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转过秋天我们升入了高中。学校似乎开始抓得紧了。我们中学教学楼窗子上的
残破的玻璃全都换了,所有的教室都换了日光灯,晚上恢复了自习。
我依然晃荡着膀子,可又似乎多了点忧伤。我们已很久不去洗澡,冷小七子高
中没上就进了他爸爸的搬运站拉板车去了,陈义富响应他爸爸的号召上山下乡去了。
剩下小八子、小锅子也不太见面。学校大广播经常播一些班级情况,有时也播一些
抒情散文。有一天播了一篇《教学楼的灯光》,作者是季晓琴。我家门口的人写的
作文在广播里播,我只是感到好玩儿,可那些优美的字眼还是感染了我。
我对季晓琴忽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也不知为什么,原来我也是天天见到她,
有时她出门上学,正好我也出门,我走在她后面,那时无所谓得很。记得刚开始,
我并不怕她,我还在她身后扔过石子呢!我用脚把石子往前面踢,她知道后面的动
静,仍不紧不慢地走,好像不知道似的。可忽然不知怎么的了,我走在她后面有了
些慌张,好像怕被人撞见。我又没怎么?我怕什么!可我无法控制,我就是有了慌
张。
刚开始我并没发现,是我几天见不到她心里就空空的,才使我发现了。其实也
没有什么,但人就是不高兴。于是我便有意等她出门,之后在她后面走。可真走在
后面,我又慌张得很。她在前面安静地走着,两条小辫在肩上磨擦,她身影很单薄,
可那张脸却涨红得不行,仿佛喊着叫着,告诉人她身上的青春的信息。她在前面头
发上夹着一个发卡,脸上的眼睛迷迷蒙蒙的。我走在她后面,一慌张就使劲咬自己
的手,把左手的手背咬得惨白。
晚上我做作业,会不期然地有一股忧伤袭来。我有时叹一口气。我就是从那时
起得了偏头痛。我想不起来她的样子,我使劲想,后来头就疼了。
有一天我刚出门,老周来收垃圾了。我见老周在垃圾池里捡了个发卡,我一眼
便认出是季晓琴的。我虽然想不起来她的样子,可我一见到她的东西,我一眼便认
得。我对老周说,这个东西,是我家的。老周说,还不太坏,我女儿可以用。我对
老周说,是我家的。老周不信。我说是我妈的。老周说你妈还用这种发卡啊!我讲
不过他,我说反正是我家的。我从老周手上一把抢过发卡。老周被我推了一个趔趄,
差点跌倒了。我心里还堵呢!我同老周翻脸了,这个老周太不近人情了!
从那之后我就经常到垃圾池里去翻,抢在老周前面,省得同他啰嗦。有时翻得
次数多了,我就装着倒垃圾,我原来很少去倒垃圾的,可是后来我家的垃圾都是我
倒了。我有时一天倒好几次。为了掩饰自己,我有时就装着找自己的东西,嘴里自
言自语:掉哪去了呢?掉哪去了呢?其实并没有人来问过我为什么,只是有一次许
小二子问我:“你找什么?丢了东西么?”
我假装说:“我钢笔丢了。”许小二子自作多情,要帮我找,被我拒绝了。我
在那个垃圾池里找到过许多纸片,都是季晓琴做作业用过的草稿纸。季晓琴的字我
认得。有一次草稿纸上画了个女孩,样子有点像季晓琴自己,边上写了好几个丑字。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是嫌自己长得丑呢?还是说别人长得丑?我一次还在垃圾
池里找到过大半块橡皮,那是粉红颜色的,大半块,可能是她不小心掉到了地上,
被她的奶奶无意中扫掉了。我想我应该还给她,大半块呢!可我一想到我要跟她说
话,我就感到慌张,心都要跳到了嗓子眼儿。
我把那半块橡皮一直藏在身上。而那个发卡和纸片我则藏在书里,晚上我一个
人时,我有时就拿出来看看。那个发卡给我磨得很亮了,而那些纸片,却浸上了我
的许多口水。
有一天我出门上学,正好遇到季晓琴也出门。我于是便在她后面走,我终于忍
不住,在后面叫了一声:“喂!”
季晓琴并没停下,仍不紧不慢地走,我快走了几步,撵上了她又说:“喂!”
季晓琴停下了。我说:“这块橡皮是你掉的,还给你。”
季晓琴看了一眼,她转身又走了。她说:“不是我的。”
而我却愣在了那里。我一时不知怎么说。我心想,我不应该让她知道。我忽然
心中有了怨恨。我心里难受,我也不知道我怨恨谁?我只是心里难受。那一天我过
得稀里糊涂,好像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稀里糊涂过到了晚上。一天真是长。晚
上我睡在床上,眼睛骨碌骨碌转,睡不着。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一个小丫头片子…
…有什么了不起的……小狐狸精!有什么了不起的,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嘴里嗫
嚅着嗫嚅着,我哭了。我的眼泪流了满脸,然我嘴里仍在说,一个小丫头片子……
有什么了不起的……小狐狸精……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嗫嚅着嗫嚅着,慢慢睡着可眼泪仍挂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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