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车返龙华,周之祥结了车资下车,引着两位刚走进汇古斋,陈于华往八仙桌边
一坐,鼻孔里“哧”了声说:“我晓得的呀,到了你朋友那里,肯定说是假画一张。
看真画要有水平的,看假画却是再省力不过了。真是白白地听他啰里啰唆了半日,
白白地被香蕉水熏了个半死。”
山东人也说:“这位夏先生年龄不轻,倒还很喜欢卖弄学问呢。”
周之祥解释说:“两位不要误解,夏先生是为了我好,他并没有说此画不是古
画呀。”
“周老板,我们并不认识什么夏先生,我们是来和你做生意。”陈于华抬头问
道,“你自己是什么态度?”
“我等着你们来,领着你们跑七宝,总归是想买下来的啰。”周之祥看着画筒
说。
陈于华看他心蛮诚但语气不够坚决,与山东人交换了一下目光,说:“我们晓
得你有你的打算。这样,为了表明孟先生和我的诚意,《竹石图》就留在汇古斋,
让你有充足的时间考虑问题。无论谁打我们的电话,包括姓夏的在内,我们都说古
画已出手了。明天,不,明天急了点,后天一早我俩再来。到时候周老板可要爽气
些的噢。”
山东人把画筒搁上八仙桌,等周之祥写了收据,然后与陈于华一起告辞。
“这样做让我受用了,多不好意思——”周之祥送两位走到汇古斋外面,说,
“天快黑了,还是吃了晚饭再走吧。”
陈于华摆了下手,与山东人招了辆出租车,马上消失在龙华路北端的行道树之
间。
听到上家愿意把画留下来,周之祥心里一阵高兴,他知道买卖古董的时间一松,
风险顿时下降不少。他兴冲冲返回汇古斋,见小苏在墙角的电磁炉上炒菜,马上吩
咐他关门开灯,炒好菜洗一下手过来帮忙。
哐啷一声卷帘门拉上了,小苏打开了所有电灯,顷刻间汇古斋内亮晃晃的如同
一座东海龙王的水晶宫。周之祥先看画筒,他知道现在社会上骗人的花招千奇百怪,
如若山东人带着两只画筒,说不准使个障眼法已调了包。他看到山东人只带着一只
画筒,而且是和陈于华空手离开汇古斋的。周之祥确信画筒上没有做过手脚,那山
东人看样子也是蛮正派的。他戴上汗布手套,拧开画筒,由小苏双手压着引首,在
玻璃柜上慢慢展开了古画。
在自己的古董店里,又没了外人的干扰,周之祥可以用自己的感官感受古画,
可以用自己的脑子思考问题了。周之祥注视了一会儿那画面上细而不弱坚韧挺拔具
有清癯雅脱之美的板桥竹和雄浑朴茂脱尽人间烟火气的板桥石,尤其是那以画为书
摇波驻节乱石铺街一字多变的板桥书,觉得那迎面而至的带臊的气息仿佛就是从郑
板桥许久没有洗澡的身上散释开的。
周之祥想夏琦公是过于谨慎了,对一幅吃不准的古画评判为假固然不错,但如
果是真的呢,那十万元买一件郑板桥的五尺《竹石图》就便宜得如同买一堆鸡毛菜
了。
周之祥抚着下巴想拍卖行里拍一幅郑板桥的五尺大画市价总在百万元左右,这
其中可供挖掘的利润空间有多少大啊!他一直抱怨今年开市不利,到四月份了还没
做成一笔像样的生意,反倒是约定的交房租的时间快到了,动迁组催着他搬场又不
肯多补偿些许,搬进龙华古玩城房租贵不算,装潢布置又要一笔不小的开销,还有
自己那想开一家拍卖行的梦想……如今好生意送上门来,看来老天爷还是眷顾好人
的。周之祥高兴了一会儿,思绪回到现实中来,他思量起如何把这幅《竹石图》尽
快推销出去且卖个好价钱。
周之祥收起古画,放进画筒拧紧盖子时,小苏烧好晚饭,把一荤一素端到八仙
桌上。周之祥吃饭时嘴里没有味觉,放下饭碗就在抽屉里翻名片夹。每家古董店老
板都有一个自己经营的朋友圈子,周之祥也不例外。周之祥排除了收藏瓷器玉器铜
器竹木器等等的朋友,排除了虽然收藏字画但财力不厚的朋友,最后锁定了两位在
他手里买过名人字画的老总级人物。他先打一家印务公司的副老总姚克敏,那姚总
听了周之祥有一幅古画要出手,在手机上哼哼哈哈地不表态。周之祥定了定神,脑
子里跳出了身板敦实的顾全忠。顾全忠是浙江石浦人,十多年前来上海发展。先做
包工头狠着劲赚钱,赚了钱再滚动发展,碰着这几年房地产全线飘红,眼睛一眨竟
在上海开了家颇具规模的建筑公司。顾全忠不仅做建筑,还时常购入一二幅名家字
画,积了几年竟也有上百轴之多了。周之祥一边祈祷打通电话能把古画卖掉,一边
看着名片上的号码拨了顾全忠的手机。
手机里很快传来顾全忠用石浦口音很重的上海话问是啥人。他一听是龙华汇古
斋的周之祥,笑着问周先生有什么事?是不是淘到了有收藏价值的名家字画啦?周
之祥点着头说是的是的,一幅郑板桥的《竹石图》,尺幅很大,笔墨精到但保存得
不好,引首部分有些破损。顾全忠哈哈一笑说只要是真正的古画,有点破怕啥,修
复一下不就好了吗?周之祥问顾老板有兴趣看看吗?顾全忠说可以呀。周之祥说那
么请顾老板到汇古斋来看画。顾全忠说他正在杭州回来的路上,快到上海地界了。
龙华离宏业公司大楼不远,他说还是请周先生带着画到宏业公司来,办事便当吗。
周之祥说好。他听得懂这“办事便当”的潜台词,那就是看中了古画,顾老板马上
从保险箱里取钱……周之祥背上画筒走出汇古斋,到龙华路上招了一辆出租车。
入夜后的龙华路灯光十分明亮,而后徐浦大桥现身于天幕,那弧形的灯光带宛
如一条巨大的项链般悬浮在空中。周之祥自忖是个老上海,几十年来竟没有领略过
龙华路的夜景,特别是徐浦大桥造好后竟没有从上面走过。出租车很快把周之祥送
到了宏业建筑有限公司门口。他结了车资下车,看那不锈钢电动移门闭合着,于是
敲了敲灯光明亮的门房间。
保安伸出脑袋问道:“谁?有什么事?”
周之祥笑了下说:“是顾全忠顾老板约我来的。”
保安很严肃地说:“顾老板不在公司。”
周之祥摸出手机,翻出顾全忠的号码说:“刚通过电话,顾老板说正从杭州回
来,过一歇就到。”
保安的脸色缓和下来,开了门房间说:“大楼里已没人了,你就在门房间等一
会儿吧。”
周之祥说好,走进门房间,抱着画筒坐在靠椅上看着窗外。没一会儿龙华路上
一对车灯放慢速度拐了进来,保安摁电钮开移动门,一辆银灰色的宝马车开进院子。
周之祥对保安道一声感谢,拎着画筒赶紧迎了上去。
顾全忠跨出车门,笑着和周之祥握了手,引着他朝大楼里走。顾全忠喜欢中国
传统文化,他的公司大楼虽然是西式结构,但盖了个飞檐翘角的琉璃瓦屋顶,幕墙
玻璃后装的是雕了花的排门排窗。顾全忠引周之祥乘电梯登上四楼,走进董事长兼
总经理办公室,让他先在会客间沙发上坐一会儿,说自己要擦把脸,于是走进了内
室。周之祥看会客间摆的沙发茶几和橱柜都是红木的,且做工精细,看墙上挂着一
幅沙盂海的书法横披。在西边的墙上有一扇做得很隐蔽的门,周之祥知道那门里是
另一个世界,那里面是一间颇大的条件不亚于美术馆的展厅兼库房,里面收藏着顾
全忠近年购进的一些古画和近现代名家的字画,尤多浙江籍书画家的精品。
顾全忠洗完脸拍着脸颊出来,伸展了一下腰肢说:“嗬,忙了一天吃力煞哉。
周先生,请把古画拿出来吧。”
周之祥堆着笑拧开画筒抖出古画,托着画心递到了顾全忠面前,说:“顾总请
看。”
顾全忠清出自己的老板台,打开古画,与周之祥趴在桌面上研究了好一阵,站
直身子说,“画是古画,笔墨也确实精到。周先生,你是什么意思?”
周之祥就等着他这句话了,笑了下说:“如果是郑板桥的真迹,拍卖行里的成
交价起码在百万元以上。现在有两种鉴定意见,一种说是郑板桥的,另一种说是郑
板桥学生代笔的。我是以郑板桥学生代笔的价钿吃进的,画价二十万,顾总若喜欢,
加点车马费就转让给你。”
顾全忠托着下巴想了一想说:“二十万是不贵的。到底有二百五十多年的历史
了。只是我从不收藏烂画残画,这样,我再加五万,以二十五万的总价拗给我。但
我有一个条件,周先生寻个高手把古画修复好了,我请上几位朋友一起欣赏,到时
候你我再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周之祥说了声好,又吞吞吐吐说:“顾总,我不像你财大气粗,我只是做点古
董小生意的。你若诚心收藏,请先付一点预付款让我周转。”
“可以可以。”顾全忠爽气地说,“我先付十万的预付款,不过周先生要写张
备忘录。”见周之祥点头同意,他从抽屉里拿出印有宏业公司抬头的便签递给周之
祥。周之祥埋头写备忘录时,顾全忠走进里间打开保险箱,取了十刀百元大钞。他
回到外间读了下备忘录,说写得不错,把十万元递给周之祥,自己拿协议到复印机
上复印了一份。
周之祥把画卷起来插进画筒,又把一刀刀钱塞进去,然后起身告辞,说:“为
这幅画已忙了几天,今晚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就去找最好的老法师补画。顾总听着
好消息就是了。”
顾全忠笑着说:“介急做啥,我忙到现在还没吃过呢。走,我请你吃宵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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