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给我们路段送信的邮递员,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他瘦长的身体,花白的头发
剃成板刷。他的绿色的邮衣袖口上和膝盖处打着同色的补丁,裤脚管各夹一个木头
衣夹,是为防止车轴磨损裤管。看得出这是个俭省的人,并且家境贫寒。他的年龄
和样子,都与邮递员不怎么对路。邮递员这个职业总有着一种浪漫性,他们携着天
南海北的信呀包裹呀,满世界飞跑,将自行车骑得溜转。他们将报纸投篮一样投进
敞开的门和窗,倘若有汇款挂号信需要盖图章,便阔声朗气地喊着收件人的名字,
就好像传圣旨或者传福音。他们大多是年轻人,又多少有一点佻亻达?,可是这一
个,年纪就不符合,态度呢,是审慎的,下力地一脚一脚踩着车,就像一匹载重的
老马。后来,我们班上来了一个留级生,她连留三级,比我们足足年长三岁。和留
级生通常情形不同,她气宇轩昂。可能因为她的年龄,足可以不把我们这些小东西
放在眼里,她多过我们的三岁年龄里已经积攒了见识,完全可能超越学校生活;再
可能是因为她有着高大的身量,但奇怪也在这里,她并没为她的身量感到不自在,
而是表现出强悍的气势;这就要涉及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因素,她的性格。如她这
样,学习不佳,连留三级;家庭极度贫困,以至衣衫褴褛,这么岁数的女孩子都不
该穿成这样破旧,脚趾头永远顶出鞋子的破绽;她的书包,文具,不知来自于什么
人的周济,几乎已成废品,可她就是很骄傲呢!这可能是从极度的卑微里反弹出来
的自尊,但也不排斥那样的可能,她就是对生活抱有朴素观念的人,并不以贫穷为
耻,也不以学习不好为耻,人生自有大义,这些都算不上什么。她住在我们这条繁
华大街分支出去的幽静小街上,本来是高尚住宅区,路两边多是独幢的花园洋房,
她的家就在其中一幢的一间。这座独幢小楼已经分割成无数独立空间,住进无数人
家。我去她家玩过,一间向阳的房间,应是从当年的客厅划分出来,再用板壁隔起。
她母亲总是卧床,不是生病,就是分娩,床上一堆破被子,地下一串小儿女。这绿
草茵茵之上的欧式小楼里,她家的贫穷景象,格外触目惊心,可他们一家,却气定
神闲。她的父亲在邮局做事,照理她父亲的年纪比较合适做内务性的工作,但考虑
家庭的困难,还是派给他邮递的差使,这差使意味着拥有一辆无偿使用的自行车,
还有一年两套制服。我以为,我们路段上的老邮递员,就是她的爸爸。
和邮递员的性质有些接近,对面弄口公用电话担任传呼的,是一名腿有残疾的
青年。上世纪六十年代,四处可见腿有残疾的孩子,他们统是致残于一种疾病,小
儿麻痹症,也就是脊髓灰质炎。他们拄着单拐或是双拐,噔噔地行走在大街小巷,
这些拐杖往往出自他们父亲的手,不怎么合标准,可是粗壮结实,经得起磨折。说
起来也蹊跷,这些有腿疾的孩子都格外地好动,调皮捣蛋的人群中总有他们一分子。
拄拐并没有妨碍他们行动,正相反,他们因此有了驭乘,更加神气,他们操纵他们
的拐杖,真是熟练极了,就好像是延伸出来的腿。这样的残疾多半会给日后的升学
与就业带来障碍,可是就算他们不残了腿,也未必就是读书的料。他们对读书不怎
么在心,生活里自有比书本上多得多的知识。至于就业,他们本来对职业没有偏见,
这是从开埠时候保留下来的传统,平等意识之一种。那传呼电话的青年,不就是个
好例子?要说,有腿疾并不适宜做这一行,可人们都以为很自然,并不挑剔,有什
么要紧不过的事情,就算自己跑一趟又如何?他呢,一半出于腿脚不方便,一半是
出于懒惰,总是要将传呼电话单累积到一定数目,再慢吞吞起身。有一些只是传话,
有一些则是等回电,对方一定也是公用电话,不晓得在哪条马路的弄堂口。但无疑
的,也是聚着一班人,修锁的锁匠,修鞋的皮匠,剃头挑子,小裁缝的铺子,抑或
还是一个老虎灶,就有往来打开水的人。这是固定的人和营生,还有流动性的,比
如磨剪刀的,补碗的,修棕绷的,爆炒米花,拉丝棉,算命的瞎子,甚至,偶尔的,
北路过来的耍猴戏的人。这样的弄口,特别能体现百业兴隆的城市气象。所以,等
回电决不会无聊的。那跛足的青年,就像折了翅膀的信使,拐来拐去传送消息。这
青年的衣着和脸色都是一种青苍,好像来自缺乏光照的空间。街两边的房屋,在平
整的墙面之后,有着多种复杂的结构,交错镶嵌无数的夹层,隔墙,加顶,破壁,
它们都是建筑奇迹,使空间变得可以繁殖,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在这
形状各异的格子里,充斥进形态各异的生活,养育出各种生物。这青年来自哪一格
呢?他身上脸上洇染的影调是属于哪一种?你也许会以为是疾病,其实并非如此,
这种认识是出于对疾病的概念化理解,有的时候,情形却是相反的。饮食店里,有
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疾病患者,都在吃空的碗盘里,留下一张小纸条,表明要特
别消毒。这纸条通常是用粉红色的薄纸裁成,专放于一个小碟。你就看见这里那里,
空碗残留的汤水,半浸了一片粉红的纸。这就是疾病的花朵,隐藏在这纸片后面的
是什么样的面容?
从我们大街分支出去的又一条狭街上,有一扇窄门,嵌在两间商店的铺面之间,
门内一架木梯,直通楼上,那往往是楼下店主的家居。店铺多是碗店,草席棉花店,
腌腊店,小百货店,体现了柴米人生的小康之道。你几可推演当年创业者的历程:
窥见商机,防缺补漏开出生意,投下多年的积攒,还有女人陪嫁过来的金银首饰,
再缩减衣食,渐渐上了轨道,而这条街亦成闹市。后来,这些店铺收为国有,业主
脱离干系,成了楼上单纯的住户。这一扇窄门,似乎依历史沿革,是铺面门板中的
一条,移开来,看得见木扶梯底下的一张饭桌,放着泡饭锅,一点酱菜,还有两根
油条,算作荤腥。如许寡淡的饭食,养育出的就是透明的肤色,太阳穴和眼睑下的
淡蓝筋脉,因为无力而格外柔顺的头发。你不期然地,看见从这门的狭缝里,出来
一个又一个美女,年龄依次从小姑娘到少女,再到成年女性。一律有着饱满的前额,
挺直的鼻梁,鲜明的唇线,由于削瘦轮廓变得尖锐,线条也有些硬,却鲜明起来。
她们看上去都有一种飘逸的风度,倘要仔细追究,便是虚弱。她们似乎无力直起腰,
于是就都含着胸,她们甚至合上嘴的力气都没有,所以就微张着嘴,张成一个温柔
的微笑。你很难听见她们的声音,她们说起话来就像耳语。她们是影子,美丽的倩
影,这就是家族性结核病。有一日早晨我从那条小街经过,遇到她们中较为年长的
一个在街上行走。柔软的黑发贴了头皮顺过耳后,显出纤巧的头颅,一道流利的线
条从额经过鼻梁,双唇,再到下颌,深进颈窝。其时店铺还未开张,这条嘈杂的小
街清寂着,清洁工已经在工作,扫除了街边的垃圾,她的侧影就从空廓的背景上掠
过。后来,听说这家里第二个女儿病故了,会不会就是她呢?我相信很少有人能够
数清她们总共有几个,又谁排第几,她们悄然活着然后故去。在这砖木水泥墙的裂
隙里,不晓得有多少隐匿的人和事,是这城市“垢”一样的东西。那街面上,艳阳
之下,煌煌闪烁的景物,其实是缺乏生动性的。当然,那是主流社会,是整块的石
头与砖面,可是,也别忽视了那些嵌墙缝的物质,它们起着粘合的作用,没有它们,
社会就散架了。
我很难忘记的是,夏季里,熏蚊子的夜晚。由街道里委,再到各居民小组,挨
门挨户发放驱蚊药剂。晚饭以后,规定的时间里,关闭门窗,凡吃的喝的,全覆盖
遮蔽,大人小孩走出房间,留下家中负责任的那个,在搪瓷盆里点着药剂,闪出家
门。这样,所有的人就都来到露天了。弄堂里,大小马路上,都是人。趿着拖鞋,
短衣短裤,手里摇着蒲扇,腋下夹一个板凳,走到哪坐到哪。缺管教的小孩在人群
里穿梭,惹得人怒声斥骂。除去那些熟悉的脸,比如,喊电话的,修锁修鞋,惯常
在街面上活动的,许多从未谋面的脸也出来了。照理说,是陌生的,可奇就奇在这
里,他们并不那么陌生,反而是稔熟的,似曾相识。原来,所有的人都出来,在了
一起,个性便隐退了。这就是集体的力量,当这所有人集合起来,呈现的便是主流
社会的面目。这面目是在彼此的模仿中形成,互相影响,再根据民主集中原则,少
数服从多数。成块成面、体积巨大的存在覆盖了全体,嵌墙缝的泥灰完全被洗涤,
荡然无存。熏蚊子的夜晚,虽然人们都拥出户外,可是并不杂芜和壅塞,反而有一
种阔朗,是清明世界。那沟沟坎坎里的污秽,成年的饭米粒儿,蟑螂屎,动物的骨
头残渣,甚至完整的老鼠的干瘪尸体,你闭着眼睛想吧,过日子遗下什么糟糠,在
看不见的阴湿地里发酵腐烂,衍生出病菌,当然,也化作肥料,又可说是日子的膏
腴。熏蚊子的药剂有一股凛冽的气味,杀去空气里所有起腻的微屑。规定的时间过
去,人们从大街分流,各回各家,推开房门,一刹那间,沉渣泛起。
我们的小学校曾经举行一次社会主义教育活动,在这城市挑选了十处体现历史
进步的场所,比如人民广场,昔日是跑马厅,资本主义腐朽生活的代表,如今改造
为劳动群众集会的地方;比如人民公园,殖民时期张贴着“华人与狗,不得入内”
的告示;比如少年宫,外国冒险家的豪宅,如今成了孩子们的乐园,等等,每一处
安排有一名同学,普通话标准且口齿伶俐,介绍这地方的变迁,旧貌换新颜。那是
由老师撰写,事先背诵下来的文章。义正词严,文风磊落。在此堂而皇之的讲述下,
这些场所脱去了它们表面的建筑形态,显露出内里纪念碑式的宏伟性质,这是正史
的气质,人在跟前变得渺小而且盲目,就像蚁群一样的生物。我们这群蚁群中的幼
蚁,为提防走散,手牵着手,在老师引领下,从一个历史场所走向另一个历史场所,
那些讲述者,领了特殊任务,分外骄傲,扮演着历史的代言人。他们立得笔直,扬
着声音,将那北方语系的普通话咬得字正腔圆,引来路人的伫步。这些成年的市民,
亲历旧政新朝的交替,在他们只是具体日常的人生,蓦然变成文词,概念覆盖了记
忆。这就是我说的主流社会的空间,它们是巨型建构,供重大事件上演,并不是供
人的生活,对于生活,它们的比例太夸张了。大理石的材质,罗马柱,或者工农政
权风尚,平行与垂直的线条,都太不可体了。生活的形状曲折蜿蜒,有着微妙的细
部,甚至阴暗面。
说出来怕人不相信,街道两边铺陈开去,再到另一条街道收住,切齐边缘的屋
顶下,藏着多少意想不到的小空间,它们简直不合逻辑,都有些荒唐。比如说,在
一条弄堂的后排房屋,民居的中间,竟安插着一个派出所,这可是国家机器啊!却
如此不谨慎,毫无防范地处于左邻右舍之中,那些警察都成了市民的街坊了。其中
有一个肥胖的警察,人称“大块头”的,连小孩子都喊他的诨号,他也不发怒,而
是饶有兴味地一句去一句来对嘴。这个派出所,似乎也没什么严肃的业务。有一次,
收容过一名乞讨的女人。在这条位于繁荣商业区的里弄,都没怎么见识过外乡人,
尤其是外乡的穷人。居民们纷而沓之,先是看热闹,再接着,不知由谁带头,开始
回家端吃的送来。转眼间,女人面前摆满了吃食:米饭,面饼,番茄,黄瓜,毛豆,
芋艿———正逢中秋。又不知谁带头,由送吃改变为送穿:旧衣旧裤,旧鞋旧帽。
人们一下子激发起怜悯与施舍的热情,多少也出于对自己的生活的满意。比较经常
的工作是调解打架吵架的纠纷,邻里间,家庭内部,或者是前边马路上。相骂和扭
扯的当事人走进派出所,后面跟着越聚越多的看客,一并涌进派出所的大门,站满
了院子。人们脸上的表情都很激动,心里盼望事态更趋剧烈,但即已到了政府一级
部门,就决不会让恶性事故发生,所以,无论如何都已是强弩之末了。那朝北,对
了后弄的小房间,是派出所囚禁的地方,窗上装着铁栅栏,这才有一点专政机关的
严厉,同时也有了一些儿阴惨的意味,可是很快就被日常生活给溶解了,生活就是
有这样的溽染力。事实上,大多时间它都闲置着,曾经囚过一名小偷,哭泣着蜷在
墙角。“大块头”挥舞着一根铁链子,大约是自行车上的废链子,我们宁愿将它看
成一桩刑具。“大块头”脱了制服,蓝色的汗背心系在制服裤里,腰上系着牛皮带,
显现出警察的威风。趴在窗外的我们心嗵嗵跳着,又害怕又希望铁链子抽到小偷身
上,而小偷也从啜泣转向号啕。可是铁链子徒然在空中“哗哗”地响,就是不抽向
他。最后,“大块头”收起铁链子,留下小偷一个人,反锁上囚室的门。哭声立刻
止了,人从墙角出来,四处望望,看见窗户外的我们,咧开嘴,发出威胁的声音。
这时,我们就看见了他的眼睛,那里干干的,没有一点眼泪的痕迹,而是发射出一
股凶光。他其实还是个孩子,却显然变质了,如人们说的,“料”坏了。他身体结
实,推平的头颅是圆大的,咧开的嘴唇里是白森森的牙齿。虽然有铁栅栏隔着,我
们依然感到了危险。当天,他就从这间囚室消失,不知释放了,还是送往上一级的
惩治部门。像偷窃这样的小罪过,迟早还是要回到社会,回进大街上的人流。人流
中,就潜着这些小小的、卑琐的罪行,虽然我们辨别不出他们,可是他们的脸,影
响了总体性的表情。派出所对我们弄堂还是起到荫庇的作用,它所在的日子里,我
们弄堂从未发生过偷盗,唯有的一桩却是在本弄内部,就在我们家。端午节,我们
家的粽子,就像农户的庄稼,穿成一串,悬在窗户上,一夜之间,一串成一只。那
一只粽子,孤零零地挂在绳梢头,就好像在讥诮我们。应该说,这窃贼挺有幽默感,
将一桩恶行变成一个玩笑。我们家的保姆,就提着这一只粽子,去到派出所报案。
案子很快就破了,是隔开几个门的那幢房子里的男孩子。那幢房子是市里某个机关
的宿舍,这城市的政府机关宿舍也是这么分散间插在市民堆里。那里住着山东南下
的干部,应算是这城市的政权阶层,可却过着一种粗糙的生活。这粗糙性一是来自
原籍,山东某乡村的生活方式;二是多子女;三是战争的遗痕。他们家就一个蛮荒
世界,人们统称他家孩子为“野蛮小鬼”,他们逃学,留级,欺弱,扰民,大大挑
战了这弄堂的保守主义气质。事发之后,小孩的父母面对谴责,态度十分平静,小
孩子就像猫,偷嘴算得上什么?这与品行操守并无干系。派出所和鸡毛蒜皮搅在一
起,连它自己,都沾染上坊间的习气了。
我们的小学校,也是分散在街前弄后,与民居夹杂一起。还有大大小小的工场
间。这城市的工业,领全国之先进,有多少金牌产品就在逼仄的里巷制造产出。有
一度,时兴学生义务劳动,我们小组在玩具厂,被领进蜿蜒的弄堂,上了一具阁楼。
地板中央,放了一筐塑料鸭子,刚刚从模具中压出来,还烫手,我们的活儿是将毛
出来的边缘用剪刀修齐。塑料鸭子颜色鲜艳,造型可爱,分开来个别地看,也许是
生动的,可合在一起堆尖的一大筐,就觉形容呆板,而且气味难闻。它们的塑料身
躯弹性特别足,任怎么扭曲,一松手立马回到原状,这让它们有了一种类似厚颜无
耻的肉感。奇怪的是,这么韧性的材质又是脆弱的,谈不上有多么锋利的剪刀沿边
线一夹,多余的毛边便落下了,这让人生出一股痛快劲,含着些施虐的快感。阁楼
上的工人又是有腿疾的男人,但不是小儿麻痹后遗症,而是更陈旧的某种疾病,因
他年纪不小了,要长过小儿麻痹高发期的年龄,而且残疾的性质也不同。他不用拄
拐,双腿却不能合拢,从胯部分开着,呈骑马姿势。他负责运送,将模压出来的鸭
子送上阁楼,再将修齐的送下阁楼。他骑跨的姿势很不适合上下阁楼狭窄陡峭的木
扶梯,可他行动自如,只是看起来有种残酷。他近乎猥亵地分开的胯,两侧髋骨突
出,呈出尖锐的角度,带动着两条畸形的腿。这连带着他的脸也变形了,他的刀条
脸中间突起一具长鼻子,地包天的嘴形使他看上去或者像哭或者像笑,目光闪烁,
像暗中的萤火。这景象让人消沉,而我,就此了解了塑料鸭子的来历。那摆在玩具
店柜台里面,胖墩墩,憨乎乎,鲜红着扁嘴的小鸭子,它们的隐私,只有我知道。
简直深不可测啊,这些抹光或者拉毛,砖砌或者板壁的墙里边,有着涌动的人
和生计的暗流。无数种营生,以及这营生养育出来的称作“人”的生物,就是大街
上过往的人潮。一旦汇入露天里的人潮,他们的面目就难以辨认。都是多面人,人
群里是一种,私底下又是一种。或者说他们的面目都是那种物质的最小单位,融合
力强,汇在一起,形成人潮的总体面目。化日光天下,明朗,坦荡,严正,简单。
可是,难道你看不出来?当光线移动,这里那里呈现了阴影,绘画者称为影调的,
其实,那是戚容,来自于各自的、暗藏的、不自觉的、东一点、西一点的生活的压
榨———类似蜗牛的蜗居,负在背上,走到哪,背到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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