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眉彻底放松下来了。现在就是放这三个人回去,也足够他们跋涉一天的了。
黑眉把后备厢打开,将野炊用具和吃食一一取出,让苏建和把吊锅支起来,让包大
牙把肉切成小块后串到铁钎上,他自己则去拾捡烧柴了。
林间的烧柴唾手可得。那些被雷电击倒的风干的倒木以及被风吹折的枝丫,都
是上等的烧柴。很快,黑眉就划拉了一堆。刚在河中洗完脸的冯飙湿着手朝黑眉走
来,说,这水直扎手,真凉快啊,我算是醒了酒了!包大牙龇着大板牙说,哼,刚
醒了酒,一会儿又得迷糊上了!冯飙说,那没办法啊,有青山绿水、美酒美女相伴,
就是有钢铁意志的人也得醉啊!包大牙听到冯飙的话中有“美女”字样,而她又是
这儿唯一的女性,便温柔地问冯飙,你是喜欢吃大块的肉还是小块的?她很聪明地
找了一块青石板做案板,一刀一刀地切着肉呢。冯飙说,我喜欢大碗喝酒,大块吃
肉!就说女人吧,那瘦的也不如胖的有滋味!肥胖的包大牙听闻此言,再看冯飙时,
满眼都是水色了。
篝火燃烧起来了,它橘黄的光焰很快就把吊锅舔得吱吱叫了。包大牙舀了河水,
把鱼洗干净后一条条顺进吊锅里,搁上盐,又采了一把野山葱丢进去。清水煮鱼的
鲜香味把蚊蚋招来了,可是蚊蚋惧怕篝火散发的淡淡的白烟,所以在篝火两米之外
的地方,蚊蚋一团团地纠集着,且进且退。
苏建和做完了分配给他的活儿后,开始摆弄鱼竿,打算去河边垂钓。他让包大
牙切了一小块肉做饵,正准备穿到鱼钩上,发现鱼钩折了,只剩一截铁丝,无法使
用,便扔掉鱼竿,埋怨黑眉粗心,坐到篝火旁吸烟去了。他的鼻翼随着香味的弥散
一鼓一鼓的。冯飙启开一瓶酒,挨个杯子倒上。黑眉说,大家还是注意点儿,虽然
防火期过了,野外生火还是违法的。要是引起山火,那我们几个可就有地方待了—
—都得进笆篱子!
冯飙说,放心,现在雨水旺,树和草通身的水,你就是放火烧林子,也着不起
来的。
苏建和说,你懂什么?一九七三年的大火,就是夏天着的,十多里长的一条火
龙,呜呜叫,看着才吓人呢。说完,他狠吸了一口烟,把它摁死在鞋帮上,起身提
着那两个空塑料桶,去河边打了水回来,把它们一左一右地摆在篝火旁,振振有词
地冲着篝火说:你就是只老虎我们也不怕了,旁边给你架着两杆枪呢!
正午了。鱼好了,肉也烤熟了几串。四个人围坐在火旁,就着大蒜和辣椒酱,
开始吃喝了。黑眉举杯敬酒,代表林场的领导,感谢他们出来野炊座谈。冯飙一饮
而尽,包大牙喝了半杯,苏建和身体差,只是沾了沾唇。
第一杯酒落肚后,黑眉起身,从车上拿来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又从裤兜里掏出
笔,盘腿坐在林地上,说,我们边吃边座谈,你们谁先来谈?
还真的是座谈啊?包大牙说,这倒有人情味!以后再有这样的座谈,别忘了叫
上我!她用那铜墙铁壁似的大板牙咬下一块肉,吧唧吧唧嚼着,叫着,真嫩!
苏老爷子先说吧。冯飙说,他那身奖章有优先发言权!
苏建和瞟了一眼冯飙,说,那我就从这身奖章说起吧。黑眉,你得一字不落地
给我登记上,这些奖章都代表了什么!
黑眉赶紧说,好,好,您说,我挨个记!
苏建和放下手中的烧饼和酒杯,先是拍了拍胸脯,把那些奖章拍得哗啦啦地一
阵响,然后指着其中最大的一枚说,小子,这是我五九年得的,伐木劳动模范!
黑眉说,了不起,那时还没有我呢。
苏建和得意了,说,别说没有你了,那时长丰林场还没建起来呢!说完,他又
低头指点着三枚一模一样的方形奖章说,六四、六五和六六年,我连续三年出席全
区劳动模范,这算不算是奇迹?
奇迹,奇迹!黑眉大声说。
苏建和眉飞色舞地指着一枚绿色的椭圆奖章说,这是一九七一年抗洪得的。那
年春天倒开江,江水冲上岸,把房屋都淹没了。我划着皮筏子,救了四个人!四条
命啊。
英雄啊,英雄!黑眉停下笔,擦了擦汗。正午的阳光实在太炽烈了,他觉得自
己的皮肤要晒冒油了。
冯飙开始启第二瓶酒了,他已喝得双手颤抖,面红耳赤。包大牙呢,她喝兴奋
了,不时地捉起爬到她裙子上的蚂蚁,笑骂着,你们看老娘的肉好,想吃不是?我
淹死你们这些色鬼!她把蚂蚁扔进酒杯中,让它们在琼浆中窒息。
苏建和最后指认的,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荣誉——那枚铜制的、金光闪闪的全国
五一劳动奖章。他点着它的时候手抖着,声音也抖着。他说,能得全国的五一劳动
奖章,咱们这儿有过谁?我上了北京,进了人民大会堂,受到了中央首长的接见呢!
说着,他的眼里涌起泪水。
光荣,光荣啊!黑眉说。
苏建和把奖章的来历依次讲完之后,就像一个慈善家刚安置完一批孤儿一样,
面色平和了许多。他接着讲的,就是他近几年上访的主题了。他说他们这些创业的
老林业工人,出了一辈子苦力,到老了坐了一身的病,却看不起,这太不公平了。
原来,医疗体制改革后,公费医疗取消了。像苏建和这样退休的老工人,都被
纳入了医保的范畴。由于林场经济效益不好,他们参保后每年至多报销几百元的医
疗费,这对于那些得了重病的人,无疑是杯水车薪。有的人为了看病,不仅折腾空
了家底,还有负债的。有个老工人叫张德,患了前列腺癌,他老伴有严重的心脏病,
两个儿子又都失去了工作,即便林场将来能够报销给他百分之七十的医疗费,他咨
询了一下,自己也要负担两千多块,张德就没有做手术,任由癌细胞像有毒的花苞,
在他体内一天天地强大,直至盛开。张德的死,深深刺痛了苏建和。苏建和患有高
血压和糖尿病,顿顿饭都离不开药。一个贫穷的人得了富贵病,就是天大的灾难。
有一段时间他吃不起药,就停了半年。结果脚开始溃烂,眼底也频繁出血,没办法,
他只能借钱看病。想想自己年轻时爬冰卧雪,到老了却无人疼怜,他就开始组织材
料上访。他的上访材料中连黑眉为了招待上级领导而买鹅买狗的数目,都一笔笔记
录在案。他挂在嘴上的一句话是:他们见天地吃有钱,我们看病怎么就没钱了?
苏建和拎着半口袋大大小小的奖章,带着材料,这几年多次去了县里、市里,
每次回来,他都要兴奋一段时日,说是上级部门答应解决他的问题。然而答应归答
应,他还是过着老日子。绝望的他便进城买来一堆医书,说是老天爷是不会见死不
救的,大自然中一定存在着神奇的草药,可以解除人的病痛,他要做转世的华佗!
他开始停了一切药物,进山采药,并在院子里专垒了一个灶,煎熬草药。说来也怪,
尽管有两次他误服草药而吐血,但都能死里逃生。他逢人就说,人不怕死,连阎王
爷也得惧你三分啊!你看阎王爷每次一扯我的腿,都觉得扎手,就得放我生路啊!
苏建和的家人说,自从他服了草药后,精神常常处于一种亢奋状态。夏天的时
候,他会连续几夜不睡,站在院子中数星星。冬天的时候,他会在下半夜时突然起
身,把耳朵贴在窗子上,听北风呼号。
苏建和讲述着,黑眉记录着。他记录了些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反正只要
做出写字的样子就是了。苏建和停止讲述时,黑眉如释重负,连忙合上笔记本,给
苏建和敬了一杯酒,说,您讲得精彩,多喝几口!苏建和说,你知道有病的人是不
能喝酒的。黑眉说,您看上去气色好,病早就被吓跑了,喝吧,没事!
苏建和怯怯地问,我的气色真的好?
包大牙正用铁钎子挑着猪排,往篝火上放,她指着猪排对苏建和说,您的气色
比它还新鲜!
此言无疑是一颗定心丸,苏建和神色大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一杯落肚后,
竟然一发而不可收,又畅饮了一杯。而且他胃口大开,喝了一碗鱼汤,吃了两串烤
牛肉。他嫌猪排熟得慢,说是火没干劲了,往篝火里添了一把柴,并且抢过包大牙
握着的铁钎子,将猪排在火焰上绕来绕去,很快就把它烤得嗞嗞冒油,红润得像一
片火烧云。这片火烧云最终落在林间草地上,几只手如鹰爪一样扑向它,很快就把
它撕扯得七零八落的。青草泛着阳光赐予的油光,而人们的嘴上泛着猪排的油光。
啃过的猪骨被撇在篝火外围,蚊子一哄而上,结果它们也是一身油光了。
太阳过了中天后,热气就不那么逼人了。黑眉打了个嗝,放下酒杯,将青草当
作纸巾,把油乎乎的手放在上面,蹭了蹭,然后慢腾腾地打开笔记本,对包大牙说,
该轮到你了。你要精练点儿,捡紧要的说啊。
包大牙刚把土豆埋在篝火的灰烬中,她不胜酒力,软着身子,懒懒地靠着一棵
小树,老是要躺倒的样子。黑眉的话让她精神了一下,她抓起一个苹果,吭哧吭哧
地把果肉啃光,将苹果核握在掌心,攥紧,使之流出几滴甘甜的汁液。然后她叹了
一口气,哀怨地说,我们家邹英,当年比这苹果还水灵啊,不叫那个方矬子,她现
在早该结婚了,我肯定当上姥姥了!
包大牙有两个孩子,邹强和邹英。邹强比邹英大三岁,大学毕业后分配在市供
电局财务部工作。邹英呢,她初中毕业后上了县技工学校,学习烹饪,毕业后回到
林场,在场办招待所当厨师。邹英五官并不出众,但她身材好,细高挑,加上爱说
爱笑,喜欢穿大红大绿的衣裳,所以很招人眼。她是一个全能的厨师,红案白案都
拿手。她做的清炖鲫鱼、红烧大鹅和黄酒煨猪大肠,远近闻名。而她烤的芝麻酥心
饼、蒸的栗蓉小窝头,更会让城里的点心铺子的师傅都自愧弗如。只要是上头的领
导来,上灶的一定是邹英。
六年前吧,市财政局的方局长来长丰林场调研,陪同的有县长、主管林业的县
委副书记和县财政局长。这个方局长五十多岁,生得黑瘦黑瘦的,个子矮极了,也
就一米五八的样子,绰号“方矬子”。别看方矬子体积小,胃口倒是很大,鸡鸭鱼
肉,飞禽走兽,不在话下。他不仅在饮食上好胃口,性欲上胃口也大。传说他走到
哪儿,会睡到哪儿。他喜欢叫发廊的小姐,只需付钱,没有拖泥带水的后患。
那是个冬天,天黑得早,方矬子一行要在长丰林场宿一夜。酒足饭饱,方矬子
提出要去发廊剃个头。随同他的秘书明白其意,连忙通告给场长。场长苦着脸说,
我们这里闭塞,有理发铺倒不假,但不兴那个,人家早早就关门了!秘书把实情汇
报给方矬子,他阴沉着脸说,这么大的林场连个夜间营业的发廊都没有,有什么发
展前途?我看什么项目都不能在这里投资!秘书把这话转述回来,把场长急得牙根
疼,他知道得罪了这位财神爷,等于把县里的财神爷也得罪了。每年的财政补贴非
但不能增加,反而会减少。正在情急之时,忽听厨房传来一阵热烈的笑声,原来是
邹英提着一块肉,在逗引一只花猫。场长心生一计,去找邹英,悄悄对她说,你哥
邹强毕业后不是想进市财政局吗?我跟你说,如今市财政局长就在这儿,你过去陪
陪他,陪好了,他立马就能把你哥从供电局调到财政局。你哥是财经大学毕业的,
要是调进那个衙门,是专业对口、前程无量啊。邹英那年二十岁,涉世不深的她很
单纯地说,太好了,我去陪,他想吃瓜子我给他嗑出仁儿,他想打扑克我让他赢!
方矬子把邹英弄到床上,一定费了不少周折。邹英进了局长的房间半个小时后,
招待所的走廊传来了邹英惊恐的叫喊和一阵“扑通扑通”的声响,两个人好像是在
搏斗。不过扑通声很快被床的吱嘎叫声所取代,邹英不再叫喊了。又过了半小时,
邹英从房间出来了。她看上去好像矮了一截,修长的腿弯曲着,走路一歪一斜的。
包大牙喝多了酒,往事又不堪回首,她越说越激动,最后泣不成声。黑眉递给
她一块纸巾,她擦干眼泪,拍着腿,接着说:那晚上我的孩儿一进家,我就知道出
了事了!她看人时两眼冒火,我家的白猫跳到她脚上亲她,她一把捉住,活活给掐
死了!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只是把澡盆搬进屋子。大冬天的,她往澡盆灌的
是凉水啊。她把衣裳脱到外面,足足洗了两个钟头!我一看她脱在外面的衣服,袄
罩掉了一颗扣子,裤子的拉链豁嘴了,裤衩上又是血迹又是污痕的,我就知道她遭
了强奸了!
你当时怎么不报警呢?黑眉问。
包大牙咧着大嘴哭着说,咱是怕闺女将来嫁不出去啊,你想想啊,她被人破了
瓜,哪个男人愿意要她啊,想想忍了吧!
哼,你要是一直忍着,你闺女也出不了事!苏建和数落道,还不是那个方矬子
没把你儿子调到市财政局,你觉得闺女白白搭上了,咽不下这口气,去找场长闹,
结果满世界的人都知道邹英让人给糟蹋了!她还能活吗?她不上吊谁上吊啊?
包大牙越发起劲地拍着大腿,咧着嘴号啕大哭。她凄凉地呼唤:我的英儿啊,
妈的心头肉啊。好好的一个黄花大闺女,喂了一条狼啊。
包大牙确实是有心计的人,当年女儿用冷水洗澡时,她将那条短裤藏了起来,
以备不测。邹英自尽后,她带着这条短裤,一次次上访,说不把那条色狼塞进笆篱
子,誓不罢休!她要让方矬子赔她八条命:邹英是一条命,还有七条命集于一身—
—那只被邹英掐死的白猫,都说猫有七条命啊。结果八条命没一条赔回来,她倒是
赔了不少上访的路费。方矬子虽然被包大牙手中当旗帜一样挥舞着的短裤折磨得狼
狈不堪,但他官椅坐得很牢。那条短裤经过专业鉴定后,上面的污痕竟然消失了,
只剩下了血迹。包大牙说这是方矬子买通了司法部门的人,把罪证洗刷了。
从那以后,只要长丰林场来了上级领导,包大牙就会提着一个花布兜,里面装
着邹英那条残留着血迹的短裤,痛诉女儿的不幸。说是方矬子一日不下台,邹英在
地下就一日不得安宁!她的男人邹丙汉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平素对包大牙言听计从。
邹英的死,使他对老婆生了怨恨,从此竟然不与她同床。包大牙的上访内容,便把
这项内容也包含进去了,说是邹英的冤死使他们夫妻感情破裂,一个女人没了性生
活,等于丢了半条命!所以后来她让方矬子赔的命,不是八条,而是八条半了。
包大牙哭累了,开始哆嗦着手去解花布兜,要展览那条短裤。黑眉赶紧制止说,
物证就不要看了,您把它留好,将来放到法庭上用!
包大牙哀怨地说,原来那东西像乌云一样沾在上面,我是亲眼见了啊。等它被
送去鉴定了呢,谁用闪电把这乌云给破了,让它化成了雨,没影儿了!我明白啊,
那闪电是方矬子使的,那闪电就是他手中的权杖啊!过去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现在
是有权能让鬼升天啊!
黑眉叹了一口气,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六神无主时,想到了兜中的扑克,便把
它掏出来,甩在包大牙怀中,说,婶子,摆个“八门”玩吧。
黑眉把目光转移到冯飙身上,他已喝得人事不省,倒在火旁呼呼大睡了。黑眉
用脚踹了他一下,说,轮到你了,起来讲啊。冯飙毫无反应。黑眉起身,走近他,
狠劲拍了他几下,说,醒醒,该你说了!冯飚没被惊醒,倒把他身上吸血的蚊子和
蚂蚁给惊着了,它们飞的飞,窜的窜。
苏建和吐了一口痰,冲冯飙嚷嚷,你就挺尸吧,给机会不说话,将来有你后悔
的!苏建和手持酒杯,越喝越精神,连说话的腔调都变得高亢了。
包大牙没有摆扑克牌,而是把它装在花布兜里了。她弓着身子,握着树枝,从
灰烬中往出扒拉土豆。土豆结痂起皱了,看来已经熟透了。包大牙拿起一个,剥了
皮,一缕热气飞旋而出,好像土豆里埋藏着阳光。包大牙急嘴子,照着雪白的肉就
是一口,结果烫着了,哎哟大叫着,好像谁在她身上动针了。她的叫声惹得黑眉和
苏建和笑起来,他们也一人骨碌过来一个土豆,小心翼翼地剥它的皮,就像给没出
满月的小孩子脱衣服一样。待热气散尽,这才把它送到嘴里。土豆是饭后最美的点
心了,享用了它的他们各个心满意足。
是午后三时许了。太阳翻滚在一带雪白的云中,把云浸染得通体透明。林地有
了些微的阴凉,鸟儿也叫得欢了。苏建和毕竟年老体衰,他逞强了一阵子,终于支
持不住,放下酒杯,说是去方便一下,然而人还没走出几步,就飘飘摇摇地倒在地
上。黑眉吓了一跳,赶紧跑去,以为他没了气息。谁知他竟像冯飙一样,发出了香
甜的鼾声。为这鼾声伴奏的,是一股潺潺水声——他尿了裤子!这泡尿真是长,断
断续续地撒了足足有五分钟。黑眉呆呆地看着老人湿透的裤管和上衣别着的那些奖
章,忽然一阵心酸。他蹲下来,轻轻分开老人的双腿,期望微风和阳光尽快把裤子
给吹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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