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周之祥接到古画揭裱完成的消息已是初夏五月。
其间他曾两次买了芝麻香蕉拜访过凯宝斋。一次被迎进底楼,秦先生也收下了
香蕉,他提出想上楼观看一下古画揭裱修复的过程,遭到老人的拒绝,很坦白地说
有很多秘技是不能外传的。第二次他被阻挡在铁门之外,徒弟说秦先生正在楼上修
复古画,关照这几日闭门谢客。由于关心自己的这笔投资,周之祥骑着自行车到虹
桥路凯旋路一带转悠过几圈。白天他曾碰到有人接送裱件。到了晚上,凯宝斋楼上
一直亮着日光灯,一个老者佝偻着的背影时常在窗前移动。他那一颗悬着的心也渐
渐放下。
接到电话,周之祥招了辆出租车直奔凯旋路。走到弄底,周之祥举手敲门。那
徒弟很快打开铁门,含笑点了点头,把周之祥直接引到了楼上。老人正戴着袖套在
工作台上折叠册页。周之祥喊了声“秦先生好”,把一大串香蕉放到了茶几上。
“喔,周先生来啦,请坐请坐。谢谢你老惦记着我爱吃芝麻香蕉。”看徒弟端
上茶来,老人请他喝茶,自己摘下一根香蕉品尝起来。老人吃完香蕉,咂巴着嘴说,
“味道好极,那些年在北京就吃不到这么好的芝麻香蕉,所以我要回上海。”
“再吃一根吧。”周之祥掰下香蕉递给老人。
“一次只可吃一根,人老了,多吃要滑肠的。”秦先生推开香蕉,起身取湿毛
巾擦了手,拉开工作台下的大抽屉,取出一件裱装好的画轴。老人示意了下,徒弟
解开缎带,托往天杆,周之祥两手旋转轴头逐渐打开了画轴。原先那股浓郁的老鼠
臊味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麝香味。原先酥糟糟的裱绫换成了色泽沉着
的旧绫,且是宋式装裱,天头颇广,纵向镶了两条绸带,横向在画心的上下两端镶
了两条色泽深一些的旧绫。那画面上原有的水渍点滴不留,起皱的皴裂的画心被修
复被裱托被砑磨得浑然一体。如果不是经手过原画,周之祥绝不会相信眼前这焕然
一新的画轴就是陈于华引着山东人卖给他的那张烂污糟糟的古画。
“修复得好,秦先生真是大内高手呀!”周之祥朝老人竖起大拇指说。
老人咧嘴笑了起来,说:“我修过唐朝的麻纸画,修过宋朝的绢画,修明清的
纸本画应该说只是小菜一碟。”
周之祥摸出一万三千元递给老人,说:“这是裱资。”
老人把钱放进操作台抽屉,让徒弟把《竹石图》挂上东墙,与周之祥分立画轴
两边,让徒弟拍了两张照片,说是留作资料。
周之祥的喜悦溢于言表,他边卷画轴边说:“轴头用老红木的,天杆上的羊眼
用黄铜的,托背纸都是用旧的,秦先生你料用到位了。”
“我尽管只收了优惠价,但周先生你是出了大钞票的。”老人显然对自己的这
件作品很是满意,看周之祥试着朝画筒里插画,寻出一只布质画囊递给他,笑着说,
“裱上绫边套上轴头,尺幅宽出不少,画筒已装不下了。”
周之祥把画轴装进布囊后收紧抽带,看画囊与画轴配合得正好。
老人指着画轴说:“这幅画是郑板桥的真迹,这幅好画是要传世的,周先生,
你定归要好好收藏噢。”
周之祥告辞。老人一直送他走到铁门边,叮嘱说如若再收到古画,可随时来凯
宝斋找他。
周之祥到弄堂口招了辆出租车直接返回了龙华。他走进汇古斋,叫小苏拉上卷
帘门,开了电灯,把《竹石图》挂上墙仔细欣赏。他戴上汗布手套,搬把椅子站到
画轴前,用放大镜在画面上来回研究。原先他觉得笔墨不错,但和发灰发暗的画心
一样,墨笔勾勒的山石和撇出的竹叶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经过老法师一番冲洗
修补全色,那墨色恢复了二百五十年前的奕奕神采。周之祥觉得当初的感觉是对的,
这幅画修复得好,这笔生意也就成功了。拿到了画款,离他想开一家拍卖行的梦想
又近了一步。
周之祥马上打顾全忠的手机,告诉他古画是请北京荣宝斋的退休老法师修复的,
其人修复了故宫博物院的许多名画,可以算是大内高手了吧。顾全忠说故宫博物院
在大清朝就是皇上住的紫禁城,当然好算大内高手的。周之祥说《竹石图》修复得
像上博展厅里挂着的那些古画一样面目一新,问什么时候持画到宏业公司比较合适?
顾全忠说他正在市区忙着谈一个项目,晚上抽空来龙华取画。周之祥说请得动顾总
是自己莫大的面子,他在龙华寺订一桌素席等待顾总的光临。顾总大笑,说客还是
由他来请,今晚就在上海石浦海鲜酒楼请客。周先生请几位朋友,他也请几位朋友,
大家一起喝酒品茶鉴赏古画。周之祥与顾总约定席面上只赏析古画,不必谈及画价,
散席后他可以随车去宏业公司总部大楼取款。顾全忠说晓得后挂断了电话。
周之祥拨打陈于华手机,告诉他《竹石图》已修复,请他晚上吃饭并鉴赏古画。
殊料陈于华说人在山东,晚上是无论如何赶不回上海的。
周之祥寻思带什么人一起赴宴为好。带小苏去?他怕小伙子还没见过世面,万
一怯场而坍自己的台。从自己组织的拍卖会上挑几个朋友带过去,周之祥也不放心,
那些人看似儒雅,实质上都是一条条饿急了的白眼狼。想来想去,周之祥觉得还是
请夏琦公作陪最为合适。他怕夏琦公年纪大了,最近又在筹备开博雅堂,不知忙得
能否抽身。周之祥打电话一说原委,夏琦公倒一口应承,说自己也有一幅古画要修,
是要看看《竹石图》修复后的效果。
半个小时后夏琦公就来到了龙华,他与周之祥拱手作揖,顾不得喝小苏泡上的
茶,直接走到古画前欣赏。夏琦公看了许久,转首说:“到底是荣宝斋为故宫博物
院修画的大内高手!不是我亲眼所见,谁敢相信这《竹石图》原先是一幅烂画呀!”
“这位老法师也是我千方百计从北京兜了几个圈子打听来的。”周之祥得意地
说,“秦先生修复古画开价每平方尺一千块。”
“不算贵的。我那幅画尺幅没这么大,但是绢本的。”夏琦公抚着巴掌说。
“基价不高,就是绢画也高不到那儿去。这种老派高人开价不会野豁豁的。”
周之祥边收《竹石图》边说。
夏琦公跟着说了两声就是,帮周之祥把古画装进布囊后坐下喝茶,说:“你老
兄胆大的。我当初并不看好这幅《竹石图》,认为虽然有郑氏家法然笔力软弱,很
可能是学生的代笔。想不到一修一裱,笔墨精彩不少。老话说佛靠金装,画靠裱装,
说的倒是有道理的。”
“我的眼力哪及得上夏公呀!”周之祥谦虚地说,“这次是瞎猫碰着死老鼠而
已。”
两位老兄弟在八仙桌上喝了一会儿茶,看时间差不多了,说了声走,捧着画囊
走出汇古斋,到龙华路上招了一辆出租车。
顾全忠所说的上海石浦海鲜酒楼就坐落在市中心人民广场西侧,正面对着明亮
剔透的上海大剧院。暮色降临时,出租车来到酒楼门庭,有两个穿红礼服的服务生
上前迎客。周之祥和夏琦公走进大堂,坐上皮沙发,摸出手机拨顾全忠的号码。顾
总说他已到了,等在二楼的菊花厅,叫小姐带上来就是。周之祥招呼夏琦公跟他走,
有穿旗袍的礼仪小姐迎上来问候。周之祥说了菊花厅,礼仪小姐便引他俩乘自动扶
梯到二楼,拐了个弯领入大包房。
“哈——周先生到了!”顾全忠像一只弹簧般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握着周之祥
的手说,“听到《竹石图》修复好的消息我开心煞。谈好项目让部门经理接待搞定,
我马上请了几位收藏家和鉴赏大师赶来欣赏古画。”顾总介绍周先生是龙华古玩街
开汇古斋的老板,又介绍坐在沙发上的几位收藏同好,最后着重介绍了今晚的特邀
嘉宾——市收藏家协会的副秘书长章宝麟章先生和著名字画鉴赏家余敏余老先生。
周之祥听了介绍且喜且惊,喜的是自己经手的一幅古画惊动了上海滩上字画收
藏大鳄和艺术鉴赏权威,认识这么多重量级人物,他往后做古董生意自然方便许多
;惊的是这些人物说话都是有分量的,万一哪只乌鸦嘴说出对《竹石图》不利的话
而黄了这笔生意,自己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不算,从今往后叫他如何做人,如何有脸
再在上海的古玩界混呢。周之祥正在胡思乱想,听得章宝麟站起来和夏琦公握手,
说巧的巧的,上海这么大然而朋友圈子还是小的,可不,老朋友在这儿又见面了。
周之祥始知他们两个早已认识。
“顾总,要展示《竹石图》吗?”周之祥悄声问道。
“卖一记关子,等吃了酒再说。”顾总拍拍周之祥的手让他坐下,叫来服务生
吩咐,“按老规矩上菜,加几只新添的特色菜,喝红酒。”
顾全忠陪着客人说了一会儿话,见服务生推着餐车过来,等八味冷菜摆上台面
后,起身招呼各位入座。大家谦让了一番,公推余老和顾总坐了主席,顾总右手坐
的是三位收藏家朋友,钱老左手坐章宝麟,依次是夏琦公和周之祥。周之祥见余老
坐在自己一边的阵营,那颗悬着的心不觉放下了许多。
等服务生依次斟上了葡萄酒,顾总举杯向各位敬酒,又说感谢余老和章先生在
收藏方面给予他的帮助。吃了冷菜,热炒和海鲜开始源源不断被端上圆桌。个儿极
大的虾蛄、清蒸石斑鱼、花色生鱼片、大鲍鱼、鱼翅羹等等吃了一道又一道。周之
祥吃得很少,他悄悄观察这位闻名已久但初次谋面的余老。他知道余老的收藏知识
渊博且收藏宏富,又以敢于说真话而赢得了时人的尊敬,汇古斋里就有一本余老关
于字画收藏和鉴赏方面的大书。周之祥暗暗祈祷今晚能顺利过关。周之祥发现余老
也吃得很少,每样菜只动一次筷子,而顾总没竭力鼓动喝酒,只是把气氛调节到最
佳点,收藏家们敬酒也是点到为止。吃得喝得差不多时,顾总询问还要添点什么,
大家都说够了够了。顾总于是吩咐服务生出清桌子,为每位客人泡一杯上好的西湖
龙井。
待品过好茶,顾总示意可以开始了。周之祥用湿手巾擦净双手,从布囊中取出
古画,解开缎带,把画递到顾全忠手上。顾总示意周之祥托住天杆,他和余老各执
一端轴头徐徐打开了《竹石图》。收藏家们众星拱月般围在余老和顾总身边观赏,
章宝麟还摸数码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周之祥听得众人喝一声彩,说不得了呀是郑板桥的《竹石图》。他注意听余老
说些什么,余老俯身看得极仔细。看了好久,余老吩咐把画挂在亮处。顾总马上叫
服务生取来一枚钉子钉上墙,指点服务生把古画挂了上去。余老退后看了一会儿,
又走近了看,接着从拎包里摸出一柄半尺直径的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款书,最
后收起放大镜说:“这是一幅赝品,是当年的老仿头。”
大套间忽然安静得如同太平间。
周之祥觉得喉咙发干,着急地说:“这怎么可能呢?原来的藏家鉴定说是郑板
桥学生代的笔,敲了郑板桥的印,就算是郑板桥认可的作品。修复此画的原荣宝斋
的老法师鉴定这幅是近年难得一见的郑板桥真迹,好像不可能是赝品吧。”
“怎么不可能呢?”余老瞥了周之祥一眼,说,“这幅《竹石图》用的全然是
郑氏家法,显然临仿者是有蓝本作依据的。竹法石法功力不错了,然而落款却露出
了马脚。”余老瞥了一眼在场的人说,“郑板桥的书法以六分半书著名。他是参用
篆隶的结构来写行书楷书,多带扁形,既有楷书的谨严工稳,行书的秀俊飘逸,隶
书的方拙厚重,草书的潇洒奔放,还有篆书特有的那种古意。郑板桥以扎实的功力
和八斗之才创作了自己特有的书体,又常常在挥写时作超水平的发挥,那一手字就
不仅获得当时人的喜爱,连我们这些二百五十年后的子孙也为此痴迷。可是看这画
款,字形是像板桥体的,却丝毫没有板桥书法的韵味。看那点画间的扭捏作态,可
以断定这幅画既不是谭子犹、刘敬尹的,也不是其堂弟郑墨的,而是郑板桥不知名
的弟子或者是当时社会上郑板桥的‘粉丝’所为。”
“余老,这幅面有收藏价值吗?”顾全忠问道。
“如若是郑板桥的真迹,收藏价值自然不用多说。如若是郑板桥那几个知名弟
子的代笔精品,也算是下真迹一等,还是有收藏价值。这幅画什么也不是,有没有
收藏价值是不言而喻的了。”余老微笑一下说。
“周先生,你把画收起来吧。我们另约时间结账。”顾总觉得十分扫兴且没有
面子。
周之祥觉得头晕目眩,觉得有一股血冲上了脑门。他硬挺着卷起《竹石图》,
把古画塞进布囊后只觉得眼前发黑,双脚一软跌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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