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徐三老汉忐忑地拨通迟朋的电话时迟朋好像在路上,他听见了马达的轰鸣声。
迟朋一反应过来给他打电话的是他,立马就热情地说哎哟大爷是您哪,我真该死,
早就该去看您的,我真是太忙了,一天也不知道在瞎忙什么。您老现在怎么样,身
体还好吧?徐三老汉迟疑地嗯嗯应和着。迟朋寒暄完了,问大爷,你有什么事尽管
说,我能帮的尽量帮您,像您这样的好人不帮您老天不答应,会遭报应的。
听到他这样说,徐三老汉像是无端地被扇了个耳刮子,血直往上涌,脸热乎乎
的,他几乎要放电话了,可是想到自己办不成事儿媳那张阴沉的脸,只好硬着头皮
说我不是好人,我哪里是什么好人?我是……没事,有事儿您就说,只要我能办到
的。迟朋在电话那头热情地说。
我……病了。病了?什么病啊?在哪个医院住着?我去看您去。迟朋热情地说。
在……在家里。怎么没去医院啊?……电话那头的徐三老汉迟疑着,不知道接下去
该怎么说。哦,迟朋似乎只是稍稍迟疑了一下,就明白了徐三老汉的意思。有病得
看,您这么大岁数了,有病怎么能不看呢?大爷我带您去看病吧。
啊不——唉,好。徐三老汉为难得眼泪下来了。
迟朋来了,开车带着徐三老汉到了医院,内科,外科地看了一遍,拍了片子,
又做了各种生化检查,居然都没有问题。医生最后的结论是思想压力太大,神经官
能症。开了一堆谷维素、维生素B1之类的营养神经的药。总共花了小一千。
迟朋开车把一家子送回了家。搞清了父亲病的原委,儿子怨恨地看了老婆一眼。
儿媳跟没事人一样,轻松地说有病还是得看,看明白了就好了。这不,知道了不是
什么大病,一家人的心不都放宽了吗?迟朋是个聪明人,也跟着说没病就好没病就
好。又掏出二百块钱来递给徐三老汉,我还有事,这些钱您自己买点补品,把自己
的身体保养好最重要。以后常联系,有事就说。徐三老汉把头倔强地一拧说我不要,
这就够麻烦你的了。儿媳把钱接了过来,笑嘻嘻地说我替爹谢谢了。我们老爷子就
是心地善良,要不然也交不到你这样的朋友不是?
迟朋微笑了一下,说以后有事就说,千万别见外。就开车走了。
圆满地解决了让迟朋拿钱给徐三老汉看病的事,儿媳挺高兴的,晚饭时给公公
的酒又倒得满满的了,还特意炒了盘鸡蛋,里面葱放得少鸡蛋放的多,说是给公公
下酒的。徐三老汉受宠若惊地接受了儿媳的恩惠。
好像是条件反射,每次吃饭时儿媳给他倒酒时他都要密切注意她的动作,结果
每次儿媳给他倒得都很满。徐三老汉喝得痛快,又有精神了,身体明显地见好了。
儿媳对他的态度也好起来,开始叫他爹了,他没事不用大清早就往外跑了,在家待
得住了。
徐三老汉过了一段舒心的日子。
一天,吃饭的时候儿媳先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公公,沉重地说儿子学校要搞
改革了,一个年级成立两个双语班,一年要多交两千。一提到钱,饭桌上的气氛顿
时变得紧张起来。徐三老汉没说话,儿子闷闷地说了一句,就咱家这条件,还上啥
双语,把中国话学好就不错了。
你说什么?儿媳拧起了眉毛,脸上的胖肉气愤得一颤一颤地抖动着,有你这样
做爸爸的吗?你准备将来让我儿子跟你一样,四处游荡打零工?还是像你爸爸一样,
喝一辈子劣质酒?
徐三老汉本来不打算吱声的,可是见儿媳居然捎带着贬损了自己,就不满意地
嗨嗨干咳了两声。儿子没抬头,往嘴里夹了一口粉丝拌圆白菜,耷拉着头说上双语
班是好,可是那需要钱那,咱家哪有这么多钱?
没钱就要想办法么。反正钱你不去找它,它是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专砸你的。儿
媳把目光投向了公公。徐三老汉见她盯着自己,慌了,紧张说我就有那卖房子的三
万块钱,不是早给你们了吗?我没有钱了,是真的没有钱了。为了让儿媳妇相信自
己的话,徐三老汉甚至很外国化地摊了下手。
儿媳迟疑了一下,慢慢地说那个我知道。我不是说那个。儿媳显然经过了深思
熟虑,拿筷子轻轻地点着桌子,边思考边说那个撞你的迟朋——什么?听见她又提
迟朋,徐三老汉似乎被火烫了一下,惊慌地说咱孩子要上双语关人家什么事?
孩子上学是不关他的事,可是——孩子不是你徐家的根儿么?他不是撞过你么?
这样两件不相干的事不就连起来了吗?儿媳眼神犀利地看着他,他把你撞病了,哪
能一次就看好了呢?你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不是又病了是什么?
这……这……徐三老汉紧张地看着儿媳,喃喃地低声说这是……讹诈,太不厚
道了,做人不能这样吧?
不要这样想么,咱只是暂时困难,让他帮咱一把,等以后咱条件好了,还可以
回报他么,也许以后他病了咱还可以拿钱给他看病呢。儿媳脸上的表情放温和了些,
缓缓地对公爹说,他撞了咱,确实欠了咱的情,从他那天的举动看,他是聪明人,
你再去找他,只要一说自己的身体还不舒服,他就会主动给你钱的。不需要你开口
跟他要。我知道你开不了这个口。真的,不需要你把话说的那么明。
豆大的汗从徐三老汉的额头上滚落下来,他神情茫然地看着儿媳,呆呆地不知
道该说啥好。儿媳拿起酒壶,把他已经喝了一半的杯子又给添满了。徐三老汉今天
等于喝超了,可是他并没有喜悦,而是忐忑地看着儿媳。
爹,你不为我们着想,得为你的孙子着想啊。徐家就这一条根呀,我们这辈子
就这样了,他可不能再过我们这样的生活了呀。儿媳动情地说。徐三老汉的心脏剧
烈地嘭嘭跳了几下。
你孙子一天天大了,再学习不好,跟我们一样,咱老徐家可真翻不了身啦。儿
媳说。徐三老汉沉重地耷拉下了头。他从农村来到儿子家里好几年了,知道现在的
城里人跟他们那一辈的人过日子不一样了,都要住大房子,好些人家还要有自己的
私家车,孩子要上好的学校,将来要成为上等人。而这些,都需要钱。
我知道你是刚强人,可是,为了你孙子,你就去找一下迟朋。啊?儿媳哀求他。
徐三老汉惊恐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按说是自己的儿媳,可她在这个家
里像是女皇,有着说一不二的权威,她的话不好拒绝。徐三老汉又看看面前的酒,
如果自己这次再拒绝了,自己这口酒又要开始减少,身体又要开始不舒服,又要经
历那种濒死的感觉……而且,自己不答应,往后在这个家能不能待得住?在老家的
房子早没了,儿子这里再住不下去,徐三老汉真不知道自己该到哪里生活去了。
不行。我是人,不是畜生,不能干那下作的事。徐三老汉说这句话时低着头,
谁都没看。
屋里是片刻的沉默。
畜生。说得好。我们都不想当畜生,都想当人,体面的人,可是,现在我们过
的生活不是和畜生一样么?就拿我来说,我就是个女畜生,被贫穷逼得走投无路的
女畜生,行了吧。儿媳沉思了片刻,眼睛不看公公和丈夫,看着远处的什么地方,
慢慢地说。
徐三老汉和儿子谁也没接话,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徐三老汉吱吱一口接一口
地往嘴里灌着酒。
没答应儿媳,徐三老汉中午的酒在儿媳神奇的手的摆弄下,又无可救药地少下
去了。这次下降得更快,先是半杯,然后就只给倒个酒底子,中间连过渡都没有。
不知是徐三老汉多心了,还是事情的确如此,就连杯底的那点酒,他喝着好像还是
掺了水的。
儿媳又不叫他爹了。自从上次迟朋给他出一千块钱看了病,儿媳叫了他一阵子
爹,他拒绝再次找迟朋要钱,儿媳就又不叫了。开始是不称呼他,开门见山地跟他
说话,徐三老汉开始时很不习惯,要仔细注意才能判断出她是跟自己说话。后来是
叫哎。徐三老汉长了记性,凡是儿媳叫哎时他就赶紧竖起耳朵准备着答话,避免尴
尬。
不叫就不叫吧,反正又不是自己的亲闺女,叫也是应付,不叫顶多是心里不痛
快,身上又少不了啥。可是这口酒不喝徐三老汉确实是难受了,身体又开始瘫软无
力,还发展到了腿。晚上睡觉时双腿疼痛,怎么放都不得劲儿,只能跪在床边上压
着才好受些,一个晚上根本睡不了多一会儿。七十多的人了,白天没精神,晚上再
休息不好,徐三老汉觉得自己活着跟死了一样。
徐三老汉忍不住了,趁着儿媳不在家时骂儿子,瞧你那没出息的熊样,就不能
在家做回主,把老子那口酒给倒满了?你老婆这样折腾我,就如拿软刀子杀我啊。
儿子一句话都没说,拿手捂住脸,深深地把头埋了下去。他没法对老爹说,因
为父亲不同意再找迟朋,老婆嫌他不和她一起给公爹施加压力,已经好长时间不和
他同房了。三十多的男人,这样的事让他怎么和别人说得出口呢?特别是对自己的
父亲。
爸,人活着都不易,您就原谅您这没本事的儿子吧。儿子再抬起头时,已经是
满脸泪痕了。徐三老汉的心软了,原谅了儿子。是啊,人活着都不易,尤其是像儿
子这样没啥本事、还要支撑着家庭、强活着的男人。自己的爹再不理解他,还有谁
理解他呢?
徐三老汉的酒基本被停了,他现在的症状非常强烈:没精打采,睡不着觉,腿
乏,双手哆嗦,就像一个被强行戒掉了毒品的瘾君子。
徐三老汉坚持不住了,他声音疲软地给迟朋打电话,我,我又病了。
这次连徐三老汉都听得出,迟朋的态度不那么热情了,哦?老年人,年岁大了
难免有些毛病吧。徐三老汉嗫嚅着,不知道往下该说什么好了。他真想说,我其实
没啥病,都是我那混蛋儿媳妇,要我找你要孙子的双语钱。可是他知道这话不能说。
他喃喃地说年岁大了是不招人喜欢,这样活着我还不如,还不如,死了的好。迟朋
以为是自己的冷淡态度刺激了老人,就换了热情的态度说有病要看,可是我没时间。
不用你带我去看,给我钱就行了,两,只要两千就够了。徐三老汉羞愧地说出
这样的话,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电话那头的迟朋听了这么明确的数目显然是
迟疑了一下,不知嘀咕了句什么,然后说好吧,两千就两千,你什么时候来拿?徐
三老汉想到中午那口酒,就说越快越好。越早拿到钱自己就越能早喝到那杯满满的
酒,而那杯满酒,现在就是自己的救命药。
迟朋听了他急切的要求轻轻笑了两声,什么客气话都没说就挂了电话。
徐三老汉去拿钱时迟朋看着他,笑笑说大爷,撞你的那天要是带你到医院全面
检查一下就好了。往下迟朋没再说。徐三老汉一头一头地往外冒汗,他觉得自己坚
持不住了,快要虚脱了。他可怜巴巴地看着迟朋,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老泪要流出来了。
迟朋看他那可怜的样子,觉得自己的话有些重,就又热情洋溢地说大爷您是好
人,别多心,有病就看。
迟朋真是够意思,给了两千二。多出来的二百说是就不给徐三老汉买东西了,
让他自己买点营养品,补补。
徐三老汉把钱递到儿媳手里时儿媳笑了,她说我说的对吧?他们这种人聪明着
呢,不用你把话说得太明,他们就明白了,跟他们打交道,就是痛快。儿媳抽出两
张一百的,递给徐三老汉,给,这是人家给你的。徐三老汉摆了摆手,家里用钱的
地方多着呢,还是你拿着吧。那你需要钱的时候就说话。儿媳没再客气,径自把钱
收了起来。徐三老汉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这种行为算什么,讹诈?勒索?
自己一辈子行得端走得直,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呢?可是看见儿媳看见钱的高兴样
子,他又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儿媳把酒给公公倒得满满的,都快要流出来了。不懂事的小孙
子喊着要流了要流了。儿媳瞪了孩子一眼,说爷爷这么大岁数了,就好这一口,还
能不让他喝好?儿子趴到杯沿上替爹嘬了一口。儿子也愿意喝两口的,可是家里这
条件,他只能把自己的欲望压制着,先紧着爹。儿媳看了公公一眼,也露出了久违
的笑容。徐三老汉勉强地笑了一下,拿起杯子惬意地喝了一大口。一口酒下去,他
觉得自己周身的血脉又畅通了,人又有了精神。唉,别的顾不了了,先保住眼前这
口酒再说吧。
平静的日子大约过了半年,儿媳皱着眉头对徐三老汉说,哎哟我们家里有事了。
徐三老汉心里一惊,问什么事。
我妈妈中风了,躺在床上,嘴歪眼斜的,喝水都往外流。
那赶紧送医院呀。徐三老汉跟着着急起来。说完这句话,他突然想起,儿媳跟
他说这个干什么?是不是又在打他的主意?他注意地看着她。
儿媳也眼不错珠地盯着他。他心慌起来,看看儿媳,再低头看看自己,不知道
往下该说什么好。过了半晌,他惶惶地说你不是,你不是,又想到了迟朋吧?
扑哧,儿媳笑了。亲切地对他说,爸,你想想这个道理,你是我们的长辈,我
们赡养你是应该的,那我妈就不是我们的长辈啦?我们也有赡养她的义务哟。现在
她病了,没有钱治病,我这当女儿的心里怎么能过的去呢?
儿女孝敬老人是应该的,病是该看。徐三老汉嗫嚅地说完这些,把眼光看着远
处,不看儿媳。
可是需要钱啊。儿媳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
您再找一次迟朋,跟他还说您身体又不好了,只要三千,三千就成。啊?儿媳
哀求着他。
我不能再做这样的事了。我是个没本事的老人,我老了,什么都没有了,就剩
这张老脸了,我不能这么不拿自己的脸当脸哪。我求求你,就让我保留着这张不值
钱的老脸吧。徐三老汉哀求着儿媳,扇了自己两巴掌,泪水顺着他沧桑的皱纹滚落
了下来。
你这是干什么?好像我逼你,不叫你要脸面似的。儿媳生气了,抱着膀子,瞪
着他。谁都知道要脸面呀,可是谁叫你儿子没本事呢?谁叫我们穷呢?穷人的脸面
就不值钱了。穷人要活,就要想穷人的招啊。
咱人穷,可以志不短呀。徐三老汉大着胆子争辩了一句。
再强可以强得出钱来?你和你儿子谁能给这个家变出钱来?儿媳冲他一伸手,
徐三老汉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下。比如你,你要有志气,就把你每顿中午的那杯
酒停了,给家里节省点开支,可你做得到吗?
听儿媳提到了那杯酒,徐三老汉像是被人拦腰抽了一棍子,身体顿时委靡了下
去。
说破天,我是真不能去了。我丢不起这张老脸。徐三老汉不管儿媳的态度如何,
坚决地说。
徐三老汉从贴身的棉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五块钱来,仔细地摩挲着。这五
块钱还是儿子偷偷地给他的零花钱,让他随便买点什么。他一直把它放在贴身的地
方藏着没用。有多少次,他的酒被戒掉时,他浑身难受,想把钱拿出来买点散酒喝,
去去瘾,可最终还是忍着没动。有这五块钱装在身上,心理上总觉得自己也算是有
钱的,不像一文钱都没有的光杆司令那样心里没着没落的。
今天徐三老汉把钱拿出来,走到卖鼠药的地摊前,问他有没有毒鼠强。小贩看
看他,再警惕地看看四周,小声问你干什么用?家里耗子太多了,其他的药劲儿太
小,不行。徐三老汉面无表情地说。
有。公安查得紧,现在这药不好进,要五块钱一包。小贩紧张地对他说。
徐三老汉没还价,掏出五块钱,买了一包,缓缓地往家走。
回到家,徐三老汉找到喝酒的杯子,自己给自己不慌不忙地倒了满满一大杯酒,
把一包毒鼠强都倒了进去。他仔细地晃动着杯子,让药充分溶解在酒里,然后仰起
头,咕嘟咕嘟地把一大杯酒一口气喝了下去。惬意地拿袖子擦擦嘴,走到自己的床
前,和衣倒下,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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