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黑眉把吊锅、勺子、刀子、铁钎、火柴、碗筷、杯子等野炊用具装进一个竹篮,
放在车的后备厢里,然后又拎来一大一小两个红色塑料桶,把它们安置在竹篮的左
右。小桶里盛的是牛肉、猪排和鱼,为了防止它们串味,每一种都用食品袋密封着。
大桶里装的是白酒、食盐、大蒜、辣椒酱、土豆、烧饼和苹果。想到野炊时还要搞
点娱乐活动,黑眉又怀揣了一副扑克,把久已不用的鱼竿也塞在车上。一切准备就
绪,他吹了声口哨,底气十足地“砰——”地一声落下后备厢盖,发动车,去接人
了。
他想先接男人,后接女人。女人事多,万一啰嗦起来,耽搁工夫。
黑眉驾驶的灰色轿车在林场逼仄的小巷中游鱼般灵活地穿行。由于轿车的漆脱
落了多处,车身斑痕累累,使它看上去更像条附着斑点的狗鱼。
巷子干干净净的,以往随处可见的垃圾和牲畜的粪便都被清理掉了,家家户户
窗明几净。看来历时三天的突击搞卫生成效显著。按照林场发布的命令,最近几天
猪和狗不许出门,猪太脏了,有碍观瞻,而狗容易咬伤生人。可以出门的鸡鸭鹅,
也要那些体面的。凡是被鹐得秃了脖子的鸡、羽毛肮脏的鹅、瘸腿的鸭子,都必须
圈在家里。林场的办公楼前,挂上了一串红灯笼,四周的铁栅栏还披上了花花绿绿
的彩带。所有这一切,都在暗示着长丰林场的居民,要有大领导到此视察了。
以往上级领导来,长丰林场也要搞卫生,但没有搞得这么细致和彻底。还有,
以前来的领导,口味他们是熟谙的。县委书记喜欢吃杀猪菜,他一来,必定要提前
宰上一头猪。县长呢,他爱吃狗肉,只要黑眉张罗着买狗,人们就知道县长要来了。
市委书记得意鱼,他莅临的前兆是打鱼人在河边笼着渔火,彻夜张网捕捞。至于市
长,他钟情的是野生禽类,野鸡、飞龙等等。他一来,黑眉就头疼,打猎是违法的,
要悄悄进行不说,这些野物行踪飘忽,常常会空手而回。这次要来的领导,想必是
个非同寻常的人。黑眉派女人上山挖百合根、采猴头蘑,派男人去捉草蛇。这些野
味低脂肪,味道鲜美,营养丰富,属于食物中的上品。林场的百姓私下议论,吃得
这么讲究的人,起码是个省部级的领导了。
长丰林场不足二百户人家,裹挟在大山深处。由于它离火车线有三十多公里的
路途,所以进出的人只得仰仗一条弯弯曲曲的砂石公路。每到阴雨连绵的时节和大
雪封山的时候,外面的人会进不来,这里的人也难出去。但只要到了夏季,又是天
气晴好的日子,来这儿的头头脑脑就多了。他们通常以下基层的名义,在这里尽兴
地吃喝一通,然后乘着专车离开。长丰林场在夏季时,把工作的重点都转移到接待
上。接待好了,他们也获得了实惠。这些年不仅通了电视和电话,县里还为林场投
资了近百万元,兴办了木耳养殖场和筷子厂,并配给了林场一台崭新的富康轿车和
一辆切诺基吉普车。林场的书记和场长有了新的坐骑,就把原来的车给下属使用了。
黑眉现在开的这辆破烂的伏尔加轿车,就是被场长淘汰的。
一般来说,林场欢迎的是县市一级的领导来。他们熟悉这些人的脾性,接待起
来不用大动干戈。稍稍打扫一下卫生,弄点儿对他们胃口的吃食,让那些待考察的
部门有所准备,再预备点土特产品作为礼物,一切就万事大吉了。这些人是林场的
顶头上司,主宰林场领导的升迁,所以乐得他们常来,以有献殷勤的机会。至于省
一级的领导,他们在级别上与林场的领导隔着万水千山,所以一旦得到通知,说是
省里要来人,长丰林场的人就会愁眉苦脸,如临大敌。怕伺候不周,县里市里的领
导栽了面子,会给他们穿小鞋。而且,林场有三个上访的钉子户:苏建和、冯飙和
包大牙。一听说省级领导要来,他们就像旧社会的农民要翻身解放了似的,两眼放
光,提前候在办公楼前,喊冤叫屈的。所以省里一旦来人视察,林场的领导就得请
派出所的所长喝顿酒,让他想办法把上访的人钳制在家中,不得外出。派出所本来
人手就少,省里来了领导,还要顾及安全保卫工作,难以分身,所长只好发动家里
人,让老父亲去管老朽的苏建和,让老婆去看护暴烈的包大牙,把他们的家门锁上。
至于年轻力壮的冯飙,那非得动用一个民警跟着才行。就是这样,有一次包大牙还
是将所长的老婆一脚踢开,用铁锤砸烂窗户逃出来,一路哭号着朝林场办公楼跑去,
幸好中途被警卫人员发现,将其拖回。
黑眉心情很好,天气晴朗,风力不大,不然他的野炊计划就要泡汤。这是上午
九点的时光,炊烟止息了,学校传来了第一节课下课的钟声。黑眉想起了做音乐教
师的女友,心情就更加愉快了。他们已相处三年,打算秋天时把婚事办了。
黑眉先去苏建和家。车刚一停在他家门口,苏建和的大儿媳妇彩珠就迎上来说,
俺爹不在家,出门了。黑眉急了,说,我昨儿不是跟他说好了吗,今天接他去开座
谈会。彩珠说,俺爹说了,座谈会都是空的,他估摸着领导的车队这两天要来了,
自己上公路截人去了,我们也劝不住他!黑眉脑子嗡嗡叫着,赶紧调转车头,飞快
地驶出林场,然后慢行,寻觅苏建和。果然,在长丰公路一公里处,他找到了苏建
和。他抖抖地站在路边,白发飘飘,穿着一条打着补丁的绿裤子,一件皱巴巴的蓝
布上衣,上衣上别满了花花绿绿的奖章。一见黑眉,他就嚷着,你小子不用骗我,
这一宿我想明白了,让我开座谈会那是扯淡!我得等在这儿,车队一来,我就给他
躺在路中央,他们要是敢轧我,我宁肯搭上这条老命!黑眉说,您在这儿也是白等,
我实话实说吧,领导还得两三天才能过来呢,今天场长让我代表他们,请你们几个
聚聚,先把事情梳理一下,他们来了咱也好汇报呀。苏建和撇着嘴说,梳理个屁,
我的事你们又不是不了解!黑眉知道这老头脾气犟,不能逆着,就说,好吧,您老
在这等着,我去接冯飙和包大牙了。到时缺了您的汇报材料,您可别怪我呀。黑眉
说着,故意从车上取下一把伞递给苏建和,说,万一变了天,下了雨,您可别淋着!
说着,跳上汽车,调转车头,吹着口哨,做出打道回府的样子。苏建和果然中计了,
他跳着脚,挥舞着那把伞,冲黑眉喊着,你小子知道他们今儿不来,就忍心把我孤
零零地扔在公路上?
苏建和乖乖地上了车。黑眉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甚至想了,如果这一招失败,
他只能动武的,强行把他弄到车上。因为按预定计划,省委副书记一行将于中午到
达林场,用过午餐后,他们会视察刨花板厂和木耳养殖厂,走访一家养羊致富的专
业户,再慰问一户贫困户,大约在午后四点离开。黑眉所要做的,就是在这段时间
内把这三个容易滋事的人掌控住。而他想出的野炊点子让林场领导拍案叫绝,这等
于是缓解了安全保卫的压力。领导立刻让财务支出五百块钱给黑眉用。黑眉采买酒
水和吃食,不过花了一百多块,剩下的钱够给未婚妻买一副银耳环的了。
这个计划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为了保险起见,他昨天就通知了这三个人,说
是林场次日要搞个听取民情民意的座谈会,邀请他们参加,让他们不要出门,他会
亲自来接。
黑眉到了冯飙家时,他还没起床。屋子里一股浊气,猫儿正舔着桌上隔夜的剩
菜。见黑眉进来,它一耸身子,向前扑了一下,把一只盘子打翻在地。这只盘子的
碎裂声叫醒了冯飙。黑眉上前拍了他一下,说,昨晚又喝高了吧?快起来,我带你
去个清凉的地方,醒醒酒!冯飚打着哈欠,嘴里嘟囔着,座谈会才不会让人清凉呢,
只能让人头昏!黑眉笑了,把他从床上拉起来。冯飙也没梳洗,趿拉上鞋子,蓬头
垢面地上了黑眉的车。当他发现坐在身边的苏建和一身的奖章,扑哧一声笑了,说,
苏老爷子,您戴着它们给谁看哪?苏建和紧着鼻子说,给要来的大官看呗,让他知
道知道,我们这些老林业工人多么光荣过!冯飙哼了一声,说,这世道有些人只认
金元宝、银锭子,谁还把它们当金贵东西?那年月早他妈过去了!不过兴许阎王爷
还认它们,等你走的那一天,让家里人把它们都给你戴上!冯飙的话把苏建和惹恼
了,他声嘶力竭地叫着,我现在学会用草药了,我没那么快就死,你也不用咒我!
黑眉怕他们斗嘴斗急了,再打起来,一边加大油门去包大牙家,一边哀求他们说,
行了行了,你们一个是大爷爷,一个是小爷爷,少说两句身上能少块肉吗?
包大牙早已提着个花布兜,等候在家门口了,这让黑眉满心欢喜。她今天刻意
装扮过,上身是一件白地蓝花的拉链式短袖衫,下身是一条咖啡色长裙。她不仅盘
了头发,而且描眉涂唇了,这使她的神态与平素大不一样,不那么盛气凌人了,略
显矜持了。她要上车的时候,回头对院子中的男人说,老邹,别忘了再过十分钟揭
锅啊,要是大饼子煳在锅里,我饶不了你!她最后这声带着威胁口吻的嘱托,还是
暴露了她的本性。
三个男人都怔怔地看着她上车。包大牙个子高,又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她伸不开腿,她骂着,坐在这鳖盖子车里,还不如坐牛车得劲!
黑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驱车朝林场外的公路驶去。包大牙一看车在路过场部
办公楼时没停,就大喊着,黑眉,你这是往哪里开呀?今天不是开座谈会吗?
黑眉说,是开座谈会呀,不过不是在屋子里开,是在外面,一会儿到了你就知
道了!
包大牙说,我还没听说过,座谈会有在野外开的!现今干什么都喜欢野的!
苏建和说,黑眉,你小子看来没安什么好心,是不是把我们仨当成了现行反革
命,秘密往城里的笆篱子里塞啊?
冯飙说,要是去那里还真不赖,省得我一天为三顿饭操心了!
黑眉说,你们看我是那种坏小子吗?
苏建和说,你以前在学校教书时倒像个本分孩子,调到场部当了主任以后呢,
一天天就是吃喝玩乐,我看你早就学坏了!
冯飙说,苏老爷子,吃喝玩乐也是工作啊。
黑眉嬉皮笑脸地说,就是啊,我把胃和肝都喝坏了,为了什么?就为了咱长丰
林场的前程啊。
一提起吃,包大牙来劲了,她问黑眉,你这回派人上山挖百合根,领导上想怎
么个吃法?炒菜呢,还是熬粥?
百合是怎么吃怎么有理!冯飙做出见多识广的样子,说,我在城里吃过清炒的
西芹百合,一个字:爽!要是跟小米掺和着熬粥呢,两个字:来劲!
他们议论完百合的吃法,接着又开始说草蛇的吃法,每个人的胃口都被吊起来
了。黑眉趁着这团和气,从长丰公路五公里处飞快地岔上一条蛇行山路。这是运材
路,坑坑洼洼的,很窄,路两侧的茂草和树枝常常拂过车身,发出刷刷的声响。风
挡玻璃忽明忽暗着。明亮时,是轿车驶在相对开阔的路段;暗淡时,是路边蓊郁的
树木的投影落在上面了。轿车不停地颠簸着,苏建和叫道,黑眉,你这是把我们往
哪儿送啊?是不是找个没人的地儿,把我们给活埋了?
黑眉笑着,说,看您把我说的,好像我比日本鬼子还坏!我这是给你们找个野
炊的好地方,咱一边吃喝一边座谈!
我怎么没见车里有吃喝啊?冯飙咂着嘴说。
都在后备厢里呢!黑眉得意地说,我起大早开车进了城,在早市买了新鲜的牛
肉、猪排,我们一会儿找个有水的地方,笼堆火,烤肉吃!
苏建和说,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冯飙说,有酒有肉就是好享受,不管其他!
苏建和叹息了一声,说,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轰人还是一轰一个灵啊。他这话
把车上的人全逗笑了。包大牙笑得呼哧呼哧地喘,而冯飙笑得一声声地咳嗽。
到了这种时刻,就是明知上当,三个人也都心甘情愿跟着黑眉走了。所以当轿
车的底盘在一处匍匐着树根的路段上被挂住时,几个人都主动下车,合力把它抬起,
越过艰险路段,继续向前。这样,十一点多,他们把车停到了一片松树林间。松林
中只有十几棵大树,其余都是植树造林后长起来的小树。松林旁有一条缓缓流淌的
小河,只有两米来宽,清澈见底,泛着微微的波痕,挟起阵阵清凉。河畔矮树丛中
有一簇簇白色的马兰芹和一枝枝紫色的铃兰花。蝴蝶大约知道自己姿容灿烂,可以
与花争容,它们扇动着五彩的翅膀,在花间翩翩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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