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徐三老汉被撞的那天毫无预兆。徐三老汉没事,出来闲遛,在公路边上走。他
低着头,一副找金子的模样,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走路。徐三老汉一贯是这样
的,走路时不看前面不看左右,只看地上,一个螺丝钉,一块破胶皮,甚至一个废
电池,他都要拾入囊中。这算啥行为,勤俭持家?吝啬?他自己也说不清。反正就
这习惯。今天他也这样,可是今天这样他就出了事,他遭遇了迟朋的老桑塔纳。到
徐三老汉倒地的一刹那,迟朋都没反应过来人和车到底是怎么接触上的。反正徐三
老汉像一截木头似的挨着他的车倒下了,迟朋的车停了下来。
迟朋下来的第一个动作是把徐三老汉搀扶起来,着急地问大爷怎么样?伤着哪
里了?徐三老汉咧着嘴试着往起站。迟朋的心热了一下。他知道他的命好,遇上贵
人了。还不知道自己怎么样呢,他居然想站起来,而不是甭管怎样,两眼一闭出溜
到地上,使劲把事情往大里闹。哎哟哎哟叫还是轻的,大气不出的濒死样子要是不
把你吓出个好歹来绝不罢休。老人的善良打动了他,迟朋感动地抱着老人,大爷,
您别动,我送您上医院吧。
徐三老汉摆摆手,一只青筋暴露的手撸起左裤管。迟朋看见膝盖上蹭了一块皮,
还渗出些血。迟朋抱起老人就往车上拖,去医院。徐三老汉挣脱了他,自己站了起
来,活动了一下,还走了几步。他又摇摇头,甩甩胳膊,哪都没觉出什么不得劲儿
来。冲迟朋憨厚地笑笑,没事的,不要紧。迟朋心里不落忍,说都出血了,得去医
院包一下,再检查检查有没有什么内伤。徐三老汉咧着少了一颗门牙的嘴笑了,蹭
这点皮算啥?在农村喂马时有一次被马踢了一蹄子,那马性子暴,正好踢在胯骨上,
在炕上整整趴了一个月,就那都硬忍着没去医院,这点皮算啥?这大个人咋这金贵
呢?
迟朋感动得快泪雨纷飞了,他掏出五百块钱塞给老人,我还有事,自己买点营
养品补补吧。老人像被火烫了一下使劲推着,我咋都不咋,就收你五百块,我成啥
人了?土匪?强盗?你上我村子里打听打听,我徐三一辈子行得正走得直,啥时候
干过这没嘴的买卖?迟朋嘴唇哆嗦着,要不是努力控制着,三十多的男人真是要哭
了。不知道自己前世积了啥德,这辈子遇上了这么好的老人。迟朋掏出一张纸,把
自己的小灵通号、手机号、宅电、办公室电话,一股脑儿地都写上,恭恭敬敬地递
到老人手里。大爷,碰上您这样的老人是我一辈子的福分,咱啥也别说,作个忘年
交吧。有事千万千万别忘了找我,凡是我能办的,我迟朋在所不辞。
徐三老汉赶回家的时候正是晚饭时,儿媳已经把饭做好了,他每天晚上必喝的
那一杯白酒也已经倒好,倒得满杯满沿的,快要溢出来了。小孙子迫不及待地从菜
盘子里往嘴里拈一点菜,就等着他了。徐三老汉从二十几岁时就养成了习惯——晚
饭时要来一杯,大约三两白酒。他现在七十了,算起来喝了有近半个世纪了,饭可
以不吃,这一杯酒是万万不能免的。
徐三老汉的儿子拿起了筷子,递给爹一双,问他怎么这么晚回来。他端起酒来
先吱地抿了一口,才笑着说今天遇人了。儿子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遇啥人了?这么
大岁数了,莫非还遇贵人了?徐三老汉又呷了一口,嘿嘿笑着,可不是咋的。徐三
老汉略带得意地把今天遇到的事讲了一遍。
儿子听完倒还没啥,笑笑说就是,这年头,活着都不易,没伤着就算了。儿媳
瞪着眼一字不落地听公公讲完了,脸色变了,先是遗憾,后是不屑,再就是愤怒了。
不高兴地说到手的钱就这样溜了,世上还有你这样的,好像活在原始社会的老古董。
什么?徐三老汉端着的杯子在嘴边停住了,原始人?还老古董?就是啥也不懂的人?
我懂唉。懂啥?做人要有良心,不能平白无故地要人的钱。儿媳不屑地哼了一声。
儿子到底孝顺些,看见父亲不高兴,轻声对妻子说爸爸做得对,又没撞出什么大毛
病,要人家钱干什么。
哈哈,我们家没想到尽是活雷锋。儿媳的声音高了起来,五百块钱都不稀罕,
你个大男人,每月倒是准时给我拿回来五百块钱让我看看。儿子下岗了,媳妇还在
岗上,媳妇每月的八百多块钱就成了家里的支柱。儿子到处打零工,拿回个三五百
的,挣不到固定的钱,底气就差些。儿媳成了家庭的经济主力军,好像头顶顶了气
焰包,火苗子总是蹿得很,嚣张劲一天比一天高。儿子让着她,徐三老汉因为自己
没收人,儿子的收入又不稳定,自己这口酒就好像喝的是儿媳的,对儿媳也唯唯诺
诺的,媳妇就有些老大的意思。
看着爹的窘样,儿子有些过意不去,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钱是要挣,可也
要挣的正大光明,这样花起来才心安。儿子的声音虽然不高,一字一句还是说得很
清晰的。对,做人要有原则。徐三老汉也附和着儿子。对,对个啥?儿媳也提高了
声音,现在都啥世道了,还有让人白撞的?有的人没被撞还讹钱呢,何况咱是真被
撞了。我那天下班,看见两个骑自行车的女人撞在一起,倒地的那个浑身上下咋都
不咋的,可是人家死活不起来,哎哟哎哟叫个没完。后来警察来了,撞人的那人给
了她五十块钱才起来。五十块人家还在地上坐半天呢,你倒好,五百都不要。
也怨我,老是低着头走路。再说也没撞着。徐三老汉低低地解释了一句。
啥?没撞着你,你的腿咋破了?再说了,谁规定走路就得抬头了?路是公家的,
想咋走咋走。儿媳不平地说。
徐三老汉一路上的自豪感没了,闷闷地把酒杯端在嘴边,刚想喝一口,偏偏儿
媳又说了一句,五百块,能买多少杯这样的酒啊。徐三老汉呆了,一口酒含在嘴里,
差点呛着。
他喝的是最便宜的散酒,红高粱,十三块钱一大桶,一个月要两桶,二十六块
钱。给儿媳这么一提醒,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妈呀,五百块,要喝小两年呢。妈
妈的,这事闹的。
喝了这么多年的酒,徐三老汉头一次感到喝下去的酒不香,有点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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