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光从天窗追进来,把鞠老二的脸映得煞白,死人一样。鞠老二已经是个死人了,
就在刚才,他一程程往下萎的时候,小久子还因为害怕,直声地叫着,可是现在,
鞠老二真的死了,气儿都断了,小久子居然没了感觉,一点儿都不害怕了,仿佛鞠
老二仅仅是累了,睡一小会儿。前几天,在地下室挖出一方空间的时候,每到中午,
鞠老二都这么躺一小会儿,半睁着眼睛对着天窗,醉酒似的迷迷瞪瞪。每当那时,
小久子也要仰起脸去看天窗,还别说,看着看着,他也上了瘾,也喜欢在午休的时
候往外看,因为他发现,天窗镶嵌在漆黑的洞口外面,如同梦境。说是梦,不是说
那里有多亮,而是在那瓦蓝锃亮的世界里,小久子矮小的身躯会突然变大,大到孔
兴洋那么大,会像孔兴洋那样大老板先生似的抱着膀子在院子里晃。他甚至都能看
到自个儿牛烘烘的表情。他从来不知道鞠老二从天窗里看到了什么,小久子只知道,
他看到的自个儿不是自个儿,而是孔兴洋,他牛烘烘地站在院子里,相当威风。
小久子待在那儿,看着鞠老二煞白的脸,张着瞳孔的眼。他的眼睫毛鱼刺一样,
硬撅撅翘着,罩住眼球。它罩住眼球,却没有罩住瞳孔里射出的光,那光锥子似的
又尖又直。那光本是冲着天窗,可不知为什么,当小久子呆呆的目光移向它,它竟
直直地射向小久子。这时,小久子眼睛突然瞪大,腾一下站起,一个碰到障碍物的
壁虎似的迅速后退,把身子紧紧箍到墙上。和墙箍成一体时,他觉得有一双手勒住
喉口,让他愈来愈透不过气。
鞠老二死了,鞠老二是被他弄死的,他怎么可能弄死鞠老二?害怕就是从这一
刻开始的,小久子瑟缩起来,牙帮像筛筛子,后背一阵阵发冷。不光后背发冷,还
觉得有一个针一样尖锐的东西扎进小便,使他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疼从下往上涌来,
还连带了别一样的疼,就是几天来鞠老二认定东西是他偷的,一遍遍拿眼神逼他,
抓他的衣领折磨他,卡住脖子揉搓他时的疼。两种疼纠缠一起,小久子顿时清醒:
自个儿闯了大祸,杀死了鞠老二!自个儿在反抗鞠老二时失了手!
失手,这一事实一点儿也不能减轻他的害怕,一点儿也不能减轻他的疼,因为
他再窝囊,也明白这样的道理,杀人偿命。村里龙兴虎眼的虎爪子,就是在矿山干
活失手弄死矿长,判了死刑。他不想出去干活,是因为家里有个瘫妈,可主要还是
害怕,一个谁也不敢惹的人都被人欺负了,他一个窝囊废怎么能逃脱!不幸的是,
他不想被外人欺负,却被鞠老二欺负,他不想死在鞠老二手下,最后却死在了自个
儿手下。触到这一事实,小久子箍在墙上的身体就像一只脱了核的枣皮,一程程萎
到地面。鞠老二萎到地面,不一会儿就断了气,他不但没断气,气还在他胸腔里猛
烈地抖,还抖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此时此刻,当清醒地知道自己杀了人,他多想像鞠老二那样在不知不觉中断了
气啊!
小久子哭出了声,那声音在地下室回荡,粗咧咧像打碎了瓦块。不知哭了多久,
小久子离开墙根儿,往鞠老二身边凑了凑,伸手抹上鞠老二一直睁着的眼皮,仿佛
粗咧咧的哭声给自个儿壮了胆。其实不是,是他越哭越对鞠老二有了气,要不是鞠
老二不相信他,要不是鞠老二逼他,怎么至于弄到这步田地。老孔家丢了东西,他
也怀疑过鞠老二,可是他就从没想过折磨他,倒是他没有折磨人的气量,不是条汉
子,可你鞠老二有气量也不能凭空赖人,不能欺负老实人。跟你多少年,间食的一
条肉肠都要缺给你一半,你怎么就这么不相信人!越想越气时,小久子止住哭声,
狠狠地戳了一下鞠老二,随后,慢慢蹲起来,再次凑近鞠老二那张蜡黄的脸,咬牙
切齿地说:看谁窝囊,你不窝囊还死在俺手里!
本是因为杀了人才害怕的,本是因为害怕才哭出声来,可是小久子哭着哭着,
居然哭出了另一种心情:冤屈,愤怒,自信。自个儿杀了人,自个儿一个瘦小的窝
囊废居然还能杀人!小久子抹了一把眼泪,盯了一眼死狗一样蜷在墙角的鞠老二,
慢慢站起来,在一点点离开地面的时候,他觉得有一种陌生的、从没经历过的东西
从脊椎骨灌进来。它不尖锐,它一点儿都没让他疼;它不让他疼,却相当有力量,
因为他的腰杆一下子直起来硬起来了。
小久子腰杆硬起来,看都没看鞠老二,就攀着泥沿往上爬。他想去自首,去告
诉大娘儿们人是他杀的,他好汉做事好汉当。其实,他一直是一条好汉,在鞠老二
一天天逼他的时候,在鞠老二想尽一切办法折磨他的时候,他虽不说话也不还手,
可他从没屈服过。他不说话不还手,确是他胆小怕事没有气量,怕惹恼了鞠老二。
可对他来说,默不作声就是最大的气量。刚才,要不是他觉得鞠老二误解了他,以
为他要招供,他也不会吭声。他到底没沉住气,刺激了鞠老二,后悔死了,再次往
上爬,是他的脖子太难受,想上去透透气。谁知,鞠老二把他从半空拽下来,真正
地成全了他。鞠老二把他从半空拉下来,还想怎么折磨他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是
鞠老二让他变成了杀人犯,变成一条真正的好汉。要是他能大胆地去自首,那他就
是一个更了不起的好汉了。可是脑袋刚刚探出地下室的天窗,小久子立即缩回身,
咚一声跳回原地。他闻到了一股味,一股瓦斯味。这味道告诉他,再坚持一会儿,
就到吃饭的时候了。
大娘儿们做饭不烧大锅,用瓦斯,大娘儿们给他们的晌饭一向早,因为头晌没
有间食。这是歇马山庄的习惯,早饭不讲究,晌饭所以来得早。其实晌饭也不是饭,
仅仅是两个面包一根肉肠,但在他和鞠老二看来,比家里的饭好吃一百倍。
小久子跳回原地,往墙根儿靠了靠,要是有耐心和鞠老二在一块儿囚着,他将
等到两份面包两根肉肠,他给过鞠老二太多肉肠了,要是能在自首之前捞上一回,
也算没白活。关键是他早上根本没吃饭,一些年来,只要上老孔家干活,他就不吃
早饭,留着肚子专等晌午的面包。
一番斗争之后,小久子还是决定留下来等。之所以斗争,是觉得和一个死人囚
在一块儿不太好过。原来,光线打在鞠老二脸上,像在睡觉,现在,天窗的那孔亮
光移到鞠老二脖子上,看去就是碎尸万段中的一段,特别瘆得慌。他一遍遍去扫鞠
老二那段脖子时,身上的汗毛都站了起来。他可以去自首,去当好汉,却受不住瘆
得慌。不过没一会儿也就好了,在这一会儿,他咬了咬牙,让自个儿镇定下来;在
这一会儿,他还感到了饿,肚子在哗啦啦响。也许,是他的镇定让他感到了饿,也
许,是他的饿让他有些镇定,反正,他一屁股坐了下来,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
子。
凡事都有个限数,你不怕开水烫,开水也就烫不着你。比方现在,小久子一旦
坐了下来,居然一点儿也不觉得瘆得慌了,光线从那截脖子上移开了,改变了自个
儿的角度,关键是,当他坐下来,与鞠老二靠得近了,有个念头吃了解药的蛔虫似
的猛然抬头:鞠老二还能活过来。
小久子咬牙为自个儿壮胆时,确实想过没什么好怕的,你就是活过来我也不怕,
你要是活过来再折磨我,肯定还得死到我的手里。可谁知这么想着,再看鞠老二,
真就觉得活过来是极有可能的事了,毕竟连他自个儿都不知道那锨把是怎么顶到鞠
老二胸脯上的。这条蛔虫抬了头,小久子的眼睛里立即发出光来,钩子一样钩住鞠
老二。
此时,他盼望他活,不是想如何再一次在他的折磨中取胜,不是。而是想,如
果他能活过来,如果他折磨他逼他,他一定毫不犹豫就去招供,他招了供,是有些
窝囊了,不是条汉子了,可是那样的结果鞠老二不会死,自个儿也不会死路一条。
要是还能活着,是不是条汉子又怎么样呢。
这么想着,小久子两手攥了攥,彼此鼓劲似的,一个激灵就让它们分开,伸到
鞠老二身上,去摸他的腿、胳膊,去摸他的脸。才不到一小时,感觉鞠老二已经有
些凉了、硬了,但这一点也没使小久子绝望,那条抬头的蛔虫伸展了它灵活的身体,
使小久子也从未有过地灵活起来。他先是把鞠老二放平,之后去捶他的胸,那里装
着一台发动机,大娘儿们的摩托车发动不起来时,往往用脚一踹就踹开了。鞠老二
是人不是摩托,所以只能用手。可人就是不抵摩托,小久子怎么捶都没反应。万念
俱灰时,他叉开两腿,骑到鞠老二身上,用手扒开他的嘴,嘴对嘴往里呼气。鞠老
二的嘴臭不可闻,一股臭气喷射而出时,他一阵恶心。他离婚的老婆就说他的嘴臭
不可闻,可他就不知道这臭和臭弄到一起为什么不能抵消。
到了就要呕出来时,小久子放弃了最后的努力,瘫软地坐回到墙根儿,像一头
刚闹完圈的母猪似的呼哧呼哧喘着。盼望的事情没有发生,应该非常绝望了,可是
不知为什么,小久子反而很平静,好像在刚才用力时,把绝望也用了进去,好像绝
望也是一股力气,会用完用尽。他平静地坐在地上,仰脸朝着天窗。天窗外锃亮锃
亮,天窗外不远处,就是大娘儿们的灶房,那里的瓦斯气盘上,正热着两个人的面
包和肉肠,两个人的!现在,小久子望着天窗的梦想,已不再是如何把自己变成抱
膀横晃的孔兴洋了,而是两个人的晌饭。在经历了一番劳作之后,他已经相当饿了,
在经历了一番劳作之后,是不是在投案自首前捞回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
要吃饭。
小久子一口一口吞咽着口水,随后他闭上了眼睛。可是眼皮刚刚收拢,就听大
娘儿们在外面喊:兄弟,歇晌了,今儿个怎么都不上来喝口水抽支烟。小久子睁开
眼,瞪着墙壁,他知道这是客套,在没丢东西之前,大娘儿们常常一头晌一下晌在
院子里跟他们拉呱聊天,丢了东西,她就耗子躲进洞里似的,再也不出来了。也都
是她对他们态度的变化,才使鞠老二受不了,非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妈的!小
久子在心里骂了句,之后应道:嗨,来啦。
小久子赶紧往上爬,他不能让大娘儿们接近洞口。平时每次,他和鞠老二都是
上去到外面吃,就是这两天大娘儿们不理他们,他们也要上去。外面空气好,可以
抽烟,重要的是,不管是小久子,还是鞠老二,都愿意让大娘儿们看到他们心正不
怕影子斜。鞠老二倒是巴不得他留在地下,就像他曾巴不得他不再来老孔家干活,
以证明东西是他偷的一样,他就是不留,你心正我也心正。现在,小久子心肯定是
正的,可是影子却斜了,他弄死了鞠老二!这结果意味着他再也不能在上边吃了。
他一个人上去,大娘儿们会察觉,在他还没自首之前,在他还没把两个人的晌饭吃
到嘴里之前,他不愿意提前露馅。他也可以在外面吃一份,下到地下再吃一份,可
是他一个人在上面,在光天化日之下,总是不踏实。
小久子毫不犹豫就爬到地面,眯着眼睛从大娘儿们手里接过塑料袋时,嘴里咕
哝了句什么,好像说下面凉快,就又扑通一声跳回地下。
属于自个儿的那一份——两个面包一根肉肠——很快就掠进肚子里了,它们顺
他的喉口往下咽时,干巴巴的没觉出任何味道。他吃得太急了,又没有水。要是在
上边,是可以喝水的,大娘儿们家的自来水管就在外面。要是老孔家没有丢东西,
大娘儿们没准能趴到洞口送水。当然了,要是老孔家没丢东西,一切就不是眼下这
个样子了。小久子抻了抻脖子,努力寻找唾沫的同时,往天窗上望了望。天窗,是
在下边看的感觉,在上边看,就只是一个洞的洞口。他知道,此时此刻,大娘儿们
根本不会理睬这个洞口。孔兴洋厂子里晌午有饭,他和他的孩子们都不回来,大娘
儿们一个人在家,对付一口,就偎在床头看电视了。也是奇怪,她就爱晌午看电视,
她和孔兴洋不一样,看电视从不看国家的事,世界的事,只看电视剧。长拖拖躺在
那里,看着看着就睡了,到最终你不知道她究竟是看电视剧,还是睡觉。
小久子愣了一会儿,又收回目光,看着手里另外一份面包和肉肠。这一看,事
情却发生了变化,他再也不想吃它们了。他不想吃,不是觉得口干吃不下,而是印
象中大娘儿们躺在家里长拖拖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家,想起了家里的老妈。
想起家里老妈,小久子一张干瘪的小脸泼了猪血似的腾地涨红。尤其当看到手
里的面包肉肠,他的心就已经是一棵悬在风中的草叶了,翻卷得上天入地。面包肉
肠,说起来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即使穷也买得起,可是乡下人就这熊习惯,有粗茶
淡饭吃着,很少买,只有那些孩子小的女人才肯花这份钱。每一回缺给鞠老二那一
半,心里都觉得亏,觉得亏,又不能不缺,他对自个儿的窝囊简直恨之入骨了,尤
其鞠老二把他给的那一半装到包里,留给他那个不傻的儿子的时候。
把塑料袋掖上裤腰,他迅速爬上地面,到厕所撒泡尿后,悄悄溜出大门。由于
在地下待得太久,白花花的日光从头顶泼过来,让他一阵眩晕。他先是顺着来时的
路线往房后拐,刚拐到路口,又觉得不对,又拐了回来。来时,是为了让村人看见
自个儿才故意走甸道,眼下不同了,眼下被村人看到,已经是个大忌了。可是山道
太远,他又没骑自行车。小久子在平场上伫立一会儿,四处撒目,当眼睛扫到一排
倒置房时,他猫下腰,像一只遭撵的兔子似的朝那里跑去。
为了显示势力,孔兴洋把小楼盖在了镇边最显眼的地方,孤丢丢挺在一块平场
上。这曾经是小久子每次来老孔家干活都暗自骄傲的事,好像孔兴洋的势力就是自
个儿的势力。可是此时,在他急需一辆自行车的时候,他为这势力深深地恼火,因
为他必须在光天化日之下跑出很远。这时,小久子发现,自从死了鞠老二,他所有
的事儿都被颠倒了,就像自从老孔家丢了东西,他和鞠老二的日子一下子被弄乱了
一样。
在一排倒置房门口的石墙边,小久子摸到一辆破车子,它太破了所以没上锁,
可是正因为它太破了,哐当哐当推出来,惊得小久子一身冷汗。山道空旷,不时地,
有一辆拉着货物的马车在跑,有零星骑自行车的人在赶路。山道和甸道就是不一样,
山道平坦,是一条乡级公路,不像甸道伸在渠坝草丛里。然而对于小久子,最重要
的还不是这个,而是他骑车掠过大片树林和庄稼时那嗖嗖的速度。他爽就爽在他的
速度,许多时候,他都是窝囊的,慢慢腾腾的,在村里三岁孩子都不愿正眼看他的
时候,他动辄就蹬自行车跑一趟山道,他把车轮蹬得飞快,在下坡的时候,大腿夹
住三角架,松开两手,胳膊燕子翅膀一样张开,风呼啦啦灌进胸窝,那感觉简直就
是在飞。在决定回家之前,他早就忘了这份感觉了,可是离开歇马镇,上了路,这
感觉竟蚂蚁上树一样爬了上来。这让小久子有种说不出的激动。在他不知不觉把自
个儿的一切弄乱之后,这实在是份难得的感觉,问题是他偷了自行车!他没偷老孔
家东西,但他偷了自行车!有杀人的事放在前边,偷车的事根本不算事,可他毕竟
没做过这样的事,他毕竟作案成功!虽然胳膊没有像燕子一样张开,但下月亮山矮
矮一个小坡的时候,他觉得心里已经长出了无数双翅膀。
关于回家,不过是一时冲动,他没有任何周密安排,可是一旦进村,一旦进到
自家院子,一切随之都有了安排。他先是奔向耳房,那里吊死鬼似的吊着几把种地
的家什。之所以要进耳房,是想给邻里和老妈造成一个回来拿家什的假象,要是老
妈问他,就说地下室土太硬,需要镐头。一些年来,因为清楚是她的病腿连累了儿
子婚姻,清楚儿子的窝囊正是像了她的窝囊,一有风吹草动,她都一惊一乍。也正
是这一点,小久子格外放不下。放不下归放不下,并不意味他稀罕这个家,可以说,
他从来就没稀罕过这个家,就像鞠老二从没稀罕过他小久子一样。这个家自打他懂
事起,就没看出什么气象,他爹死得早,家里没有男人,可村里举胜子家也没有男
人,日子反而活络得不行。举胜子家没有男人,村长、孔兴洋、村里有头有脸的男
人都成了她的男人,关键是他们成了她的男人却没有得罪他们的女人。他倒不是非
得让老妈也像举胜子家那样耍什么手腕,但至少不能把日子过成一潭死水。她的老
妈不但不跟男人来往,也不跟任何女人来往,腿没坏时,还忙活着养一群鸡鸭鹅狗,
院子还有成群的畜类搅动,腿坏了之后,日子简直就像沤在泡子里的烂麻,到处散
发着腐臭气味。邪行的是,他嫌弃老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个儿却并不比老妈好
多少,见了人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邪行的是,他见人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骨子里却又那么巴望混到人群里,像举胜子家那样,和那些有头有脸有出息的人交
往。要不是这样,他就不会答应上老孔家干活,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在夜里趴在
窗上看孔兴洋。要是没有趴在窗上看孔兴洋的事,鞠老二也不可能非得逼他招供。
在耳房里磨蹭一会儿,小久子还是出来了。揭开风门,当那股熟悉又亲切的腐
臭味扑面而来,他的鼻孔不知怎么就酸了起来。在耳房里待着的时候,他的鼻子就
已经酸了,但想不到那酸会流淌出来,汤汤水水洒了满脸。揪住半截门帘,擦净脸,
喀喀地干咳两声,一个箭步,就站在老妈身后了。老妈腿坏之后,在炕上永远是一
个姿势,撅着屁股,跪在一床褥子上往外张望。老妈从不看电视,他从院子进来了,
他又从院子出去了,他的进来出去,似乎就是老妈的电视。
冲着后背,小久子把塑料袋扔到炕上。老妈不愿出门,却愿穿花衣裳,他不知
道这是不是证明老妈和他一样,性格上害怕交往心里边却巴望得不行。反正,她的
后背,不是一挂挂张牙舞爪的喇叭花,就是一串串活泼烂漫的野山菊,小小的花瓣
眼睛一样看着小久子时,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嘴唇。
和老妈说话,对他来说是件要多难有多难的事。在他不能像老妈巴望的那样,
做个硬朗朗的男人讨个美滋滋的女人,打破家里死气沉沉的局面时,在老妈不能像
他巴望的那样,有一双结实的腿,有一个热辣辣的性格,把日子折腾得有滋有味时,
他觉得只要说话,就是揭了疮疤,这疮疤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而是他和老妈两个
的,因为他的声调太像老妈的声调了,沙哑、低沉,装在闷罐里似的含混不清。可
是现在,在发生了一些事情之后,他觉得他特别想跟老妈说句什么,他想告诉她,
她的儿子杀人了,她的儿子有了出息,再也不是窝囊废了。
小久子自然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屋子,不是他怕听到自个儿的声音,而是此时
此刻,他的老妈把身子转了过来。看着老妈那张枯叶一样的脸,他特别想跪到老妈
面前,他一旦跪到老妈面前,除了哭,可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小久子离开屋子,
一股莫名的愤怒顿时蓄满胸腔,似乎既是愤怒老妈,又是愤怒自个儿。愤怒老妈,
是她不该把枯叶一样的脸转过来;愤怒自个儿,是他不该那么软弱。
小久子冲出屋子,本能地拿起镐头,大步流星朝院外走去。上哪儿去,不知道。
院外是一条土道,道南是一个土冈,冈上,就是老孔家原来的旧房。那旧房老孔家
住时,日子兴旺得不得了,老孔家搬走,卖给老周家,不到一年,老子得病儿子也
得病,迅速就家败人亡。这件事让村里人再也不敢靠近旧房子了。小久子却不管,
许多时候,比方老孔家搞完一场基本建设又长时间不搞,那沉闷的日子石块一样摞
到一起,一闲下来,他就躺到旧房的墙根底下,在那里回想孔兴洋住歇马山庄时每
天上班下班威风凛凛的样子。命和命的不同常常让他丧气,正因为这个,他更加羡
慕孔兴洋,崇拜孔兴洋,似乎在一些人和另一些人之间,永远隔着一道深沟,一些
人的风景,另一些人永远看不到,你要想看到,就必得抻着脖子张望。
说起来,他愿意张望孔兴洋那边的风景,都因为那年夏天孔家买了电视,他夹
在村人中间也去看过。对于小久子,那风景中最重要的一景就是孔兴洋看电视的样
子。那时电视里正演一些女子用手打球,村里人看不懂,很快就退了一半,孔兴洋
却在门口堵着大伙,说这是中国女排和世界女排比赛,中国胜了七场,这是最后一
场,这一场胜了,就是八连冠了。什么是八连冠,八连冠和乡下人有什么关系,没
有人懂。孔兴洋却懂,他不但懂,还激动得一阵一阵拍巴掌,好像中国队赢了就是
他赢了。那天晚上,中国一再赢球,孔兴洋那张四方脸别提有多么灿烂了,抹了油
彩似的。他看电视,小久子就在一旁看他,他不知道孔兴洋为什么高兴,他不明白
为什么孔兴洋会把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也当成自个儿的事,为什么他和村里镇上
人交往还不够,还要在心里和那么多不相干的人交往。从那之后,他常常夜里在孔
兴洋家窗外溜达,那时,孔兴洋家和村里其他人家一样,院子没有大门;那时,孔
兴洋在电视上看中央的人外国的人,他就在窗外看孔兴洋。十几年后,电视普及,
他也买来一台小电视,忘记看了几回,那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也通了他的血管,中国
队赢球,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他在心里也跟那么多不相干的人有了关系,那一刻,
他别提有多高兴了,别人家的风景最终也成了自个儿的风景,他仿佛重活了一回,
他觉得自个儿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个小久子了,他高大、牛气,再也不是原来那个窝
囊废了。可是不知怎么一出了屋子,一离开电视,那股气儿就散了,尤其遇到鞠老
二。有一回,中国奥运申办成功,他兴致勃勃跟鞠老二讲,他一句话就把他撞到南
墙:穷精神!快想办法泡个老婆吧。顶得他每逢上老孔家干活,都暗自巴望着有机
会和孔兴洋说点什么,说一说中东局势,伊拉克战争,他半夜里扒在窗外往屋里望,
其实就为了这个。这一点,鞠老二永远不会明白。也是知道他不明白,他逼他,他
才说不出话。
想到这些,刚才蓄满在胸腔里的愤怒突然转移,转移到鞠老二身上,这使一时
间漫无目的的小久子一下子有了目的。他转过身,下了土冈,绕过一眼老井,扛着
镐头朝后街走去。
屯街上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他们旁边,围了一群脏兮兮的狗和鸭子,经过他
们时,小久子故意梗了梗脖,罗圈腿有了某种底气似的甩开了大步。不到五分钟,
鞠老二的家就雄赳赳耸立在小久子眼前了。鞠老二家院外有一堵高高的院墙,虎气
生生的样子就像家里的日子过得多么好,都是鞠老二太要强了,打肿脸充胖子。老
婆动辄就脱光了衣裳往外跑,你墙砌得再高也体面不到哪儿去。推开院门那会儿,
小久子突然有些发慌,因为那个疯老婆要是不在家,他这一趟可就白来了,这一趟
白来了,也就没有下一趟了,等于他这一辈子都完蛋了。一种预想不到的紧张揪住
小久子心窝时,他的眼前顿时漆黑一片,他甚至觉得腿都有些软了。然而,就在他
手扶院墙,努力让自个儿站稳时,窗玻璃上有影子在晃动,不久,鞠老二的疯女人
就披散着头发,抱着胳膊护着胸前两只肥大的奶子,从屋里走了出来。
一阵激动袭来,小久子下体立即有了感觉。一些年来,每一次看她光着身子在
大街上跑,他的下体都有感觉,可以说,鞠老二最不体面的时候,是他小久子最最
受用的时候,这也是鞠老二死活都想不到的。当然了,鞠老二最想不到的是,今天,
在他要永远的告别这个村子的时候,他要干一件对鞠老二不义的事。也是他鞠老二
对自个儿不仁,他才对他不义。小久子回头朝前街望了望,见没有任何动静,便反
锁了院门,假装没事地错过疯女人,进了屋子。
激动人心的时刻就要到了,因为疯女人已经转身跟进屋来,她不但跟进屋来,
还傻呆呆地问,你来找俺有事儿吗。当然有事,没有事找你个疯子干什么!小久子
心里这么想着,并没说出。现在,他不是要说,而是要做。他盯住疯女人的奶子,
稳了稳神儿,据说疯女人之所以疯了,就是十几岁的时候有人强奸过她;据说她每
一次犯病的原因,都是夜里鞠老二逼她要她。现在,小久子不怕她犯病,他干完事
儿就离开了村子,她疯不疯跑他才不管。可是,就在小久子解开裤带,决心扑到疯
女人身上时,对方突然咧开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并边哭边说,饶了俺吧小久子
你饶了俺吧。
小久子一下子呆了,解裤带的手颤了起来。她居然哭了,这实在想不到。他不
知道是不是鞠老二每一次要她她都要哭,他只知道,他完蛋了!他一直激荡的下体
已经没戏了!万分沮丧地系着裤带时,想哭的不是疯女人,而是小久子,他太想像
疯女人那样放声大哭一场了。可是还不等他哭出来,疯女人脱开了衣裳,她先是两
手交叉撸掉上衣,之后去拽裤子。露出一身赤条条的白肉时,小久子突然明白了什
么,一个冲劲儿冲出屋子冲出院子,从墙头上跳了出去。
这是小久子这辈子做过的最聪明最漂亮的事了,连他自个儿都想不到,他竟然
会清楚疯女人脱衣裳不是给他,而是犯了病准备往大街上跑;他竟然会清楚,为了
挡住疯女人,逃出鞠家院子最好的办法是跳墙而不是打开院门。得意当然是在离开
村庄上了山道之后才涌出来的,这之前他太慌乱了,他慌乱得车子都骑不稳,跟头
把势的。可是得意就像坟地里的鬼火,在他心里并没久留,当他沿着山道,上了一
道坎,一点点远离了村庄,想哭的感觉再一次乌云压顶似的压了过来。这一次,他
想哭,不是哭他没干成疯女人,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从家里出来,并没想到
要去鞠老二家,可半道杀出这么个念头,居然就再也回不去了,他都没跟老妈说句
什么。从坡顶往坡底掼下来时,他觉得自个儿不是在飞,而是在往悬崖里跌。
没跟老妈说句什么,他心情坏透了,然而正是这心情,让他没有把自行车骑到
老孔家,而是送回了原处,如果不能在临走之前向老妈有些交代,那么讲借讲还是
对一辈子老实本分的老妈最好的交代了。
老孔家的门仍然开着,他回村忙活了一圈也才不到一小时。小久子进院,最想
做的事是对准水管喝一通水,他太干了,他的咽道像呛了烟。可是想了想,摸了摸
兜里那个瓶子,他还是忍住了。因为现在,在回了一趟家之后,他已经改变投案自
首的主意,这并不怪他回了趟家什么都没做成,而怪他回家时去了一趟耳房。在耳
房里待的那一小会儿,他看见了一样东西,打虫子的乐果水。他后来想给老妈跪下,
他雄赳赳闯进鞠老二家,都因为有这瓶药水垫底,是它让他有了更真切的告别感,
是它让他有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现在,也是它,让他走到窗前时大摇大摆,像
孔兴洋那样抱着膀子横晃。大娘儿们还在睡觉,露着白花花肉墩墩的肚皮;电视还
在演着,一个穿花裙子的女子在树下够着什么。那就让她睡吧,等她醒来,就有另
一个电视剧在她院子里上演了。
再次跳到地下室时,鞠老二似乎更硬了,哪儿哪儿都是直僵僵的,脸和胸脯仿
佛绷了一层透明胶。小久子没给自个儿太多的时间,时间是个坏东西,它能改变一
切,它会让他胆小害怕,软成一摊泥做不成男人。他要是不在老妈背后多站一会儿,
没准就说出了那句话。时间能改变一切,却改不了他杀人偿命这个天大的事实。小
久子往一边推了推鞠老二,之后拧开瓶盖,把瓶口送到嘴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冲天窗外面瞪大了眼睛,他想说,妈俺走了,俺其实是一个好儿子。他想说,妈你
好好的,你其实也是个好妈妈。可是还不等说出,一仰脖就喝了下去。
一股火呛进喉口,呛出一阵干咳,然而干咳之后,小久子格外轻松下来,朝鞠
老二身边偎了偎。现在,他对自个儿挺满意:第一,他进院时忍住了没有喝水,这
会加快他去那个世界的速度,这是种地得来的经验,雨后下药,虫子总能缓过来。
第二,他没伤害鞠老二的老婆。小久子一点儿都没想到,现在,在和鞠老二一起挨
着躺下来之后,这结果会变得这么重要,虽然不是他忍住的,而是被迫无奈,但终
归鞠老二不会抛弃他了,还会和他做朋友。只要鞠老二还肯和他做朋友,他就还和
他一块儿搞基本建设,不过搞是搞,他要告诉鞠老二,他心里不光装着自个儿的事,
还有很多人的事,他要教育鞠老二,心里装着很多人的事,没有老婆也不觉得孤单。
一阵剧烈的抽搐之后,小久子一程程倒下去。他用力睁着眼睛,看着天窗,天
窗外是一束刺眼的光,那光开始是金灿灿的红,很快,就由红变黄,变白,那白里
就有了一群光屁股的小孩,呜哇乱叫地踢着球。小久子想拍拍手,为那些孩子,可
是他的手已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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