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被小张推醒之前,老张已经睡着了。不知道睡着了多久,老张睁开眼的时候,
耳边好像刚刚才听过导游的嘱咐。但他真的睡着了,因为他要狠狠地抹一把嘴,才
能把嘴角的哈喇子擦干净。
老张迷迷糊糊地抬起上身说,“那边也有跳蚤吧,咱们找导游去。”小张扶着
他的肩膀,没有说话,等着他彻底醒过来。老张抹了抹脸,使劲伸展着上下眼皮,
又伸了个懒腰后,一边问着几点了,一边坐起来。
他努力睁着眼睛,看着小张,等他说点什么,说什么都行。
小张坐在这张有跳蚤的床边上,看着老张。老张这才发现,小张已经穿上了牛
仔裤,套上了背心。
“爸,不好意思大半夜地把您叫起来,但我得请你帮我一个忙,”小张停下来,
看着老张,好像自己要说的是个特大噩耗,要看老张是不是准备好了。
老张糊涂地点了点头,强调地说:“说吧,儿子,什么都行,只要我能做得到。”
觉得自己说的不对,老张又补充了句,“只要我们能做得到,我和你妈。”
小张咽了口唾沫,说,“爸,您能出去待会儿吗?”
看着老张迷惑的神情和微微张开的嘴唇,小张马上接着说:“您别问了,就帮
我这一次,行吗?出去待一会儿,一个小时,半个小时都行。”
老张看着小张,突然发现屋子里似乎比刚才亮了许多。他转着头看了看,并没
有开灯呀。他才看见门开着,是走廊里的灯光洒了进来。小张突如其来的要求,让
老张有点措手不及。他使劲让自己清醒过来,理清楚正在发生的一切:儿子需要自
己的帮助,帮助的内容是自己出去待会儿,帮助的条件是别问缘由,自己来美国的
理由是,帮儿子(帮儿子解决想家,孤独,以及所有可能出现而且自己能够解决的
问题),儿子现在就需要自己帮忙,这个忙自己有能力做到,但不理解为什么要做,
儿子也不给理由,不仅不给,还不叫问……
小张又摇了摇他的肩膀,像是要把他叫醒。老张眨了眨眼,吞了个热馄饨一样
地,大张着嘴,一边呼着气,一边“嗯”了一声。
“就是……您能出去待一会儿吗?我这儿有点事……咳,您别问了,这回就听
我的吧……”
他看见小张的眼睛肿起来,黑色的眼袋完全和他的年龄不符,嘴还张着,怕烫
一样地呵呵着。老张使劲看着小张的脸,好像小张的某一个眼神或是面部表情会帮
着自己理解正在发生的一切。但在一片昏黄的迷惑中,小张的脸,背着走廊里传来
的灯光,成了这整个陌生的房间里最黯淡的一团。老张觉得自己完全清醒过来,他
不明白是出了什么事,但他知道现在的问题与跳蚤无关。儿子想叫自己现在从屋子
里面出去。
他对自己说,什么都别想了,使劲地拍了拍被子,他拍着小张的肩膀说:“行,
儿子,去给我拿衣服去。”
小张诡秘地一笑,站起身,一摞衣服已经在他身后摆好了。
他把被子踹到边上,站起身,浑身上下地掸了掸,利利索索地穿上衣服——当
然,不能忽略小张在一旁的帮忙。走出门口的时候,老张心里终于还是失落了下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想,他来美国看儿子,想帮他的忙,现在算是帮上了——至少儿子
自己这样说——但帮的忙就是从屋子里面出去。还是他自己说得对:想也没用。
站在门口,老张看了看小张,光从外面射进去,把屋子清晰地分成了黑白两界。
老张和儿子都站在光亮处里,儿子躲避着老张的目光,微微低下头,但还是让走廊
顶棚散发出的白炽光照得通体明亮。老张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觉得自己是做对了。
他笑着对小张说:“我去找那个导游算账去,这是人住的店还是跳蚤住的店?”小
张也笑出了声,对老张说,“待会儿我出去找您去。”
穿过走廊的时候,老张隐隐约约看见走廊的尽头有个纤细的人靠在墙上,就像
根立在墙角的扫把。他想该是车上那个坐在他们身后的姑娘吧,他终于明白了一点
儿。
老张下了一层楼,在下面的楼梯上坐了一会儿,后悔忘了随手带出本杂志来看
了。他来美国前特意买了好多杂志,怕到这边来没得看,这次旅游也带了两本。他
发觉楼梯上走廊里也全都是那种味道,和刚进屋时闻见的一样。经过导游的房间时,
他眼前浮现出导游带着黑边墨镜的微笑,他真想在门上狠狠地砸几下。他咳嗽了几
声,一边到处抓挠着,下到楼下。
他穿过漆黑一片的大堂,走到门口。凉风吹得他很舒服。他站了一会儿,伸展
着四肢,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然后走回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远近都没有灯火。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里开个旅店,
但显然还是有顾客的,不光是他们旅行团的那辆大巴停在院子里,还有几辆大巴加
小车也停着。他抬起头,看着夜空,又想起了导游的话,真是满天星斗,照得整个
院子都亮堂堂的。老张突然感到轻松下来,来美国后一直悄悄背着的包袱似乎被什
么人帮着提了起来。
他像是完成了一个任务一样,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他又想起来他们一家三口一
起泡澡的情景来,想起了小张在浴缸里拍击的水声,想起他往里面兑热水时,三个
人都要站起来,小心地跷着脚,生怕被热水溅上。他想起来,那时候,洗过澡后,
站在自家的客厅里,慧娴身上缠着浴巾给小张擦干净,而老张自己——那时,比现
在的小张也没大多少——则光着身子,坐在竹椅上,看着他们两个人。他知道那时
那个光屁股的小张已经不在了,他高兴自己从客房里走了出来,至少这还是他能做
到的,也是小张需要的。他回想起刚才因为跳蚤的缘故,和小张挨在一起躺在床上
的几分钟,还有两年前和小张还有慧娴一起坐在机场大厅的皮面座椅上。其实老张
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他们年轻的时候,他和慧娴,就他们两个,没有小张。他慢
条斯理地回想着,并不着急,仔细地观察着记忆里的每一条褶皱,印象里的每一次
波折。他一条一条,按照时间顺序地回想着,他知道那些都归他所有,也只有那些
归他所有,他不用慌张。
那个女孩出来时,老张还在自己的脑袋里转圈子,看着坐在身边的女孩,愣了
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小张也出来了,把自己的外衣披在女孩的身上,然后坐在了
他们两个人的中间。
老张和女孩握了手。女孩说了自己的中文名字,但似乎除了自己的名字,她别
的中文一句都不会说了。老张笑着看着这个女孩,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从回忆里拉
回来。女孩谈不上漂亮,但也决不叫人讨厌。就着月光,老张看着女孩,看着儿子
的朋友,说不清她是不是华人。他想问问小张,但又觉得没必要,可能也不礼貌。
女孩冲着他们爷俩儿用英语说了些什么。老张看看姑娘,又看看小张。小张对
他说:“她是说,星星真漂亮,有点儿像她们家乡看到的。”
老张笑着抬头看星空,能看见的星星都闪亮着,所有别的风景都有声音——海
有海的波澜,山有树林的呜咽,田野有谷穗的窸窸窣窣——只有星空沉默。老张看
了好一会儿,才扭过头来,清了清嗓子,看着女孩说:“小张小时候,我们也经常
一起晚上出去散步看星星,我,小张,还有小张的妈妈。北京夏天的星星也很好看。
我们家门口就有一个公园,很大的一片草坪,我们常常带块儿单子,铺在地上,躺
在草坪上,仰着头看星星。你猜怎么着?有一天,我们听见哗啦一声巨响——小张,
你还记得吗?——就看见从对面的高层住宅楼里,飞出一个东西来,感觉就像带着
火花一样,横着划出来,在空中飞了老半天,然后‘咣叽’一声掉在地上了。我们
三个都跑过去看,好多人都跑过去看了,你猜是什么东西?小张,你还记得是什么
东西吗?”
老张看着女孩一句一顿地说。每说完一句,就停下来,等着小张翻译,看到女
孩点点头后,再接着说。
说到这里的时候,老张停了下来,看着小张,女孩也看着小张。小张忍了一会
儿,才摇着头说:“是个高压锅的锅盖,对吧?”然后又用英文告诉了女孩。女孩
笑出了声,捂住嘴看着老张,等着老张说下去。
老张扭过头,看着远方,自己笑了笑,舌头舔着嘴唇,扭回头来,看着小张和
那个女孩,说:“你们想想,这两口子都是打成什么样了,才会把高压锅的锅盖从
窗户上给扔出来呀?多沉呢。”
小张侧着头,翻译给女孩听。两个人都低着头,像是想了一会儿。
老张听见女孩冲小张嘀咕了几句。小张两只手搂着他们两个,对老张解释:
“她是说啊,说不定只是个事故呢,高压锅不是容易出问题吗?”
老张笑着,看着女孩,看了一会儿,才说:“事故?不可能。多沉的锅盖呀!”
老张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他和慧娴从人群里挤出来,两个人一人拉着小
张的一只手,荡着秋千,把小张荡回了家。那晚,躺在床上,慧娴对老张说:“咱
们以后可不能吵成那样。”老张还记得,他抱着慧娴的头,抱在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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