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陈义富当然没有被枪毙。他父亲是革委会主任。公安局调查,说是张大头自己
滑入水中。找我们去我们也是这么说的。陈义富自己说,他是在后面做了个推的动
作,可手并没有靠到他,张大头自己想跳,他就跳下去了。
张家死了人,可张家还是很低调,他家还是很安静,似乎比原先更是没有了声
息。张家爷爷还是整天躺在阴暗的躺椅上一躺就是一整天,在算计着反攻倒算。用
陈义富的话说“盼望着哪一天能变天”。
张家是有与人不同的地方。他家多少年都订一种叫《参考消息》的报纸。我是
同龄人中知道《参考消息》比较早的人,根源就来自于张家。我们县里,有个姓周
的收垃圾的人,也是个坏分子。每天上午十点多准时拖着那臭烘烘的垃圾车来他家
看报纸。其实张家门口的垃圾池里垃圾并不多,不需要每天拖的。他清理完那一点
垃圾,就坐在张家门口的小板凳上,一看就是老半天。我中学学会了一个成语“物
以类聚,人以群分”,就是从老周身上理解的。“臭味相投”,也是从老周身上得
到的形象。老周没有眼镜,他把整个脸贴到报纸上,仿佛要把报纸吃掉。靠这么近
看报纸的人,我之后几十年的岁月里是再也没有见过。他嘴里嚅动着,一点声音没
有,只是嘴嚅动着。老周个高有一米大几,可腰弯得厉害,可能是与他的工作有关。
他身上整日有一股难闻的气味,不知是什么味,那真是难闻。因此他嘴虽嚅动,可
身边并没有人,只是苍蝇围着他,似乎挺喜欢他身上的味道。
张大头死后,我们有好一阵子不敢去洗澡了。这年夏天忽然流行养金鱼。街上
忽然有一天出现许多卖金鱼的。我们也不知道这些金鱼是从哪里来的(我现在到花
鸟鱼虫市场,见到那些小金鱼仍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满县城的人都卖这种鱼,
大盆小盆的。金鱼花花绿绿,几十只挤在一个盆里,热热闹闹。我们也是忽然就喜
欢上养金鱼,每家都弄个玻璃缸,花几毛钱,买金鱼养了起来。
不去洗澡,大中午的,我们便没了事。我和陈义富、周保华、冷小七子就在大
街上转悠,我们溜到老龄委,见那些办公室的窗子开着,就够出里面的曲别针和墨
水瓶,塞在口袋里带回家。有一天,周保华说,公安局宿舍有一个人家门口大缸里,
养了几条漂亮的金鱼,那金鱼有这么大,周保华比了一下。他比也是白比,我们还
是不知道多大。陈义富说,多大,有鲫鱼大?周保华仍用手比,陈义富说,滚你妈
的,去看看不就行了。
我们偷偷溜进公安局,来到后面的家属区。一九七〇年代的家属区简朴单纯,
几排瓦房,家家一个纱门,纱门关着,里面门开着,大人们都在午睡。门前高大的
梧桐树,门口花池里杂花丛生。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周保华手指指,我们看到花
池旁一口大缸,于是轻轻走过去。屋里的鼾声高低有致,平缓安详,我们便很放心。
金鱼的主人正沉浸在梦乡呢!于是我们走上去,把手伸到水里,缸沿青苔遍布,几
双孩子的手可不管这些,在水里一气乱搅,那几条硕大的金鱼被搅翻了上来。我逮
住一条拔腿飞跑,陈义富可能也是逮到了,也跑了起来。周保华还在后面,这时我
们听到在沉寂的夏日的中午,有一个声音爆炸开来:都给我站住,不然我开枪打死
你们……
我们可管不了了,拼了命跑,那爆炸似的声音一波一波跟在我们后面,仿佛要
缠住我们的两条腿。
绕过两条小巷,我们奔回了堂子巷。刚到家门口,见到老周正坐在张奶奶家门
口泡桐树下脸贴着报纸,他听到我们声音,之后便明白了意思。他嗫嚅的嘴有了声
音,不大,也像张家人说话似的。
老周说,要读书……不能偷窃……
陈义富停了下来,老周便捧着报纸不动了。陈义富迎上一步,死鱼眼一瞪:
“呸!”一口痰就到了老周身上。我和冷小七子也呸呸呸呸呸……老周快要被溺死
了。
这年秋天张家的那棵葡萄树死了。葡萄树是慢慢死的。我看见这棵葡萄树从熟
了果子就快要死了。这年夏天我们邻居并没能吃到张家的葡萄。那些葡萄都烂在了
树上,一个一个往下掉。夜深人静,半天会听到一声“扑哧——”,我知道又掉下
一串熟烂了的葡萄。有时白天,我坐在自己家里的窗前,望着张家院子里的这棵我
熟悉得同自己一样的树,常常出神,小小年纪,我有了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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