱开了。”陈于华
转向山东人说,“孟先生,你把古画让周老板过目吧。”
“好。”孟庆候起身拧开画筒,抖出画心,双手托着递到周之祥面前。
周之祥接手时觉得没了轴头的支撑,画心有点疲软且分量很轻,还闻到了一股
老鼠尿的臊味。他想在八仙桌上展示,山东人马上摆手制止。
陈于华赶紧起身,指点小苏清出一只玻璃柜,抹了灰才说:“可以了。”
周之祥把画放上玻璃柜,山东人和陈于华站到两边压住引首,他开始慢慢展开
画面。天头的裱绫如陈于华所言已经朽烂,挨着画心的天头也若连若断,观画的人
手势粗放一点,那绫就可能脱落酥散。周之祥一寸一寸地展开画心,起首部分纸质
灰暗,间隔呈现出卷轴受潮的酱色痕迹,一尺多高的画面已横向皴裂起翘,大如巴
掌小似豆瓣,一块块几乎也要从背面的托纸上脱落。周之祥看了不由得心痛得摇头。
然而陈于华并不在意,他让周之祥继续展开画心——纸质渐渐白净起来,水渍消失
了,郑板桥那标志性的修竹黄石,还有那错落有致的六分半书题款随着画心全部袒
露出了真容。周之祥将镇纸压上四角,退后一步观看,见平铺着看不真切,复走近
玻璃柜俯首看。小苏递上放大镜,周之祥把着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挪着看,持续了十
来分钟终于抬起头来。
“怎么样?”陈于华笑着问道。
“东西是好的,可是收藏得不好,你看起首部分。”周之祥拿着放大镜比划了
一下。
“我说也是。”陈于华遗憾地拍了下巴掌,说,“听孟先生说,这幅画如果不
是弄得烂污糟糟,如果老裱的绫边和天杆还齐全,也就不会落到他的手里了。”
“我觉得这幅画是有艺术价值的。”孟庆候自信地点了点头。
周之祥拿起名片看了眼说:“孟先生自己就是一位画家嘛。”
“孟先生,你把这幅《竹石图》的来历说一下吧。”陈于华从旁说道。
“其实也没啥故事好说的。”孟庆候转向周之祥说,“正像周老板所讲,我们
菏泽历来是个书画之乡,大凡像样点的人家都张挂字画,在高墙大屋的老宅里发现
几件老字老画也算不上是什么稀罕事,此画也是如此。那日我正在画院画一件八尺
山水,朋友打电话说在菏泽南郊拆老房子时,发现夹墙内有一只藤箱,藤箱中藏着
些古代字画。我骑着摩托车赶到现场,字画已被比我先到的藏家买去,拆房把头手
里只留下了这幅《竹石图》。我一看品相虽然不好但画面简洁笔墨精湛,前脚走的
收藏家如果眼力好一点,这幅画就到不了我手上了。”
“凡事讲究一个‘缘’字。如此说来这画倒是和孟先生有缘的了。”周之祥笑
了笑说。
“故事还有呢,你且听孟先生往下说。”陈于华坐到八仙桌边,端起茶杯喝了
口茶。
“我兴冲冲抱了古画回家,像现宝一样在画室里展示,不料我老婆却说花大价
钱买一张烂画回来做甚,喜欢什么不可以自己画一张么。两位看,我家里就是这个
素质了。”孟庆候苦笑笑说,“古画虽好,可烂了天头和起首就挂不出来。如若揭
裱尚可,可画心要修复呀,这画心修复的工价就不是揭裱可以相比的了。少则万把
块,多则数万,全凭修画技师的良心开价了。”
“怎么就带着画来上海了?”周之祥饶有兴趣地问。
“说出来不怕难为情。周老板你看我名片上印着齐鲁书画院院长,那是骗骗人
的,头衔是自封的,如果是真的,那就印中国山东齐鲁书画院了。唯一真实的就是
我喜欢书画艺术,画了几十年,想成名难哪。成小名的每平尺卖三千五千,成大名
的每平尺卖三万五万,我们没成名的就是画得再好,也只能挂在小画廊里卖三百五
百,十天半月还卖不掉一张。”孟先生似乎说到了痛处,顿了下又自嘲地笑笑,说,
“我们出门一身西装,其实口袋是瘪的。买画已用掉了所有的钱,正愁这修画的钱
在哪儿时,陈先生从上海打来了电话。”
陈于华笑着说:“说来也巧,我和孟先生是在上海艺博会上认识的,后来到菏
泽也买过他的画。我闲来无事,忽然想朋友了,打电话问今年还参加上海的艺博会
否?孟先生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锅都快揭不开了,哪有盘缠来上海租展位参加艺博
会呀。我忙问是怎么回事,孟先生于是把收了一件古画的事跟我说了。又说老婆跟
他闹着,问有什么化解之法。我说他们菏泽虽然有名,但终究是个小地方,平常裱
裱画还可以,真的得了件传世古画,谁肯放在小地方揭裱修复呢。我说只要画好,
品相不好没问题,品相好了还轮不到沾他的手呢。品相不好怕啥?可以修的呀!满
上海跑的漂亮妹妹有几个是真的,都是修出来的呀。财力厚的飞到韩国去修,收入
一般的就在上海修,最后的目的是一样的,嫁个好男人嘛。”
周之祥和孟庆候都笑了起来。
“这不,孟先生就来了上海,我就引孟先生来到了汇古斋。”陈于华自己也笑
了起来。
周之祥踱到《竹石图》前又观赏一会儿,抬头问道,“画是好的,就看修画技
师的法道了。不知两位的意思是——”
陈于华摆了摆手说:“我只不过是介绍人,画好画坏,画价多少与我都不搭界
的。”
“那么,孟先生开个价吧。”周之祥转向山东人说。
“十五万可以吗?”孟庆候吞吞吐吐说。
“太贵了。”周之祥审视着画面说,“按理说,五尺全张郑板桥的水墨《竹石
图》卖二十万三十万都不算贵的,可古画卖的是一个品相呀。这幅画虽然笔墨不错,
可起首部分酥成这样,能修复到什么程度,修复费用是多少,修复了多少能脱手全
是未知数呀。”
山东人看了陈于华一眼,然后说:“周老板也是此道中的老法师,我看就十二
万五吧。”
周之祥还是摇了摇头。
“一口价十万,再少一分就舍不得出手了。”山东人咬了下牙帮说。
“我暂且答应这个价钱,不过要让朋友鉴定了才能付钱。”周之祥想起了夏琦
公的关照。
“你不怕引出麻烦吗?”陈于华不置可否地笑笑,说,“你朋友是吃古董饭的,
你把画让他看,他看了画肯定说是假的,肯定劝你不要买。你想这十万块也不是小
数,吃了亏不是闹着玩儿的,于是你就不买了。你我分手肯定不会愉快,大家再也
不会互通信息。你还没到家,我们倒接到了你朋友的电话,与我们约地方见面,于
是乎加一万二万被他拿下,于是乎他转手赚了大把的银子,而你还被蒙在鼓里,还
在感谢他的提醒。这样的事我们见得多了。”
周之祥竟被陈于华说得有点心虚起来,抓了抓头皮说:“你们在江湖上走,黑
道白道见得多了,我的这位朋友可是位高人,他绝不会做这种下三滥的事。”
“中国有句古话怎么说来着?知人知面不知心,用在此处是最合适了。”陈于
华干笑一声说,“玩古董的都是高人。可高人怎么着?他的高度是要用银子堆出来
的呀。天下乌鸦一般黑,周老板,你用这句话套好了,没一件事没一个人是不灵验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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