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仿佛有人拍了一下手,几个孩子忽然一下都快要长大了。我是从冷小七子的喉
结上发现自己长大的;从陈义富公鸭似的嗓音中发现自己的嗓音也变了。我们依然
还到北塔河去洗澡,只是去的次数越来越少,我们不再赤裸着下身,而是穿上了洗
澡的短裤,我发现小锅子他们到处长毛了。小锅子的八子胡一撇一捺,像个小汉奸。
许小二子腿上的毛很重,像一个从山上下来的野猴子。
张奶奶家来了个女孩,刚开始不知道是什么人,她来了就插到我们中学,在我
的隔壁一个班上课。后来我似乎知道了一些,她叫季晓琴,仿佛是张奶奶的一个侄
孙,家在一个叫南通的地方,我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转到我们这里来上学。
她一来就融进了张家的生活。先从走路开始,她无声无息,一点声响都没有,
像一只胆小的猫。她刚来我非常瞧不起她,一个小丫头!还来到地主家。这个时期
我们不知道谁带的头,忽然喜欢上了练功。我们以许小二子家为据点,每天黄昏练
功,举石担子(一种土杠铃)石锁和哑铃,总能把自己弄得满身臭汗。
我那时已十五六岁,可个头矬得很,还死要面子,睡在板凳上,卧举可以举一
百二十斤,挺举也有八九十斤。其实是把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也落下了一点病根
——小肠气。许小二子家四个光头,没有女孩。老大长我们几岁,我们的练功,可
能就是受老大的影响,夏天的黄昏,老大穿一件汗褟子,胸肌和膀子上的肌肉动动
的,那时我们每家都在井里打水吃。一般人家都是用一根扁担挑着,而大许却是用
两只膀子提着两只大铁桶,膀子上肌肉滚圆,他提着水,路也不好好走,而是肩膀
两边一晃一摇,脚下的腿有点罗圈。他在我们县的堂子巷一带,几乎是个名人了。
一般孩子见到他都规规矩矩,有稍不懂事者,大许眼一瞪,便也立马老实起来。而
我们却仗着大许的势,仿佛大许的功夫也在我们的身上。
有了大许的影响,我们每天下午便集中练功。许家是安徽宿州人,靠在淮河的
北面,说话有些侉,不知怎么的,来到我们这个县城定了居。那时我们也不知道宿
州在哪里,只觉得是个非常遥远的地方。我们喜欢在他家练,还因为他家的面食非
常好吃。他家多吃面食,尤以馍好吃,有时把馍放在煤球炉上烤焦,吃那焦皮,香
脆无比。许老二的妈妈长得周正白净,人又很安静慈爱,对我们小孩又多爱意,我
们练功,她在一旁洗衣缝补(孩子多,衣服都是老大穿了老二穿),有时就一边为
我们烤馍。我们在她家有高大泡桐树的小院子里大喊大叫,弄得一身臭汗,她并不
厌我们,而是为我们凉上白开水。
我们练功的时候,有时季晓琴到井边提水或倒垃圾,正好从许家门口过,她就
停下来,看上一会儿。她看的时候,我正好躺在宽板凳上卧举,她虽走路没有声音,
可我还是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我一下子就举了起来。一百二十斤,我一下子就举了
起来。
一个夏天的黄昏,就这样过去了。
几场秋雨之后,许家院子里泡桐的紫红色的喇叭状的大花落了一地,夏天过去
了,秋风带来了寒意。许家的妈妈不断地扫着院子里的泡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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