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们去到一个二级站的地方。所谓二级站,就是把北塔河里的水用二级泵翻上
去,之后沿着水渠流入该去的地方。
二级站水波浩大,我们躺在水面上,能漂到十多米远的地方。有时泵口水波翻
动,人裹进去上下翻滚,十分有趣。每年这个时候,也是陈义富和周保华最快活的
时候,他们水性好,胆子大,能爬到大闸的平顶上往水里跳,最勇敢的时候,越过
闸上的桥和桥与水中间的横梁扎入水中。要知道,那上下可有十几米高,而且过两
个障碍物。我和小锅子是不敢跳的,只能在闸口的边沿五六米高处往水中扎。
张大头胆子更小,他因为胖,又是虚胖,才在水上好浮一点儿。因此他很快学
会了蛙泳,别说,他在水中游得还挺快。我见张大头快心中不服,也在水中学起了
蛙泳,可总是下身往下坠,周保华游过来,假惺惺对我说,小老秃,我来教你?我
并没说什么,周保华便托住我的下巴边向后踩水边说,两只手往边上划,用力划。
我按照他说的做,咦,还真不错,可一会儿周保华便松了手,我没处着力,头一下
呛入水里,呛了一大口,鼻子酸得不行,眼泪都下来了。周保华忍住笑,说,再来
再来。又托我下巴,我还没游,他又松掉,使我又呛了,我知道他是使坏,便击了
一捧水撒在他的脸上,转身游到边上的水泥沿上。
二级站下面是几块秧田,秧已长好高了,碧青碧青的,秧田边是一个小池塘,
一塘的荷花。可是有一半荷叶却枯了,分明得很。长大后我看过油画,那种色彩,
就像一幅油画一样,天是又高又蓝,那枯荷和青荷对比强烈,颜色非常真实。
我被呛得头闷鼻酸,耳朵嗡嗡响,脑袋感到一跳一跳,大大的。我眼前印着荷
塘里的那幅画,心中忽然有了小小的惆怅。陈义富和周保华在水中生龙活虎的样子,
我出神望去,感到相当虚假,仿佛是透过镜子在看。这时小锅子走了过来,他一把
拽起我,说,走,到下面看看能弄到藕不。
下面池塘水并不清,因为是死水,水面上有不少长腿的蚊子,还有水蜘蛛。我
在岸边犹豫,小锅子说,没事没事,脱了裤头下去。于是我便把裤头脱在岸上,爬
进水中,一人抱住一支荷梗崴了起来,脚指头崴泥,崴过了淤泥,下面可是硬得不
行,我们又憋气下去摸,还是硬得很。水蚊子和水蜘蛛在我们身边爬得到处都是,
这会儿我忽然感到屁股里痒痒的,我伸手去摸,一个软软的东西在往里拱,我使劲
拔出一看,妈呀!是一只蚂蟥,已拱进去了一半,吓死我了,再一看,我和小锅子
腿上都是蚂蟥,我们拼命逃上岸去,那些蚂蟥还在我们腿上趴得好紧,于是噼噼叭
叭,我们互相打着,那些该死的东西,蜷着身子落到地上,我们可不敢踩它,我们
赤着脚,那个软绵绵的东西,还不腻歪死人。
我们回到上面,见陈义富和周保华都呆立着,他们都爬到岸边的水泥坝上来了。
我见陈义富眼若死鱼,还正想笑,周保华说,张……张……张大头下、下去了!半
天没上来,我们在等他……陈义富仍呆立着,是的,陈义富完了,是他从大闸的顶
上把张大头推下去的。还是小八子有经验些,他拎着裤头,一拍屁股,妈呀!还…
…还不快叫人,我们几个孩子猛醒过来,拎着裤头四散开来,奔下大坝,拼命喊叫,
来人啊,救人啊……
可是并没人来,在这炎热的夏天的中午,县城边上人烟稀少,除了几个拾荒的
花子,大坝上空无一人。
水上的人(白塔河边船上的人)来了。他戴着一个像防毒面具似的东西,下水
了。他在水中待了很久,有时一口气下去,半天半天没上来。岸上站满了人,这时
天都快黑了。
张大头终于被弄了上来,那个人轻轻托着张大头,像托着一个假人。那个人说,
头卡到石头缝里去了。人是倒立着插在水里的。
我们几个孩子都呆了。陈义富眼似死鱼。从此之后,陈义富眼角老有屎,眼似
死鱼。冷小七子一指陈义富:“你要枪毙了!”陈义富死鱼眼转动了一下,半天没
有话,忽然憋出一句:“他是畏罪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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