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屋子里泛着一股潮气,还有别的味道。不过不能说导游想得不周到。在大堂里
分给大家钥匙时,他就提醒过了:“有味,有蟑螂,有跳蚤,咱们星级旅店什么都
有。进屋,先开会儿窗,散散味儿。”
老张一进屋就很听话地一通折腾,四扇窗户开到了头,床单被子撤下来,抖了
一溜儿够,又跪在地上,把两个床头柜的柜门抽屉都打开,翻了半天后,问小张:
“怎么着?美国宾馆不提供拖鞋?”
“首先,这不是什么宾馆。这就是个大车店。甭说拖鞋了,待会儿您看看,连
牙刷牙膏都没有。另外,爸爸,我知道您现在天天骑车锻炼,有劲儿。但,现在别
折腾了,早点儿睡吧。”
老张呵呵笑着跑进厕所,验证了小张的话又一次属实。他把自带的毛巾和洗漱
用品,从背包里掏出来,整齐地码在卫生间的水池旁。出来时,发现小张已经大敞
四开地躺在床上了。
“洗不洗?”
见小张没反应,老张又问了句:“那我先洗了?”这才听见小张哼哼唧唧地说
了声:“行。”
老张穿着内衣走进卫生间,放起水来。在哗哗啦啦的水声当中,老张隐约地听
见小张说了些什么,但没听清楚。老张很大声地“嗯?”了一声。
“嗯?”他等了一会儿,见没反应,就又“嗯?”了一声,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看见小张正迷迷糊糊地走过来,对他说了句:“您就别躺里面泡了,不干净。”
老张拍了一下小张的肩膀,转过身的时候,水已经热了。他全方位地冲洗自己,
像小张指示的那样,站着——从头洗到脚,从这边的手指洗到那边的手指。水声富
有活力,重重地浇在他的头顶,化成细流,缓缓地流下来。他控制不住自己一样,
满脑子都是小张小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挤在一个浴缸里面泡澡。慧娴提前半个小
时就在火炉上煮好两大锅的开水,先往浴缸里倒进去一锅,兑上凉水,调好温度,
三口人一起泡进去,慧娴坐在他对面,把脚搭在他的大腿上,小张就坐在他们两个
中央。等水变温了,再兑上另一个锅的热水。那时小张还很小很小。他还有印象吗?
每次老张拿水舀子往浴缸里加热水的时候,这小子都吱哇乱叫地喊“烫!”
老张模模糊糊地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像是小张的,又听不清楚,像是在对自
己讲,又像是在和别人说,像是从屋里传出来,又像是发生在外面的走廊上。总之,
老张听不清楚。水声很大,水流正像水帘一样从他耳朵上浇下来。
到小张洗的时候,他倒是洗得快。还没有撒泡尿的工夫,他就进去又出来了,
重重地砸在床上,翻腾了两下,把被子的一角夹在了两腿之间。
老张穿着内裤跑到门口把灯关了,摸着黑摸到床上。两张床,爷俩儿一人一张。
他靠着枕头,半坐在床上,没有一点儿困意。他想和小张聊聊,聊什么都行,但最
想的是要小张聊聊自己。聊聊他有什么想法,什么计划。聊聊他的同学,他的老师,
他的实验室。当然还要聊聊他的迷茫,他的孤独,还有老张能帮他做点什么,甚至
慧娴能帮他做点儿什么,如果需要,他肯定能把话带给慧娴的。但他不知道从何说
起。他还想问很多事情,有关小张自己,也有关慧娴和他。比如说,他想问问他还
记不记得小时候和父母一起泡澡,小时候很娇气的怕烫。他真的想问,但他知道自
己不会问的。还有别的事情,很多老张想不明白,他想问,但知道自己不会问出口
的。
离开慧娴以后,常常很难入睡的时候,他发觉黑暗真是很有意思。本以为什么
都看不见了,但只要睁着眼睛,忍一会儿,黑暗里的东西就会像水后的细沙一样慢
慢显形。老张看着在黑暗里不停翻滚的小张,不知从哪儿冒出了一句:“有时候就
得什么都不想,一闭眼就过去了。”
见没反应,小张仍旧和被子拧在一起,就像甩在油锅里的两条油条,老张又补
充了一句,“想也没用。”他琢磨了琢磨,又加了一句,“孤独是另外一回事了,
想,也孤独,不想,照样觉得孤独。”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劝小张,他觉得自己很
可笑,不知道说这些有什么用。老张咽着唾沫,半坐在床上,等着小张说点什么。
小张又在床上和床单被子较量了一阵子,然后像拳击比赛里获胜的选手一样,
把对手摔在床上,软绵绵地瘫了一团,自己精疲力竭地坐了起来。虽然关着灯,老
张还是能看见他的眼睛。
“爸,我问您一个事儿。”小张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老张的批准,又像是在组
织自己的语言,“您恨不恨我呀。”
小张等了一会儿,看着目瞪口呆的老张,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什么一样,又说了
一句,“我是说,以前你们吵架的时候,我总是向着我妈,还……”
小张又坐着等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重新投入比赛一样,躺了
下来,继续起和床单被子的角斗。
老张一动不动,发现自己盖着的被子捂了两腿的汗,急忙掀开了被子。他没有
打扰小张的战斗,想了好一会儿后,扭过头对小张说:“儿子,重要的不是我恨不
恨你,而是你恨不恨我,恨不恨我……”
老张没有把话说完,他停了一下,接着说:“回答你的问题,我当然不恨,我
怎么可能会呢?”
小张一条腿顶住了被子的下肢,一只手卡住了床单的咽喉,把对手牢牢地控制
住,声音沙哑地说了声,“好。”却没有时间回答老张的问题。
那之后,老张再没说话。有时他闭一会儿眼,但当闭上眼后,出现在眼前的回
忆过于应接不暇的时候,他会再睁开眼,看着美国荒郊野外的一个小旅店里的双人
套间的内设:真的和国内的旅店没什么区别。
中间他上了一次厕所,被里面的灯刺得睁不开眼。回到卧室,眼睛一时无法适
应黑暗,看不清路,脚磕在了床腿上,躺在床上,揉了半天。
小张的战斗一直没见分晓,比赛的双方换了各种套路架势,但还是打了个平手。
老张大气不敢出地看着小张,心里很难过。他不知道小张和这床单被子有什么矛盾,
有什么矛盾至于成这样互不相让。他看着儿子一个人的战斗,看着儿子和被子撕扭
在一起的身躯,才发现小张真的已经长得和自己一样大了。他想问小张怎么了,有
什么心事,但他又怀疑要是真问出来,自己能帮上忙吗?
小张重重的鼻息和无休止的辗转成了迷惑人的烟雾弹,让老张一直不知道儿子
到底睡着没有,也就一直犹豫要不要继续聊下去。不过那泡尿过后,老张已经决定
要身体力行自己对小张的建议了:什么都不想,闭眼,睡过去。反正就他自己说过
的,想什么都没用。
就在自己闭着眼,在想与不想之间反侧时,老张听见儿子那边战斗的号角稍歇,
床身支架怪叫了一声。他睁开眼的时候,败下阵来的小张已经掀起了他的被子,眯
着眼顺了进来。老张一边向旁边靠,一边问儿子怎么回事。
“有跳蚤,他* 的咬死我了。那鸡巴床上有跳蚤。”
老张坐起来,愣愣地看着那张床,仿佛想要看出什么东西来似的。被子床单搅
和在一起,弯曲地躺在空空的床上,像刚蜕下来的皮。
小张又折腾了两下,安静了下来。小张的腿碰到老张身上的时候,老张哆嗦了
一下,鼻子酸酸的。他没动,保持着同样的姿势,腿靠着腿地挨着小张躺了一会儿。
老张又看了一眼那张床,仔细地从床头看到床尾,就像是在看着一个低调却不
容忽视的对手,目光没有遗漏掉蜷缩着的被子上任何一条褶皱。他看了看身旁的小
张,鼻息正在变得均匀。他轻轻地掀起被子,从靠墙的那边,下了床。
他同样轻轻地仰面躺在那张床上,小心谨慎地把被子拉到胸口,睁着眼看着天
花板。当第一次虫咬无可辩驳地出现在他身体上的某个部位时,他甚至觉得有些悲
壮,这是他能做到的,他对自己说。
当窸窸窣窣的虫咬像春风一样吹起了四面的号角时,老张闭上了眼。他想起了
那个面带微笑的导游,就在提醒完大家要开窗通风除味后,也没有忘了再关照一句
:“要是被跳蚤咬了,不用怕,挠挠就行了。再不行,就把床单撤下去,别盖被子,
穿着衣服睡。要是还不行,没关系,找我,多晚都可以,找我来,我跟你换床睡。”
老张笑着在心里说,“今天就饶了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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