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章先生来啦,里面请!”周之祥满脸喜气地与章宝麟握了手,引他走进店堂
与夏琦公相见,道了声“失陪”,自己又去门口迎候别的客人。
“准备工作都做好啦?”章宝麟握着夏琦公的手问道。
“忙了几日,总算在昨晚全部搞定了。”夏琦公笑着说。
章宝麟扫视一圈空旷了不少的店堂,正面墙上贴着小苏书写的“汇古斋迁址拍
卖会”的红地黄字横幅,下面摆着从市场办借来的简易会议桌。居中散放着十几把
折椅,整理好的拍品在店堂里档排了好几列。章宝麟一边看即将拍卖的瓷器陶器玉
器铜器木器等等,一边问夏琦公:“上次看到的几只老大的橱柜呢?”
“我到吴宝路一带做古董家具的店铺兜了一圈,把那些器形大的品相不好的都
转让给了他们。我们当它是累赘,吃古董家具饭的朋友当它都是宝呢。”夏琦公有
点得意地说,“再讲价格卖的也可以。”
“这倒也是物尽其用了。吃古董家具饭的朋友怀有绝技,把残破的老家具修理
一下漆一漆,配了套出售,价格不知要翻几番呢。”章宝麟又问,“那些红木的八
仙桌长条案靠椅书橱和博古架呢?不至于通通卖掉了吧?”
“你看,横幅上写着是迁址不是歇业,仍然要用的都搬到新店里去了,连货架
上要陈列的铺底里要藏的都搬了过去。”夏琦公咧了一下嘴角说,“周之祥还要搬
被我劝住了,说不要把新店弄得像这汇古斋一样连蟹也爬不进。”
“看周之祥面色好极,上次气绝倒地倒蛮吓人的。”章宝麟瞥了眼门口站着的
周之祥说。
“钞票用得脱了底,又黄了生意。轮到谁都要受刺激的。”夏琦公笑了下说,
“当我把卖玻璃翡翠的八万块交给他后,周之祥马上像只老弹簧般蹦了起来。”
“做点古董生意也难的。”章宝麟指着横幅说。“这次搞拍卖,方方面面通过
气吗?不要像上趟那样再被工商所冲一次。”
“放心,方方面面都搞定了。市场办得知周之祥愿意迁入新造的古玩城后,连
他们都出面帮忙协调了呢。”夏琦公抬了下手,请章宝麟到拍卖台前落座。
朋友们陆续进入店堂,有周之祥圈子的,有夏琦公圈子的,也有章宝麟圈子的,
但大多数则是看了市收藏协会在网上公布了汇古斋迁址无底价拍卖积余藏品后赶来
淘宝的古董爱好者。看时间差不多了,店堂里也已人声鼎沸,周之祥走到放着木槌
和橡皮垫子的临时拍卖台边,夏琦公起身请大家安静。他先介绍了市收藏协会副秘
书长章宝麟,又介绍了汇古斋掌门人也是今天拍卖会的拍卖师周之祥周先生,接着
宣布拍卖开始。
“本次拍卖的规则十分简单,无底价拍卖,第一次应价为一百元,没人应价算
流拍,竞价不限,落槌后请到前台来结账。”周之祥说罢朝小苏点头示意。
小苏举起了一号拍品——一只大清道光款的粉彩金鱼缸,很快有人应价,几经
竞争,最终以三百元拍出。随着周之祥一板一眼地拍出一件件古董,人们开始像流
星雨般到夏琦公的桌子前付钱开收据。章宝麟看了扑哧一笑说民间自发的拍卖活动
倒也蛮活跃的。时近中午,满店堂的古董竟被拍卖一空,周之祥拍得红光满面发际
淌汗,夏琦公也收到了一抽屉的百元大钞。待拎着拍品的朋友们散去后,周之祥用
一只黑马夹袋装了钞票,哐啷一声锁了卷帘门,和夏琦公一起引着章宝麟朝龙华古
玩城走去。
远远地听到古玩城的小广场上响着锣鼓声唢呐声,走近了看是一群半老徐娘穿
着花花绿绿的绸装在扭着秧歌舞,街沿上聚起了百十号围观的人群。新选的店址市
口不错,仿古屋檐下悬着的老匾上蒙着一层红绸,门口摆着一长溜的祝贺花篮。正
等得心焦的夏小阳见周之祥陪着父亲和章宝麟走来,忙迎上前说邀请的客人都到了,
龙华街道方方面面的领导也来了。周之祥一边和客人握手一边吩咐小苏帮着小阳把
炮仗都搬到门前空地上准备燃放。等他逐一向客人介绍了章宝麟后,夏琦公提醒吉
时已到,周之祥便请章宝麟和古玩城的张总一起站到大门两边。当空地上鞭炮响成
一片,高升在半空中嘣啪开花时,章宝麟和张总一起扯下红绸,汇古斋那黑漆髹金
的老匾便在众人的掌声中显露出来。
章宝麟拱手向周之祥祝贺,由夏琦公陪着参观崭新的店堂。
夏琦公指点说:“龙华古玩城的店铺大都南北对穿,这样的布局固然方便了顾
客往来,但留不住财气。财气是需要积的,何为积?就是要在一个容器一个空间里
慢慢地累积起来。如果这容器漏了底或这空间是对穿的,这财又如何能积聚起来?
考虑到这层风水因素,与其租一间对穿的门店还不如租传统的两开间宽的门店,租
金一样付,但门店的风水好了气派大了,财自然而然就积得多了。”
“有道理的。我到过许多古玩市场,有实力的老板大多租二开间三开间宽的门
店,刚踏入古玩圈的小老板们便合租南北对穿或东西对穿的店铺,结果大多数是苦
着脸在柜台后面呆守。守上三个月半年的,等预付的房租用完就另找方向,真是作
孽!”章宝麟看着居中挂着的福禄寿《三星聚会》图说,“这件民国年间的人物画
画得不错的,可惜没有落款具名。”他又指着两边由刘海粟书写的对联“人莫心高
自有生成造化,事由天定何须苦用机关”评说道,“这两句联语虽然通俗,倒也写
出了世故人情,与现在周先生的心境大概也是蛮合拍的。”章宝麟欣赏一遍按传统
摆设的长条案八仙桌和两把太师椅,东墙的书橱和西墙的博古架,笑着说,“老红
木家什好就好在中式西式的房子里都可摆。看这些家具在老店里灰头灰脑的,搬过
来摆摆好,你看多气派呀!”
夏琦公也信服地点头,说:“这与人一样,学识修养好的人,不论穿唐装还是
穿西装,派头总归有的,派头是由内而外散发的。”
俩人正在发些议论,周之祥招呼客人去龙华寺,说招待酒会就摆在龙华寺素斋
部的染香楼,请各位来宾跟着染香楼的迎宾先生走。章宝麟和夏琦公跟着人流一起
走,看那迎宾先生亦是一个穿着对襟衫的面目清秀的小和尚。进了山门,小和尚引
大家朝左边的小院里走,酒席摆在染香楼的二楼,共是五桌。因在寺院内进食,席
间众客不敢太闹,整桌的菜看起来色香味俱全,菜名亦叫醋溜鳜鱼三鲜海参,力士
鸡罗汉鸭什么的,用的是荤名,实质全是豆制品,只是大厨和尚早早晚晚时时刻刻
地做,把品相做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吃罢酒席,夏琦公邀请章宝麟到汇古斋吃茶
去,章宝麟说不了,回协会还有其他事要办,说罢到路口招了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夏琦公回到店堂时众人亦已四散,就夏小阳和小苏在摆弄玻璃柜内的饰件,周
之祥一个人坐在八仙桌边吃茶。
“夏兄,请坐请喝茶!”周之祥满脸堆笑迎候夏琦公,把茶端到他跟前说,
“这次幸亏老兄帮忙,否则我这条命也要搭进去了。真不晓得如何感谢才好。”
“老兄老弟的,有事互相帮衬,不要说谢的闲话。”夏琦公摆摆手说。
“龙华寺的素斋还可以吗?”周之祥喝着茶问道。
“我觉得还是吃荤菜来得好。”夏琦公笑了下说,“大约我是做不成和尚的了。”
“和尚在庙里修炼,我们在家里修炼,大方向是一致的。”周之祥笑嘻嘻说。
老兄弟俩坐在店堂里正说着闲话,小苏眼尖,看到远处有一个体貌像陈于华的
人正东张西望走来,忙招招手叫大家辨认。大家伸长头颈一看正是陈于华这家伙,
周之祥吩咐小苏和小阳等他一进来就将其扑倒,捆起来送警署,自己连忙躲进了里
间。
那边陈于华还是木知木觉地看看走走。当他走到汇古斋门口看到满地的炮仗纸
屑,抬头看了看匾,倒像寻着亲人一样脸露喜色走了进来。小苏和小阳两边一挟就
把陈于华制服了。
陈于华痛得乱叫,说:“我是陈于华呀!你们捉我用啥?”
“要捉的就是你陈于华!”周之祥从里间走出来恨恨地说。
“周先生你误会了。知道你做黄了生意,我心里也不好受。”陈于华扭动身子
站直些说,“从网上得知你拍卖积余藏品,我就想来拍进《竹石图》。跑到老店一
看已铁将军把门,问了旁人才晓得上午结束了拍卖,周先生的汇古斋也搬到了龙华
古玩城里。我这才一家家寻了过来。
周之祥示意放了陈于华,但小苏和小阳都守在门口,怕他拔腿逃脱。
周之祥与夏琦公交换了一下眼色,冷冷地问道:“你要《竹石图》是什么意思?”
“那幅画还在吗?”陈于华着急地问。
“在,我要留着长长记性。”周之祥点了下头。
“画在就好。”陈于华说,“你打电话寻我时我说在山东,倒不是避你,孟先
生碰到一点麻烦,我是真的去菏泽帮他的忙。”
“你的这些话真真假假的如何敢相信呢,我也不要听了。”周之祥问道,“你
要画你说出几钿?”
“当初画价是十万,修复价我也知道是一万三千,我出一个整数十二万怎么样?”
陈于华堆着笑脸说。
“你的钱呢?”夏琦公从旁问道。
“在卡里呀。”陈于华摸出银联卡晃了晃。
周之祥正要说话,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摸出手机一听,打电话的说他是顾总那晚上请客时到场的收藏朋友。他说余
老鉴定那幅《竹石图》不真后顾总不要了,他想来想去这幅古画是可以的,他愿意
以25万元接盘。周之祥说好好,今朝我的新店开张人多事杂,此事到晚上再联系。
周之祥收起手机问如何,夏琦公也听到了对方的说话声,用目光反问你的意见如何。
周之祥想起早上曾收到一条短信说也要买《竹石图》,当时正忙着又认为是开玩笑。
他重新翻出短信,夏琦公看后咧嘴一笑,取了两支记号笔示意写下来。俩人同时在
掌心写了几个字,又同时摊开了巴掌。
陈于华一字一顿读道:“送去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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