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哐的一声,一扇开着的窗被风灌死,大娘儿们猛地惊醒,从沙发爬起。她晃了
晃压扁了头发的脑袋,警觉地看了看窗外。窗外起了风,一根草叶蛇一样拧着劲儿
钻到半空。鬼天,刮什么风!这么骂着,大娘儿们挪动肉墩墩的身子,去推开窗扇。
她没想到自个儿能睡,又睡得这么死。丢东西以来,她已经好几个晌午没睡了,面
包肉肠养出了贼,她怎么也想不通。她晚上想白天想,想得肚皮都有些松了。
关掉电视,大娘儿们晃到堂屋,眯起一双似醒非醒的金鱼眼朝洞口望。那里一
点儿动静也没有,一把木梯安静地躺在边上。可能快挖完了,他们已经一整天没往
上送土了。没丢东西之前,他们上来下去,吵吵八哗嘴一点儿都不闲着,主要是鞠
老二,一上来就喊,嫂子哎,刘大头得了掉线儿风你知道吗?嫂子哎,李木匠家二
闺女生了个小子你知道吗?喊得她心里喜滋滋地一掀一掀。
没丢东西之前,都是她主动往前凑,搬把椅子坐在洞口,打听这个打听那个没
完没了。丢了东西,她干脆撤了回来了,她本不想撤得那么急,可是她装不住,她
是个直筒子,她待他们那么好他们却不知好,她怎么也装不住。她撤回来,那里就
安静了,他们上来下去就再也不吭声了,像有人缝了他们的嘴。他们憋不憋得慌她
不知道,她可是憋得嗓眼儿都长了草。
日光从门玻璃上探进来,刺得眼睛发痒,狠丢丢揉一会儿眼皮,大娘儿们又回
到客厅,打开电视。搬进镇上,开电视已成了习惯,就像她一醒了总要把家里的门
窗打开。一个人在家里总归太闷了,也正是闷,她才愿意男人挣了钱瞎折腾,修这
个建那个;她才在男人折腾时,苦口婆心商量找鞠老二和小久子。只有折腾,她的
院子才有活气儿,只有找鞠老二和小久子,她才可以像从前那样,和熟悉的人拉呱
说话。有熟人拉呱说话,可以说就是她的节日。
打开电视,大娘儿们赌气似的把声音调大,又赌气似的把遥控器摔到沙发上,
屋子里顿时被嗡嗡声灌满,像有人在打架。几天来,她这么弄过好几回了,遥控器
也摔过好几回了,每一回摔完,都气得手心出汗,都恨不能一头钻出屋子,冲到洞
口,跟他们好好打一仗,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之所以没问,都是听了男人的话,
男人说现在有钱人被害的案子太多了,得罪他们,保不定他们能干出什么事,不如
悄悄把地下室挖完,打发他们走了了事。
有气发不出去,又不能像从前那样和他们拉呱说话,大娘儿们别提有多难受了。
搬到镇上,一天当中,最难过的就是下晌四点之前那段时光,上午收拾完锅碗瓢盆
打扫完卫生,洗洗涮涮一凑合天就晌了,要是愿意动弹,还可以逛逛街,上上市场。
过了晌午就不行了,腿脚发懒,一个人困在家里,日影移得慢,挂钟秒针走动的声
音都听得见,时间长得心里长草。本想养些鸡鸭,可男人坚决不让,说住楼就得住
出城里人的样子,结果,这两层小楼的院子就变成了圈她的笼子。你一个人在家,
长就长了,你毕竟没什么念想,院子里来了两个大活人,却还要长,这长就长了翅
膀,苍蝇似的飞出满屋烦躁。让电视大点儿声,就是为了赶走烦躁,可这么干的结
果,反而更加烦躁,她恨不能扯开嗓子喊一喊。
实在熬不下,大娘儿们关了电视,再次晃出屋子,朝地下室的洞口走去。她并
不想干什么,不过是出来走走,可是几步之后,看到院子里的自来水管,她猛地站
住,一声震耳欲聋的叫喊从嗓眼儿蹿出:上来喝水啊!
想起他们晌午没有喝水,就像落水的人遇到救星,大娘儿们浑身一阵潮热。
由于过分用力,本来就不好听的嗓音在最尖的那个地方撕开了,它布丝似的向
二层小楼楼顶飘去时,反而把地面的空落、寂静显了出来。大娘儿们不顾这些,三
步并作两步,拾起舀子就来到自来水旁边。可是水哗啦哗啦往下流时,大娘儿们想
起什么似的突然停下来,放下水舀,返回屋子打开冰箱。
才两点,根本没到吃间食的时辰。可是在她觉得一舀水不足以让她这么咋咋呼
呼的时候,面包肉肠更进一步拯救了她。
面包肉肠很快热好,把它们装进两只塑料袋,她双下颏上挂满汗珠。之所以装
塑料袋而不是用盘子,之所以一天两顿面包肉肠,都是为他们方便。大娘儿们太知
道鞠老二的心思了,他家里有个不傻的儿子,他总是惦着往家拿。可这年头,你好
心赚个驴肝肺!你替人家想,人家不替你想。其实他们错了,他们偷东西,损失最
大的不是她,而是他们自个儿,这个活干完,他鞠老二就再也捞不着往家拿肉肠了。
这也是最让她生气的地方。
几天来,大娘儿们最生气的就是鞠老二了,每回进村喊他干活,都能看到他高
兴得浑身打战的样子,他高兴,绝不是为了一块肉肠,这她看得出来,正因为这个,
他打战时她也打战,那一刻,她恨不能一年到头天天找他干活。可毕竟不是天天有
活,你怎么就不知道珍惜!那天早上,把丢东西的事讲完,他眼神一下子就虚了,
火苗似的在半空飘着,不是他偷的还能是谁。
小久子没上来。
几天来,只要她喊,小久子腾一声就上来了,旋风似的卷着一身生土味。喝水
啊——大娘儿们又喊一声,不过这一声没有撕开,因为她发现院门口的大门没插,
声音还不等抻长突然打住,就像抻了一半又松了手的面筋。她之所以对大门敏感,
是她一早亲自插的门。为了保持院子里的气氛,他们来干活时插门已经成了她的习
惯。
一阵疑惑之后,大娘儿们跨过木梯,半蹲下来,语气严肃地问:谁来了吗?没
有回音。大娘儿们于是吭哧着跪下,将脸探进洞口。地下黑暗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怎么睡了啊?大娘儿们语气更加严肃。这时,不知是一点点适应了地下的光,还是
某种暗示在起作用,大娘儿们真就看见正在睡觉的鞠老二和小久子。两个人在睡觉,
一股火突然攻上大娘儿们脑门,她呼哧呼哧喘着,她准备亮开嗓门大喊一声凭什么
磨蹭工。可是运了运气,正要喊,心里突然反上一股劲——他们磨蹭工,不过是为
了多赚两天面包肉肠!他们知道她再也不会找他们了!这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手里的塑料袋不知不觉就落到洞里,坐下来缓着发涨的脑袋,大娘儿们长吁一口气,
仿佛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心情也和汽车摩托一样,是会拐弯儿的,可是由生
气到体谅,她的弯儿拐得也是太急了,急得连她自个儿都在纳闷,坐在洞边一堆干
土上,她心里一波一波慌跳。
兄弟,你缺钱嫂子知道,可你不能这么干,你这么干就打了嫂子脸。嫂子知道
你出工不挣钱心里屈得慌,可你不知道恁大哥是厂长,想给他白干活的人有的是。
让让空,嫂子会想办法向恁大哥争取,年头月尽那两篓橘子苹果,还不都是嫂子争
取的。这年头都是旁人给恁大哥送礼,恁大哥给谁送过礼!
几天来,这些话反复想过无数遍了,连跟鞠老二说这些话时的语调都想过无数
遍了,她语调低低,像平常鞠老二来时她突然就降低了语调一样。可是,她却一直
没能说出。这话只要说出,就意味对不起男人了,男人有男人的道理,她不想对不
起男人。
此时,在大娘儿们一个人坐在地下室洞口的时候,这些话再次涌了上来。这让
她不知不觉眼窝发热,一种从未有过的委屈感赤条条涌了出来。
说赤条条,是说一些年来,一些夜里,她常把自个儿弄个赤条条去推男人,想
让男人搂一搂,想让男人把她压到身子底下。可男人就让她赤条条干在那儿。年轻
时不管怎么着,十天半月还压她一回,这些年来,他不但不压她,碰都不碰她。为
这个,她偷着抹了太多的眼泪,每一回,都暗中发狠,你要是再不碰,俺就去找鞠
老二,可是鞠老二真的来了,她又什么都忘了,不但忘了,还大大咧咧摆出一副满
不在乎的派头。
大娘儿们觉得委屈,是说他鞠老二就从不知道她为他做了什么,从不知道一到
要搞基本建设,她就吃不下睡不好的滋味。在乡下时还好,男人没理由从外面找人,
上了镇,为了说服男人,她提前好多天就小声小气了。男人讲究吃喝,让做四个菜
她一定做六个,让热白酒她一定连黄酒也热上,在提到鞠老二时,她故意把话说得
难听:就叫鞠老二干吧,他虎潮潮的肯出力。男人不在乎谁肯出力谁不肯出力,在
他那里,谁来了都肯出力,男人只在乎她的话叫没叫他心烦。她的嗓音太难听了,
略微大声一点,就打了破锣似的哐啷哐啷。她提前十几天就小声小气,家人还以为
她只想有一次回村里展耀的机会,闺女浅浅瞟她一眼,一脸的看不惯!展耀也是真
展耀,村里那些日子过得紧巴的女人看见她眼都绿了,她也就势更加大张旗鼓,反
正男人又听不到她的破锣嗓子。可是就没人知道她更展耀的是什么,是鞠老二放光
的眼神,抖动的身子,男人不愿听她破锣样的嗓音,鞠老二愿听。鞠老二身子一抖
一抖时,她身上的肥肉也一颤一颤。她身子发颤,旁人可以不知道,你鞠老二怎么
能不知道?还在村里时你可以不知道,搬到镇上你怎么能不知道。
想起想说而不敢说的话,大娘儿们有些走神,因为委屈已经把她带到过去的时
光,让她想起鞠老二每回来干活时虎气生生的样子。那样子真是好,没挑没拣,一
声声嫂子叫得热辣辣的,就是半年不来,再来了你都不觉得生分。也怪了,她平时
一说话就声高,和男人和孩子都不行,可只要鞠老二来了,那嗓子就泥块掉进水里
似的,一下子化开,想高都高不起来。尤其他知道她搬到镇上孤单,没完没了给她
讲村里的事,她心里那个熨帖呀,简直就像小时候过年。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大娘儿们终于回过神来,集中精力去听地下。地下没有动
静,要是把那些话说出来,鞠老二肯定就有了动静,鞠老二到底能是什么反应,她
说不上,她最盼的就是说声对不起。尽管他即使说了对不起她男人也不会再用他们
了,但他说了,她大娘儿们心里好受。起码,这能看出他在后悔。几天来,她最盼
望的事就是他后了悔找她认错。
地下还是没有动静,大娘儿们有些奇怪,她不相信他们会睡得那么死。许是地
下的情况太奇怪了,或者心底里装着的东西太满了,大娘儿们亮开嗓门大喊起来:
鞠老二——她从来都叫他们兄弟,老二兄弟,久子兄弟;她其实很少叫久子兄弟,
都是老二兄弟。可是她破锣样的声音惊飞了高墙上的蝴蝶,却没引起地下丝毫动静。
这一回,大娘儿们真的火了,你鞠老二也太拿人不当人了,面包肉肠敬着你还越敬
越歪歪腚了,忍到现在没说出埋怨的话,都是给你留面子,要是旁人,早就开口动
骂了。大娘儿们火,不是埋怨也不是骂,而是蹲起来,把身旁的木梯伸到洞里,放
妥之后,踩着梯子一节一节往下下。
因为梯子的一面压在了小久子身上,一面悬空,大娘儿们往下下时一歪一晃,
不等下到半截,扑通一声从梯子上跌了下来。最初一瞬,大娘儿们并没害怕,她不
但不害怕,还有一种麻酥酥的感觉。因为她肉墩墩的身子碰到了硬撅撅的身子,她
认定那是鞠老二,他瘦瘦的一身骨头。大娘儿们下来,不过是一时来气,锥子扎到
棉花上,实在让人来气,可是当真下来,碰到鞠老二的身子,她又一下子蒙了。
从鞠老二身上爬起来,大娘儿们特别想逃,她想逃,不是发现他们已经死了,
而是她从来没跟男人之外的男人靠得这么近。她不想和别的男人靠这么近,不是怕
自个儿失了身子,而是有小久子在场,她失不了身子。此时此刻,要是没有小久子,
她宁愿和鞠老二打一仗,扇他一顿耳光,之后把身子交给他,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很显然,大娘儿们没逃,因为并没像想象那样,她把他们踩醒。他们居然死人
似的,一动不动。愣怔一会儿,大娘儿们哈了哈腰,一本正经说,别装了装什么装,
俺知道你们没脸见人。可这一哈腰不得了,大娘儿们发出了惊人的惨叫。啊——两
张蜡人一样煞白的脸映入眼帘时,大娘儿们身上所有毛孔都炸开了,最本能的反应
是爬上梯子,可是胳膊和腿根本不听使唤。她害怕,不仅因为他们的脸,还有小久
子的眼和嘴,他的眼冲着洞口,直盯盯的样子像两束追人的鬼火。他的嘴张得老大,
随时都准备咬人似的。动弹不得,大娘儿们只有捂着脸,号哭着,一任脚下的世界
乱作一团。
脚下的世界一点儿都不乱,乱的是大娘儿们自个儿,当她号着号着明白这一点,
声音突然就弱了下去。她声音弱下去,胆量却大了起来,好像那胆量是声音余出来
的。因为这时候她的手已从脸上挪开,重又低下头。这一次,她看见了两张煞白的
脸,一双直盯盯的眼,一张洞开的嘴,她还看见了一只瓶子,它握在小久子手里,
瓶口呼应着来自洞口的光,忽闪忽闪。大娘儿们还来不及去想他们是怎么死的,可
小久子手里的瓶子提醒了她,他们喝了药!他们为什么要喝药?
这个问题冒出来,大娘儿们脑瓜乱作一团,她去想小久子的瘫妈,鞠老二的疯
老婆,可是还没等深想下去,一个念头落潮之后的礁石似的露了出来:他们是偷了
东西没脸见人!可是鞠老二偷东西,小久子也偷了吗,难道他们是合伙干的?
横在身边的两具死尸已经证明不会有第二种解释。可此刻,他们是不是合伙已
经没那么要紧了,要紧的是在大娘儿们看来,他们之所以死,是他们终于感到偷东
西有愧,是鞠老二终于感到偷东西有愧,对不住孔家,尤其对不住她。她相信,小
久子一定是鞠老二逼的,要不他一个窝囊废不会有这个气量。这使大娘儿们再也不
觉得害怕了——他们感到有愧,愧到不能见她,心里一直堵的地方一下子就通了。
几天来,她最盼的就是这种通,就是鞠老二认错,然而,就像一条河通了另一
条河,两股水汇到一起必然溅出浪花,大娘儿们再一次号哭起来。先前的哭,只是
惊吓,现在,在她感知了鞠老二心里有愧之后,有愧的就不是鞠老二而是她了。她
不仅有愧,还有后悔,悔不该那么对他,她可以不理他,但不该一连好几天都不理
他。
大娘儿们一边号哭,一边蹲下来。说也奇怪,怕和不怕,只在一念之间,当觉
得死去的人是因为自个儿,当觉得有愧的是自个儿而不是他们,愧悔就仿佛熏蚊蝇
的蒿草,一下子就驱走了害怕。她不知不觉伸出手来,抹上小久子眼皮、嘴巴,之
后又去摸鞠老二的脸。抹小久子眼皮和嘴巴,没什么感觉,摸鞠老二脸,她的心可
是揪紧了,一种奇怪的麻酥酥的疼通了电一样从指尖流进来。在大娘儿们心里,小
久子永远只是鞠老二的陪衬,如同衣裳的花边,有他在,才显出鞠老二风风火火粗
声粝气的样子多么招人稀罕,这实在委屈了小久子,但没有办法,她就是稀罕鞠老
二风风火火粗声粝气的样子。
当那种奇怪的东西随指尖流向全身,另一个念头像落潮后的礁石似的露了出来。
潮是一股潮,都来自鞠老二,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露出了更新一层。那更新的
一层是:鞠老二之所以死,绝不仅仅因为偷了东西有愧,而是故意让大娘儿们看他
是条汉子,你敢不理我我就敢去死。露出这一层,大娘儿们两只手握成两只拳头,
雨点似的在鞠老二身上捶打起来。
可是,当身体里聚集的力气挥舞出去,水一样柔软的东西猛地又旋了回来。你
鞠老二本来就是条汉子,俺从来都知道你是条汉子,你用不着拿死来证明!可是那
水一样柔软的东西没一会儿又变成了冰,因为接下来大娘儿们不禁要问,你是条汉
子为什么要偷东西?
十几分钟之后,大娘儿们从地下室爬了上来。在这十几分钟里,水变冰冰变水
她哭一阵闹一阵。然而不管是冰是水,折腾完了,大娘儿们平静多了,她爬上地面
把梯子往洞口一横,打盆水洗了起来。
剩下的时光,大娘儿们只是一截行尸走肉,择芸豆,拍黄瓜,扒蒜头,切葱,
所做的一切,都是习惯之后的下意识,她根本不知道自个儿在干什么。关于夜饭,
她的心情曾经是相当复杂的,总归有了活干,肉墩墩的身子格外轻飘,可是一想到
你做一桌子饭菜也换不来男人一句好话,换不来儿女一个笑脸,又特别冤屈,几乎
一拿起菜刀就七窍蹿烟。身子轻飘,没准就因为七窍蹿烟,心里有一股气儿顶的,
可不管怎样,她的时光好熬了好过了,她不必数着钟的秒针看一棵蒿草在心里疯长
了。现在,时光更加好熬好过了,不知不觉,日头就落下楼外的高墙,可是,在丢
了魂一样忙活一阵之后,大娘儿们心里却长出了另一棵蒿草:她怎么才能把地下室
的事告诉男人。
不多一会儿,上班的人就一个个回来了。第一个回的,总是她的大闺女。她不
爱在修配厂管机件,一直闹着进城当模特,她爸不同意,她就晚去早回,佝佝着一
张小脸子,欠了她八百吊似的。第二个回的,总是老死鬼。当着外人,大娘儿们叫
男人恁大哥,当着儿女,她叫男人恁爸,当着自个儿,她从来都叫老死鬼。她恨死
他了,绷着个脸在老婆跟前摆不够的谱,只要他回来,你就得把桌子上的饭菜摆好,
你摆好了饭菜还不行,还得把洗手水洗脚水样样端到跟前。第三个回的,自然是混
账儿子,仗着老子威风交了一帮狐朋狗友,三天两头在外面喝酒,偶尔哪天不喝酒
从外头回来,大爷似的一脸的傲慢。邪行的是老死鬼从不管他,不但不管他,还主
动给他倒酒,好像他就稀罕他的傲慢。
老死鬼把啤酒给混账儿子满上的时候,那句话已经来到大娘儿们嘴边了,可是
想了想,她还是没说。自从丢了东西,她落了太多的埋怨,家里人没一个瞧得起鞠
老二和小久子,他们瞧不起他俩自然也就瞧不起她,说她落伍,说她跟不上形势就
稀罕跟泥坷垃打交道。出事之后,混账儿子起咒发誓找人揍他们,要不是她急了抻
着破锣嗓子大骂,他们早就被人揍扁了。可儿子找人揍,揍死了有心理准备,现在,
他们自个儿死了,饭桌上抽冷子说出来,不吓得扔了筷子才怪。
这也是大娘儿们最最窝火的地方,她那么看不惯男人,看不惯儿子,她骂他们
死鬼、混账,可她往往又没有来由地心疼他们,有一回她夜饭做晚了,男人喝粥烫
了嘴,她心里那个急呀,恨不能扒开他的嘴给他吹吹。她就是这么个贱物,好像老
天造她就是为了上老孔家还债。
有两个死人横在地下室,大娘儿们根本吃不下。在厨房间磨蹭的时候,那句话
在心里嘀咕一千遍了,可每一转身,发狠到屋子去说,它又兔子似的夹着尾巴逃走
了,弄得她把洗过的盘子洗了不知多少遍。
夜饭的时间总是很长,老死鬼好喝,稀罕好酒好菜,可是他喝酒就的根本不是
菜,而是电视,是电视里的新闻联播。这并不是说他不吃菜,他吃菜往往搂草似的
大抱大抱,可他往往用筷头搂起一抱菜,眼睛立时盯到电视上。你样样都伺候他,
他眼梢夹都不夹你一下,可一到看电视,看到电视上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眼珠
子立刻放光,通了哪根血管子似的。他除了给儿子倒酒,家里人就没见谁这么通他
血管。也是怪了,凡是家外的人,他好像都通,就是举胜子家的找他办事,他也能
满脸赔笑。他和天南地北通着,和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通着,就和家人不通,他就着
电视慢悠悠喝酒,老婆耐着性子在一旁干等,他从不体谅。你不能收拾碗筷,又不
爱看他看那八竿子打不着的电视节目,真是骂他一千遍老死鬼都不解恨。
闺女放了碗筷,轻飘飘就往楼上去了。上不了舞台当不了模特,她把平时每个
时辰都当舞台,上个楼也要碎步点地一飘一飘。听到动静,大娘儿们在她背后喊了
一声,金平。她喊她,显然不是为了告诉她什么,怕吓着男人和儿子,就更没有理
由吓着闺女,楼上有台电视,她想跟她上去看电视。搬进镇上,男人给闺女在楼上
弄个单间,她很少上去,不是她不想上,而是闺女从来都反锁门,赌气似的谁也不
让进。现在,在她把一只盆刷了无数遍,里屋的老死鬼也没有丝毫放筷意思的时候,
她一个人待在厨房间有些害怕。那害怕也是背在背上的包裹,无法把它卸给旁人,
就得自个儿担着。可是金平回过头来看她,她又瞪大眼睛不知自个儿想干什么。
好不容易熬过漫长的夜饭,几个有头有脸的人好不容易讲完美国大兵在伊拉克
的丑闻,老死鬼终于放下了筷子。为了尽快把背上的包裹放下,大娘儿们三下两下
就收拾完碗筷来到客厅,坐到老死鬼斜对面。她很少坐他对面,在沙发的一侧,有
一个皮革包成的木墩,那里是她夜里没睡之前的专用地盘,因为只有坐在这里,才
可以躲过他的视线。她无时无刻不巴望老死鬼看她,可在他长时间不拿眼皮夹她之
后,她已经知道哪里才是自个儿的位置了——你坐他对面他还不看你,就等于自个
儿扇了自个儿耳光。问题是,你要是长得像举胜子家的那么好,他怎么能不看你。
他爸,想跟你说个事。她从没这么正经跟男人说过话,她跟男人说话,从来都
是唠唠叨叨。
老死鬼没理睬,半仰在沙发上,依然盯着电视。
鞠老二和小久子他们……
听说鞠老二和小久子,就像中毒呕吐的人又闻到了呕吐的气味,老死鬼立即起
身坐直,眼神转向她。他转向她,却躲过了她,看向她身后那面墙,语调冷冷地说
:别再给我提他们,干完了赶紧叫他们走人。
大娘儿们坐在那儿,一时噎住。缓了好一会儿,才又一字一顿地说:他们已经
走了。
这句话出口,就像一个瘸子终于爬上一个山坡,大娘儿们倒抽一口冷气。谁知,
气刚抽回一半,老死鬼就站了起来,冷眼看着大娘儿们:你把他们给我找回来,叫
他们干完了再走!
听了这句话,大娘儿们的肚皮瞬时就鼓了起来,她气的不是老死鬼而是自个儿,
她无论怎样都应该说他们死了,而不应该说他们走了。都是这走了将结果引向了岔
道。带着一股气儿离开客厅,躺到里边的床上,大娘儿们恨不能扇自个嘴巴子。
一开始,她气的只是自个儿,可孤单单地躲在灯影后面,在一张床上躺下,她
气的就是老死鬼了。要不是他前头说让他们走人,她也不能顺出个走了,关键是,
她顺出走了两个字,激起老死鬼火气,他不该刚火完又马上出去尿尿,让出一个长
长的空当儿。都是他让出的空当儿,蒸锅揭了锅盖似的,使她好不容易鼓足的气儿
又撒掉了。
大娘儿们撒了气儿,当然是心里激起了对老死鬼的气愤,要不是嫁给了他就像
得罪了他,横竖都不顺眼,要不是他一心学外面,没完没了穷折腾,生生把个家从
乡下折腾出来,她何至于这么孤单,何至于非得找鞠老二和小久子。还有,要不是
他有钱就烧包,老逼她往家买大鱼大肉,她何至于这么胖,胖得都走了形儿!她原
来的腰身可是一点儿都不比举胜子家的差。也许,心里太堵了,太想找到点什么出
出气了。也许,是电视重又提起美国大兵在伊拉克的丑闻,让她有了联想,有一个
瞬间,大娘儿们突然不气了,她不但不气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激动:你老死鬼知
道八竿子打不着的美国出了丑闻,就不知道自个儿家里也出了丑闻,给你干活的民
工死在地下室了!
不怀好意的激动没一会儿就烟消云散了,因为当她在灯影后面长时间也等不来
老死鬼,害怕不知不觉就长了翅膀,蝙蝠似的飞在黑森森的夜里。她不知道自个是
害怕死了的人,还是害怕死人这件事,反正她觉得窗外巨大的黑暗里,不断有动静
传来,一会儿窸窸窣窣,一会呜呜嗷嗷,让她大夏天的把自个儿捂在棉被底下,捂
出一身水淋淋的汗。
大约十点多钟,老死鬼终于躺到大娘儿们身旁了。所谓身旁,不过是同在一张
床上而已,在两个孩子之外,她和男人有自个儿的单间,可老死鬼从不过去,为了
不造成分睡的局面,每天晚上,她都厚着脸皮提前睡到客厅的床上。就像她最盼望
做夜饭,一做起夜饭又七窍蹿烟一样,一天当中,她最巴望的时辰就是男人躺到身
边的时辰,可当他一座山一样的肩膀横在她和他之间,她往往更加气闷。现在,有
被子底下不堪忍受的气闷比较,她已经忘了身外的气闷,她掀了被子,不假思索就
往老死鬼身边靠,似乎挨近他,他就分担了她的害怕。
可是,五分钟不到,老死鬼就打起了呼噜,跟她心里的害怕就没了关系。老死
鬼压根不知道她在害怕,但他睡了和没睡是不一样的。他睡了,那害怕似乎就从他
那儿缩了回来。大娘儿们伸出手,搬了搬那座山。恁爸。她轻轻叫了声,他没有反
应。恁爸。她又轻轻叫了声。她不知道他要是答应了她会怎么样,会不会告诉家里
的丑闻。但她知道,他根本不会答应。她以往这么搬他,他从来就没答应过。她以
往搬他,并不是想干什么,只想让他搂搂,他已经好多年不搂她了。可他不但不搂,
山体反而会朝向反方向移动。
他不会答应她,她想到了,可她就是想不到,男人的不答应,男人身体这司空
见惯的移动,会让她突然对自个儿起了反感、厌恶。就像平素男人不夹她一眼,她
却还要心疼男人一样,此时此刻,男人远离她,她反感厌恶的不是男人,却是自个
儿。这让她一晚上一直想说出的地下室死了人的念头彻底打消了:老死鬼要是知道
鞠老二和小久子因为偷了东西服毒死在地下室,有罪的就不是鞠老二和小久子,而
是她了。
这道理其实早就摆在那儿了,都由于大娘儿们一直处于慌乱当中,没能看清。
现在,移动的山体让她看清,她不禁有些庆幸,自个儿多亏没说出来,老死鬼多亏
把自个儿引上了岔道。她几乎一夜未睡,她孤单地搂着自个儿,孤单地对着贼一样
扒上窗口的眼睛,当终于迎来长夜过后的晨光,当晨光变成明晃晃的朝霞照进院子,
一个计划,明晃晃地照进了大娘儿们新一天的生活。
新的一天,大娘儿们沉稳多了,没有害怕,也不再慌乱。她一早推开屋门走进
院子时,还有意往地下室的方向看了看。按部就班做了早饭,按部就班刷锅刷碗,
打扫卫生,在水槽里洗儿子夜里脱下的臭袜子时,她故意大声喊,金水,把摩托车
给俺推出来,俺今儿个回村里。她这么喊,不过是想让家人知道她和过去一样,动
不动就吵吵八哗指手画脚。昨天夜里她可是太沉闷了,沉闷得都不像她了,她唠叨
那挂摩托,就是为了回到从前的她,以免露了马脚。谁知,她这一喊,儿子没动弹,
老死鬼动弹了,迈着四方步走到大门口。他走到大门口,不是推摩托,而是在那里
左看右看,端详一会儿,又往地下室的洞口走去。那一刻,大娘儿们早上以来所有
的沉稳都不在了,心口慌跳的样子,仿佛那隐藏在地下的祸事一旦被发现,自个儿
就完了,就是罪大恶极的杀人凶手了。
还好,老死鬼并没有下地下室的意思,他在洞口站了一会儿,重申道:把他们
找来,告诉他们,挖好了先别着急抹水泥,等找个工程师看看再说。
摆谱!一个地窖子犯得上找工程师!大娘儿们嘟囔着,心里却有一块石头落了
地。等一家人出了门,向着太阳去上班,她高兴得就差对着太阳唱颂歌了。
说起来也不是高兴,院子里死了两个人她不可能高兴,不过是她夜里的计划可
以如期进行。这计划是,她要在白天里,把地下两具死尸弄出去,只要他们不是死
在她的院子里,老死鬼就没有理由埋怨她,她在一家人心目中的地位就不可能更糟。
她招来的人偷了东西又服毒自杀,家里人怎么对她,夜里想都不敢想。
大门哐当一声插上,大娘儿们就行动起来,她爬到楼上贮藏间找来一块旧窗帘,
之后拿到楼下比划。其实她在夜里就已经开始比划了,她不仅比划,还在心里一针
一针地缝,她就是这么一针一针缝着才熬到天亮的。不过,夜里缝和白天缝不一样,
夜里缝不一会儿就缝完了,只是缝了一遍又缝一遍,白天缝可没那么容易,要估摸
鞠老二和小久子的身量,要把针角缝密,关键她不是个细致人,从不会做针线活,
旧窗帘又是在乡下时用的,长度不够,需要左裁右裁往上接,几乎刚刚拿针,就出
了一身汗,汗黏住手指,针拔不出来,还不等把两个布袋缝完,她已经是一只落汤
鸡了。
头晌九点多钟,大娘儿们下了地下,为了避灾避邪,她缝到胸前一块红布,还
找来一副胶皮手套。走出家门,她关掉所有窗户,锁了正屋屋门,她知道在后面的
事干完之前,她将没有机会进这个家,主要是她不愿外面有丁点儿不祥的东西飞进
屋子。梯子伸到地下时,大娘儿们仰了仰脖,吸了口气,上战场的士兵似的挺了挺
腰杆。由于地下阴凉,除了烟味,没有任何死了人的怪味,就连塑料袋里的食物也
没变味。夜里睡不着时,她什么都想到了,她最害怕的就是那袋面包肉肠生了蛆或
遭了蚂蚁,毕竟已经是大夏天了。担心的事儿没有发生,她动作格外麻利,两只长
长的布袋很快就抖开了。
第一个装的,自然是小久子,不是她对鞠老二好,希望留在外面多看一会儿,
现在,在她执行一个对她来说非同一般的计划的时候,她谁都不想看。人都死了,
看不看没用!她装小久子,是小久子身量小,好装,她可先试试自个儿的本事。
说起来她根本没什么本事,袋子刚从小久子的脚踝套进去,她的头皮就开始发
炸,由于用力过猛,小久子膝盖弓起来,活了似的,吓得她往身后的墙上直靠。平
息好一会儿,才又继续动作。
硬着头皮,把小久子装好,扎紧布袋,她已经完全没有信心了,因为小久子比
她想象的重多了,往木梯上拖时,故意和她使反劲似的一动不动。数条冷热不清的
汗流在脸腮上交织,织得她心乱如麻,它们汇集到胸脯时,大娘儿们陡生一念:是
不是他不愿离开师傅!是不是他希望鞠老二先走!于是,大娘儿们放下小久子,去
装鞠老二。
可是,就在她把另一条布袋顺鞠老二的脚往上套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了,鞠老二的一只胳膊撇在了布袋外面。这不过是过程中的一个失误,大娘儿们没
把布袋撑开。由于布袋没有撑开,大娘儿们用力往上拽时,鞠老二的那只手蹭上了
她的脸。接触的时间相当短暂,蹭上的感觉就像风刮树叶,可是正因为时间短,动
作轻,大娘儿们有一种被偷摸了的感觉。
被一个死人摸了,并且是偷摸,大娘儿们一屁股坐下来,顺势猛地抓住鞠老二
的手,训斥道:干什么你!她抓住他,不过是本能的反应,类似制止,可这一抓,
手上的手套被鞠老二手指钩住,顺势往外抽,手赤条条露了出来。这一瞬,大娘儿
们可是慌了,再也说不出训斥的话了:小久子有神灵不愿走在师傅前边,难道鞠老
二也有神灵?
血是从脚后跟往上涌的,它们一层层蹿上大腿、肚皮、胸窝的时候,大娘儿们
再一次经历通电的感觉。但同是通电,今天和昨天似不一样,昨天通电,她觉得心
里有一种东西水一样柔软,今天,她感到的不是柔软,而是天旋地转,而是从关节
到骨缝,一路轰鸣而来的庄重、庄严。大娘儿们不懂什么是庄重、庄严,她只觉得
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在她体内震荡,它们穿越她的关节、骨缝,直奔头皮、发梢,
它们本是由下向上,可是她却感到大山压顶似的由上向下,它们本是由下向上,她
却觉得有一种神道道的、令人生畏的东西穿过头皮又回到心窝,在她的心窝里站了
起来。
那神道道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大娘儿们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东西一旦在心里站
立,她就不是原来的那个她了,原来的她粗劣、讨厌,姥姥不亲舅舅不爱,原来的
她只是个孤单的用人,讨厌的附带品,跟不上形势的拖累,现在不同了,现在,她
是一个被人挂念的人,是一个让人死了都不肯放手的人,这多么稀奇啊!在她一些
年来追着男人尾巴,一层层离开土地和乡村,越来越不清楚自个儿是谁,不清楚自
个儿到底想要什么的时候,有人知道她是谁,有人要她,她是多么值得啊。
她没有去握鞠老二的手,她也没有像头一天那样去摸鞠老二的脸,她几乎一动
不动。在有了轰鸣而来的震荡之后,在有了叫人生畏的东西在心底存在之后,她觉
得任何动作都不能准确地表示自个儿了。重要的是,在她看来,一旦有了动作,那
从未有过的神道道的东西就会被惊走,那值得的感觉就会被惊走,她多么不愿意这
一切被惊走啊!
光线从天窗射进来,打在鞠老二露在布袋外面的手上,它偷摸了她一下,又乖
乖地趴在那儿,一只飞进天窗的麻雀似的。现在,在大娘儿们一动不动看着它的时
候,她觉得不仅这只手,整个鞠老二都变成了麻雀。这并不是说他被装进布袋,多
么像只僵死的鸟,而是看着看着,鞠老二热辣辣讲这讲那,麻雀一样叫喳喳的样子
浮现在她眼前了。他呼啦啦从大门口飞来,又呼啦啦从大门口飞走,这么多年她从
不觉察,她即使觉察,也从没好好珍惜,他呼啦啦飞进她的院子,死在她的地下室,
原来就为了让她珍惜,让她知道她是他的人。
这么想着,大娘儿们拽掉衣襟上的红布,跪了起来,冲着鞠老二那只手,一个
一个解开自个儿衣扣。她解开衣扣,不是把鞠老二的手拿到自个儿奶头上,而是匍
匐下去,喂孩子似的让奶头垂上他的手背。一种沁凉的感觉顿时传遍全身,压下去,
再压下去,她的奶头感到胀疼,挤上来的手好像在动。这时,就这么往下压着,觉
得奶头下的手在动的时候,大娘儿们中了邪似的忽一声爬起,去拽鞠老二身上的布
袋,去扯他的圆领衫,当鞠老二露出赤裸裸的胸膛,她开始脱自己上身的衣裳。在
做这一切时,大娘儿们就像得了疟疾的病人,浑身不住地抽搐,随着她身子的抽搐,
一声乖戾的嗥叫在地下室回荡:老死鬼你老婆跟了人啦——你老婆再也不是你的人
啦。
想把两个死人弄出地下室,本是为了在男人那里更有地位,为了不被家人埋怨,
可是现在,在一只手偷摸了她之后,她却背叛了男人,对男人不忠。这让她彻底傻
了,不知道自个儿究竟是谁,还是不是人们眼里的大娘儿们了。
就像一只摔碎的罐子再也拾不起来,不,就像一只飞出去的蛾再也回不到原来
的茧壳,从鞠老二手上爬起来,大娘儿们没有丝毫愧悔,她不但不愧悔,还表情泰
然,面色平静,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应该发生的,仿佛她做了一件平常得不能
再平常的事。不但如此,往肉墩墩的身上系扣子时,她还展开手掌,在自个的奶头、
肚皮上一寸一寸抚摸,手指慢慢爬动的样子,就像几条只吃了半饱、不得不在树叶
上继续寻觅的豆虫。
鞠老二也真是听话,沾了她的身体,当了她的男人,就顺服得不得了,把另一
只手套上布袋往上拖,一点儿都没费劲。小久子也是个好徒弟,师傅走了,他也就
顺服地跟上来,再也不往后使反劲了。只是在往摩托上捆绑时,出了麻烦,当然也
是大娘儿们心里的麻烦,她不知道该把小久子放到下面还是把鞠老二放到下面,小
久子放在下面,他太小,经不住压,鞠老二放在下面,他骨头太硬,怕颠断。不能
两全时,她选择了鞠老二,因为只有把块头大的他放在下面,车子才能平衡,他们
斜躺在后座上才能牢固。
正午十二点,大娘儿们一脚油就冲出了院子,冲出了二层小楼的门口,冲向了
通往歇马山庄的甸道。十二点,是她精心挑选的时间,这个时间甸道上基本不会有
人。为这,她在院子里木偶一样傻呆呆坐了一个多小时了。
甸道是一条渠坝,两排草丛,进了草丛,摩托就只能推不能骑了。回歇马山庄,
她从没走过甸道,大娘儿们有的是力气,可是因为道太窄了,后座上的体积太大了,
车子东歪一下西歪一下,好几回都差点儿连车带人掉到渠里。有一个瞬间,身后有
东西顶住了腰,她想回头弄一弄,这一回头吓了一跳,下面的布袋居然裂开了,鞠
老二黄澄澄的脚露了出来,像她拖出的两只尾巴。
扶着笨重的车体,拖着两只尾巴,大娘儿们感觉自个儿不是在走,而是在爬,
因为她屈膝哈腰的样子几乎就是四脚着地。爬一程还爬一程,脚陷进坝边的淤泥里
再拔出来,大娘儿们已经汗流浃背了。在一丛高大的艾蒿旁边,大娘儿们终于停下
来,放躺车子。她放躺车子,直起腰杆,不过为了喘喘气。
可就在她喘气的时候,她看到远处的歇马山庄。在渠坝伸过来的西北方向,三
里地不到就是歇马山庄,这让她突然地有些感动:这里可说是鞠老二葬身最好的地
方,既能看见家乡,又能看见小镇。夜里想好把他们送到这里,只为了方便,根本
没想别的,现在,当这些好处涌现出来,大娘儿们觉得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他有一
个疯老婆和两个儿子,不能离家太远,他愿意到她家搞基本建设,也不能离镇子太
远,什么时候高兴,顺着渠水打几个旋儿就到了她家。这么想着,大娘儿们撅起屁
股,一圈圈解开车子上的绳子,布袋上的绳子,一层层抽出两个布袋。
由于捆绑太紧,小久子的脑袋向一边歪着,恍如一只结歪的南瓜。鞠老二倒很
周正,但他露出的胸窝上有一块淤伤,在阳光照耀下就像一朵紫色的丁香。她搞不
懂自个儿在什么时候伤着了他,又是伤在胸窝。
第一个送进水的,自然是小久子,先送小久子,不是为了先试试自个儿本事,
在跟鞠老二有了皮肉的接触之后,她很想在没有小久子在场的情况下,好好看看鞠
老二。她蹲下来,把一只汗手使劲在裤子上蹭了蹭,之后伸向那块淤伤。它有着不
规则的边界,它四下放射的样子,确像一朵正在开苞的花瓣。大娘儿们捂住花瓣,
轻轻地揉着,就像在地下室里揉自个儿的肚皮。也许,渠坝上摇晃的蒿草扰乱了视
线,也许,渠坝里闪烁的波光刺花了眼睛,揉着揉着,她觉得手下的花瓣在动,它
们穿过她的指缝,一程一程飞了起来。它们飞起来,在她的眼前,在渠坝的两侧,
在天地之间;它们飞起来,先是一星一星,像水里的波光,草叶上的日光,可是不
久,就炸开了似的弥漫开去,弥漫成一个金灿灿闹洋洋的世界,使大娘儿们恍如置
身在梦中。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