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该张宏伟出场了。
张宏伟就是死在水里的。当然这是后话。张宏伟长得白白胖胖,胖子一白,就
让人感觉虚假,好像是虚胖。张宏伟小小年纪,一颗大头,别人根本不叫他名字,
都叫他张大头,至于胖子就忽略不记了。张大头是我的邻居,我家窗子正对他家院
子。其实那也不是他的家,是他爷爷奶奶的家,他的家在哪我们倒不知道了,因为
张大头仿佛生来就是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的。
张家整日没有声音。因为,他的爷爷奶奶是地主。一九七〇年代地主家总是安
静的,他们不乱说乱动。他的奶奶长得很整齐,六十多岁了,还白白净净的,一看
就不是劳动人民。我小时候对地主婆子的直接印象,就来自张大头的奶奶。我见到
她,是依然叫她张奶奶的,因为她并不拿针戳打盹的丫环,相反还很慈祥,说话慢
声慢语,对我们小孩子也还和善。她家院落里有一棵葡萄树,我对葡萄印象深刻,
也来自张家,那棵葡萄仿佛伴着我们的童年成长。
院子里是他家三间朝南的屋子,不过阴森得很。地上铺木地板,走上去咚咚地
响。中间屋里摆着大桌和躺椅,白天也是光线阴暗。张家爷爷就在这阴暗的躺椅上
一躺就是一整天,仿佛在谋划着反攻倒算。我们小时候就怕地板,那种老式的地板,
边上裂了一块,里面黑咕隆咚,人们总是说狐狸就藏在地板下面,其实事实也是如
此,我就亲眼见大白天狐狸从张家长满野草的墙头上大摇大摆地走过。一只火红的
狐狸,走得非常从容,长大了人们说好看的女人是狐狸精,我看是有道理的。狐狸
艳,狐狸冷,狐狸宠辱不惊,那些高贵的女人,就是让人有这种感觉。
你说这只狐狸,不是从张家地板下出来的,还能从哪里出来?
现在是夏天,张家的葡萄架上已爬满了绿叶子。葡萄的叶子啰里巴嗦,真是过
分,长得到处都是,只要给它个头,它就一个劲地疯长,因此张家的院子绿色成荫,
到葡萄结籽了,长出一嘟噜一嘟噜的硬疙瘩,我们就眼巴巴地望着,因为从我家窗
口,就能弄到。稍远一点,我们用捞金鱼食的纱布兜,竿头用玻璃丝线扣个活结,
伸到那一嘟噜青葡萄下,套上一串葡萄,一抽线便勒断那茎,青葡萄便掉到纱布兜
里,我们收回竹竿,那硬疙瘩似的青果子便到了我们口中,那个酸啊,真是又快活
又痛苦。当然有时我们也不是很准,有时一抽线,那葡萄却没掉到兜里,而是掉到
地上,这时张奶奶恰好过来了,她就小声说,“现在还没有熟呢,熟了自然每家都
有。”张奶奶并不敢大声说话,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就离开。
张奶奶说得也是,每年葡萄熟了,隔壁邻居,她都每家送一碗,那乌紫的葡萄吃得
嘴里酸甜酸甜,爽极了。
张大头就出入这样的院子。他的虚胖是和他心虚有关的,他虽是孩子,可也知
道自己的身份,是小地主。本来他平时话就少些,人便不太活泼,但毕竟是孩子,
自制力还是有限的,他总是离不开我们堂子巷的这一群孩子。
嘿,你说巧不巧?我们一出陈义富家的门,转过三圣街,在碧玉堂浴室正好就
见到了张大头,“说到曹操曹操就到”,小锅子上去就叫:“嘿!大头。”
张大头正在用一个石子在堂子巷的砖头上划,听小锅子一叫,吓了一跳,大头
马上面露喜色:“咦!你们干吗哪?”他模仿他的奶奶小声说。
陈义富革命家庭,警惕性高,喝了一声:“你在干什么?写反标?!”
大头被这一声吓缩小了一半,他噤了一下,嘻嘻笑着说:“嘻,画一个伢子。”
冷小七子走上去一看,是一个伢子,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他缺了一颗门牙)
:“哈哈哈,你们看,像不像小八子?像不像小八子?”
小八子凑过去,瞅了一下,自己也笑了,那歪西瓜似的脸,一条线的眯眼,正
像自己。他上去一脚,踢在张大头的腿上:“你妈妈的,画我。”
张大头赶紧申辩:“嘻嘻嘻,我瞎画玩儿的。没画你。”
小八子不依不饶,说:“斗地主,斗地主。”
陈义富立即幸灾乐祸,把手一举:“打倒小地主张大头……”
小锅子也不示弱:“永远紧跟毛主席,继续革命立新功……”
张大头一下老实了,仿佛自己真是写了反标,便又缩了缩,像他的奶奶小声说
:“我们家葡萄马上熟了,我送你们吃。”
冷小七子义正严辞:“不许腐蚀革命群众!”
张大头一下要哭了,四个孩子互相对了一下眼,忽然都笑了,一起走上去,抱
住张大头的大头直搓:“嘻嘻,逗你玩儿的,不哭,明天带你洗澡去。”
张大头脸上挂着泪又笑了,毕竟小孩子。他们哪里能想到,就这颗大头,第二
天却卡在石头缝里,拔不出来,活活在水里呛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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