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即便是临街的敞开的空间,也蕴含着神秘性。在我们弄口西侧,零散着一些小
店,曾经有一家旧书店,单间门面的店堂里,总着壅塞着小孩子,争夺着看连环画。
连环画和其他书籍混杂着,堆放在条案上,本来是出售的,结果引来的是白看的小
孩子。他们在书堆里淘着连环画,一旦淘出一本便不松手,一直看到打烊。书店的
店主,或者只是店员而已,是个老头,戴着一顶蹩脚的假发,就像一顶不合尺寸的
帽子,因他是做旧书的买卖,难免让人想到那假发也是从旧货里淘来。每到午后放
学时间,就开始了与小孩子的战争。先是阻拦,阻拦不住就驱赶。小孩子就像蝗虫,
越驱赶越多,最终反而是他,被小孩子从条案旁挤开,站在人堆外面跳脚。许多次,
他奋力挤进人堆,夺走他们手里的连环画,可夺下这一个的,那一个又拾起来。不
知道是不是小孩子坏了生意,旧书店很快关门大吉,不复存在了。还有一爿水果店,
也是单间门面,布放着当令水果。有一次———唯有一次,进到一种罕见的水果,
外形像某种植物的根茎,比如马铃薯和红薯,它的名字果然就叫“凉薯”。最奇异
的是它的皮,那土褐色、粗纤维的皮能够完整地撕下来,露出雪白的瓤。这瓤是清
脆的,类似梨,但不如梨的水分多,也不如梨的味甜,严格说,它不完全是水果,
而是一种粮食。不知道它来自什么地方和地貌。这城市,尤其是这城中心的街区,
没什么眼界,对外面的世界即少见识又排斥,从他们的语言称谓里都可见出,外边
来的人,他们一定称“外地人”,连外方传入的蚕豆种,他们都是称“客豆”的。
那“凉薯”带来了一些儿外面的气息,可是很快消失了。水果店紧邻着一爿花店,
这小资产阶级的人生里的一点风雅,经营者是什么人呢?是那个下眼睑,脸颊,下
唇都像受到地心吸引力往下垂的女人?是那个梳着分头,脸色白皙,照理是文雅的,
却带有江湖气,像是龙虎万金油广告的男人?或者是那胖胖的,无须的,夏日里把
汗衫塞进短裤腰,显出很暄和的肚腹的老头?再就是嘴角生一颗黑痣,眼神有些毒
的瘦女人。这些小本经营者各有一部发家与衰落的历史,是政治经济史里的稗史,
如今在公有制的漏罅里苟活。最后,终于有一天,这一些小店铺全部拆除,建起了
一个街心花园,本来掩在它们背后的一排石基红砖水泥卷拱门廊的楼房显露出巍峨
的身影,方才我说的我们的小学校就零散在这排建筑里面。
有一些面孔从人潮里醒目地穿行过去,就像一些警世恒言,是从普遍性的人世
中提纲挈领出来的。比如那个外国人,真正的外国人,不晓得是从哪一段对外史里
留下来的。他长着稻草色的头发,圆脸颊,翘鼻子,以此看,还是个少年,未脱稚
气,长出鲜明的轮廓。他骑一架自行车,常看见停在某一幢公寓大楼前,与人说话。
那也是些少年,应和他差不多年纪。当你恰好从他们旁边经过,就可听见他们说的
是纯熟的沪语,夹带了街上的切口。其时,你发现,他完全是一个中国人,甚而至
于,上海人。他和他的朋友,看起来属于一些闲人,没有职业,也谈不上有什么学
业,他们往往是街道的主人。每个弄口,大楼底下,电影院门前,都会站几个。再
比如,那个越剧明星,就住在这个街区,可谁能看见她?谁也不能看见她!却有一
日,乘一架三轮车,脚下是一堆碧翠的西瓜。她穿了连衣裙,肩上披着大波浪,靠
在车椅背上,就从我们弄前悠然驶过。有的人根本没注意,注意的人又都傻了眼,
你想的到,这是来自浙江一个叫作嵊县地方的小姑娘,如今,她拍摄的越剧电影,
人们天不亮就起来排队买票,而且每人限购四张。还比如,那穿了褪色的中山装,
微微驼背,一副毛了镜片的深度近视眼镜,你以为是店铺里做账的,事实上是公寓
里开电梯的工人。又比如,小学校的校工,窄额紧腮,有着狸猫一般警觉的眼神。
谁家的女用人,夏天一身浅蓝竹布衣裤,头发梳得溜光,牵一个日本娃娃头的小女
孩子———这些是经常出没的面孔,人潮上打着漩涡的几处,底下是潜流交汇。
在这居住密集,人事繁杂的地方,却也有着称得上自然的处所。我们班上有一
个女生,资质平平,家境也平平。她穿的花布罩衫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她
的泛黄的头发也梳得很光滑,编成细细的辫子。她平时并不参与到同学间尤其女生
间的纠葛纷争,可却又不是孤僻的,那只是生性恬淡。她确实是有些特别,这特别
在于,她无声无息,同时留下着印象,这印象也是淡泊的,但始终在着,不容抹煞。
她没有母亲,父亲是一个小公务员,行政二十四级,只够做个杂务。能够独自照料
女儿,女儿底下还有两个儿子,能给这孩子干净的外表和内心的男人是个什么样的
人呢?我有时候会在街上找那些穿干部服,戴干部帽,神色谦恭的男人,认作她的
父亲。有一些人已经被我们概念化了。有一次,她向我们说起,星期天,她爸爸带
他们几个去到他供职的机关大院里挑马兰头。经她一说,眼前立马就出现一幅图画
:她挽着篮子,带着小弟弟在野地里剜马兰头。这才知道,平常如她,也是有着些
许的我们所不体尝的快乐。
这个街区里的一些标志性人物,他们已被我书写过,以一种变体的方式,被我
的文字存档,存在于另一个空间里了。那是一个以诈传诈的空间,通常叫作“虚构”。
他们换成另一种物质继续存活。他们,所谓标志性人物,携着虚构的前史以及后史,
兀自活动起来。他们比较正面地出现在我生活里,印记比较鲜明,而这里,却是隐
晦的,被那些鲜明的印象遮蔽了。由于我受视角的限制,它们只可能进入我的余光,
在余光里绰约显现。可是余光,就像泛音一样的东西,有了它,事物才呈现出它毛
茸茸的边缘。每一件事物都不是与周边其他事物决然隔断的,而是渐入与渐出,余
光攫取的就是这一段。将要滑出事物的边缘可是还没有,和事物的性质已经断了联
系,正准备联结另一件事物的性质,这件事物又恰好是前一件的反面,就是这将脱
未脱,将即未即,使我们得到一些些全视的暗示。对于三百六十度的空间来说,我
们人类都是半盲。
在我们的街上有一个照相馆,橱窗里陈列着大幅肖像照片,以明星为多,另有
一些虽然无名,可却形象可喜,仪态不凡,可称是人里的龙凤。他们比实际上放大
了的脸庞在黑白的影调里就像活的一般,布纹的相纸材质微妙地受着光,使人脸肌
肤格外细腻光滑,眼睛明亮。在这橱窗里,时不时会有几幅小孩子的照片,有一幅
是两个女生搂着肩膀,张开嘴放肆地笑。看起来她们像是在自然光下,因为头发被
风吹起,身后的背景空空荡荡,不是室内的人工照明,常有一簇光当头打过来。她
们大约是站在露台上,衬着天空。而且这样的大笑,只可能在无拘无束的室外环境。
还有一幅是两个男生互做鬼脸。仔细打量,两个男生其实是一个,运用了分拍合成
的技术。这些男生与女生,都是我们的同学,他们所以能够成为照相馆橱窗里,众
人瞩目的角色———照相馆的橱窗,堪称这条街的梦境,他们的幸运源自于近水楼
台之便,这家照相馆的暗房,就在他们所住的公寓内。
这真是一个奇异的联系,临街的照相馆背后,第二还是第三排楼房的一套公寓
里,有一间房间,是照片的洗印间。它终日门窗紧闭。曾经到这女生家去玩,走廊
上遇见两个男人,腰系深色围裙,搬着胶木箱进出暗房,门隙开一条缝,然后迅速
合上,谁也看不见里面的情景。你很难假设这家照相馆的组成结构,它的临街的橱
窗里的照片,竟然洗印自弄堂深处腹地,那华丽里面,不禁掺上烟火气味。我说过,
许多意想不到的空间,猝然嵌入在不相干的地方。比如草席店的做账间,比如成衣
店的裁缝间,比如,小学校的库房,甚至,诊所的注射室……可是,这都不比照相
馆的暗房。暗房,带有着机密性,它就像魔术师那口大箱子,放进去什么,拿出来
偏偏不是什么,而且无穷无尽,源源不断:彩旗,鲜花,金鱼,白鸽,甚至一个大
活人。在前边,照相馆的摄影间里,照相师头埋在一袭黑布罩下,手里的橡皮球一
捏,四面灯光陡地灭了,这一瞬息就是在暗房显现。我们同学的家,就与暗房门挨
门。我的同学对这神秘性早已熟视无睹,他们和洗印间的员工常打交道,怎么说,
邻居嘛!他们家的大人都拜托员工管教他们。他们给照相馆做模特儿,照相馆则将
他们的形象陈列于众,日日笑靥迎人。
这条公寓弄堂里住着我们许多小朋友,我们喜欢上这里来。下午放学以后,有
大约两个小时我们可以互相串门,因为各家的大人还没有下班回家。我们从这一幢
楼蹿到那一幢楼,从这一套公寓蹿到那一套公寓。这些公寓不全是独居一户,有时
是两户,有时甚至三户合居,门户就不那么严谨了。公寓的格式分有三四型,在每
一幢房子,每一层楼面的同样位置,格式是同样的。倘若走错一排,或者走错一幢,
再抑或走错一层,就可能走入完全不同的另一户人家。不晓得曾经有没有发生过这
种事情,而我,一个隔壁弄堂的外来者,有一日,就走错了门。
我走入的正是那间暗房。是不是潜意识里一直藏着窥秘的好奇心,将错就错?
恰恰这一日,暗房没有上锁,也许,最当紧的秩序已经完成,员工们便松弛了神经。
就这样,我推门而入,迎面是强烈的醋酸味,四下里漆黑,远处有一团红光,红光
里有一个男人,背对着门。他一定以为进来的是我的同学,他们的小邻居,头也不
回地说道:又捣蛋是吧!随着他话音,红光向我移近,这才发现,那团红光并不在
远处,相隔不过三五步距离。我不出声,心怦怦跳着。他又说:过来看看吧!我迟
疑着,迎红光走去。四周影影幢幢,红光似乎在扩大,而且增亮,这是因为我适应
了周遭的黑暗。来看吧!他又一次邀请道。我走过去,看见他伏身在一个水池上方,
用手里的一柄镊子翻检池里的相纸,使它们避免粘合在一起。他侧过脸看我一眼,
并没有认出这是一个陌生的孩子。在红光里面,人都变得彼此相像吧,可是,水池
子的液体下,却形象鲜明。大小形状不一的相纸上,是人脸,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还有刚出生的婴儿,张着没长牙的黑洞洞的嘴。它们层层叠叠,被镊子推过来推过
去,于是,有一些翻到底下,另有一些浮上来,铺满了水池。我觉得,这都是我们
街上的人脸,住在密密匝匝的格子里的人脸。我从来未见过他们,可是一眼就认出
来的;他们与我从不往来,却只一墙之隔,藏在砖木石头水泥的屏障之后。他们全
在这里,溶溶红光之中,栩栩如生,我都听见了他们的呼吸。这是我们街区里的
“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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