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霍品围红房子转了一圈。红墙红屋顶,门口那块石头也是红的,异常刺眼。房
是秃子盖的,当然,房主绝不是他。去年盖起一直空着,就等着卖呢。刘会计说得
没错,房的造价撑死也就三十万,转手就是九十万。如果房子易主,绝不会值这么
多钱,话说回来,谁能想到在此处盖房?其实,吴石早就动作了,只是他压着,没
人知道。吴石设计得滴水不漏,蛋糕却吞进自己肚里,还用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难怪吴石如此逼迫。
霍品想到吴石咄咄逼人的目光。吴石既然把红房子卖了,绝对要签这个协议。
霍品硬顶,吴石会把霍品拿掉。吴石做得出来,霍品被他拿掉过。村长这顶帽子很
轻,一旦拿掉,霍品方知对自己是多么重要。
校舍的事让霍品陷入被动。包工头是霍品找的,砖石木料全是包工头垫的,说
好竣工一并结清。包工头老郝是个粗人,问霍品有准儿没。霍品说当然有准儿。老
郝说不按时付款,我就把房子扒掉。吴石说上面给二十万,霍品和老郝签的是十八
万,想用另外两万买点桌凳啥的。如果秃子做这个事儿,霍品肯定挤不出两万。霍
品没想到吴石来这一手。老郝知道房款没了影儿,急了,把霍品堵在家里,脏话连
篇。霍品也火了,说你不把嘴洗干净,有了也不给你。老郝威胁要扒房子。霍品冷
笑,敢扒你就扒,就算是你盖的,也是破坏,不让你坐几年牢我就不姓霍。老郝待
了半晌,号啕大哭。霍品很难受,他没想过骗老郝,他是被一步步推到这儿的。老
郝哭累了,又可怜兮兮地和霍品说好话。霍品安慰,别急,我会想办法,这么大个
村,还能欠下你的?老郝问什么时候,霍品说有钱通知你。老郝隔三两天就来催一
次,说别人怎么怎么催他,老婆也提出离婚,霍村长,你救救我吧。霍品找方干头
贷了八万,算是消停了一阵。霍品完全可以摊派下去,但他不愿意那么做。霍品憋
着一口气,不想这么输给吴石,想找机会把钱从乡里搞回来。黄村建校舍欠账,对
吴石大小也是压力。一旦摊了,与吴石就没多大关系了。
霍品找了吴石几趟。他不能像老郝那样堵着吴石骂脏话,也不能像老郝那样痛
哭流涕,说老婆离婚之类的话。他依然像过去那样,眼里含着谦和,话里带着恭敬。
那是下级对上级、一个村长对一个乡长应有的姿态。吴石也不恼,让霍品想办法。
他说,这点儿钱能难住你霍村长?这世上还有你办不到的事?霍品听出吴石话里的
挖苦,自嘲道,一个村长,跟苍蝇差不多,谁不敢踩?吴石说,别作践自己嘛,办
法一块儿想,怎么样?霍品再去,问吴石想出办法没。吴石说,我又不是如来佛。
霍品提出跟乡里借点钱先打发老郝,吴石哈哈一笑,说老霍你这办法倒是不错。忽
然收紧脸,要不,你来当这个乡长?这话棒槌一样,硬硬捅进霍品嘴巴。霍品半晌
方干笑几声。吴乡长,我不过开个玩笑。
霍品尝到了吴石的狠,吴石是要往悬崖逼他。秃子的事,吴石自然早就明白过
来了。这么找下去,怕是没指望。霍品想了个主意,组织村民到县政府静坐,不信
县里不管。霍品也知道此招冒险,说不定他的村长就当到头了。因为这份担心,霍
品一直犹豫。
吴石嘴上硬,其实对霍品很不放心。数日后,就把霍品拿掉了。没有什么程序,
吴石一句话,霍品就成了老百姓。二十年的村长,霍品以为自己坐稳了,可吴石舌
头一卷,他就摔下来,简单至极。当然,吴石是有借口的,霍品长期霸占一位残疾
妇女。吴石说,把你免了也算是对你的保护,不然你得吃官司。霍品想到哑女,不
相信哑女会告他。霍品没有承认,说,吴乡长,我可是清清白白的。吴石叹息,到
这一步,你还硬撑?打了个电话,老闫把一个人带来。
是大牛。
霍品的心软软地颤了一下,目光却冰冷、坚硬。大牛慌了慌,很快迎住霍品。
霍品明白,吴石给他吃了定心丸。霍品依然不承认,大牛不能代表哑女。哑女不会
背叛他的。霍品提出和哑女对质,如果是事实,宁愿坐牢。吴石说你当着村长,他
们怕你,这个质没法对。上了公堂,你想怎么对怎么对。不过把事情闹大,收场就
难了。
霍品想到瘦弱的哑女,她肯定不知道大牛告状。她还得和大牛过,霍品照顾不
了她一辈子,也不想搞得满世界都知道。况且,吴石决意拿他,哑女的态度并不重
要。
没了村长的帽子,霍品不再是从前的霍品了。跺跺脚,黄村没什么感觉了。霍
品依然在黄昏中穿过街道,那些常喊霍品进屋吃饭的人,见霍品过来便转了身,留
给霍品一个僵硬的后背,如果来不及转身,便抛出一个笑,干巴巴的,没一点儿水
分。霍品万分失落,娘的,都是势利眼。吴老三被霍品搞过两次,一直服服帖帖,
逢年过节必定要把霍品叫到家里。如果喝了酒,必定躲着霍品。那天在街上撞见霍
品,吴老三不但没躲,反迎着霍品走过来。吴老三嘿嘿笑着,霍品皱眉道,你小子
又喝多了。吴老三哑着嗓子说,喝多了又咋样?我的酒我的嘴,想咋喝咋喝。吴老
三出了次车祸,脖子被树枝扎了窟窿,变成哑嗓子。霍品说,那你就往死喝吧。吴
老三嘿嘿着,你倒了,你也有今天啊。霍品冷笑,你逞什么能?你放肆,我照样收
拾你。吴老三说,是吗?我好害怕……嘿嘿。吴老三摇摇晃晃离开,显然不信霍品
会翻身。霍品虽然那样说,但明白自己的话已经失去威力。吴老三赤裸裸地嘲笑他,
别人虽然没吴老三张狂,可是霍品更加不舒服。连赵翠兰也嘟嘟囔囔地抱怨。她去
小卖部买东西,不过短了两毛钱,生生让人家把五十块钱破开,过去欠三块两块推
着不要。赵翠兰说哪个村的摊派不比黄村多,哪家没沾过你的光,现在……哼,一
个比一个没良心。霍品让她闭嘴,没人当她哑巴卖了。霍品只剩这一招了。赵翠兰
说,我是哑巴,你还舍得卖?霍品狠狠瞪她一眼,她的嘀咕方轻烟一样没了。
只有一个人没因霍品栽跟头而对霍品另眼看待:哑女。霍品偷偷去看过她,她
问霍品怎么不当了。霍品比划,他不想干了,有点儿累。哑女问当村长比种菜还累?
霍品说累多了。哑女说她不信,还做了个顽皮的表情。霍品笑笑。霍品到来,对哑
女是节日。她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后才开始脱衣服。那天,霍品看着哑女瘦
瘦的胸脯,重重地叹口气,把衣服给哑女披上。哑女抱住他,一脸愕然,那眼神分
明在问霍品怎么了,不喜欢她了?霍品说自己不舒服。哑女不信,固执地摇着他,
询问。霍品只好说,你和大牛好好过日子吧。哑女明白霍品要和她断,眼里蓄满泪
水。她不死心,依然用眼神问她哪不好了,霍品为什么要离开她?霍品在她肩上摁
摁,如果再和她来往,她的日子不会安宁,可这些话没法和她说。哑女执拗,如果
她说自己不怕呢?霍品怎么回答?说他害怕吗?
霍品掩门出来,身后传来啜泣。霍品顿顿,终是没有回头。他没资格找哑女了,
也没了那种雄心勃勃的感觉。
吴石捋他的时候,霍品还有些不在乎,现在他的心境彻底变了。他是在乎的,
非常在乎。他甚至后悔轻易放弃,他应该想法捂住那顶帽子。当然,霍品不会死心
塌地认输。他开始考虑怎么上去,他和村长应该叠在一起,那个位置属于他霍品。
现在的村长是代理,转过年要正式选举,霍品的心思草一样疯长着。
有两个人比霍品还急,一个是方干头,一个是老郝。
方干头官名方福,开着榨油厂、面粉厂,是黄村首富。方干头个儿不高,脑袋
连三两肉也剔不下来,乍一看像骨头上绷一张皮。哪个女人愿意嫁这样一个男人呢?
丑不说,还穷。可方干头没打光棍,从邻村娶了一个软骨女。那女人上身好端端的,
两条腿却麻秆一样。谁能想到方干头会暴发呢?有了钱,方干头腰板硬了,说话口
气也不比从前,只是脑袋还是那样干巴。脸皮绷得太紧,一丝肉都长不出。那八万
块钱,霍品就是和方干头贷的。霍品倒了,方干头当然着急。他问霍品就这么认了?
霍品说不认咋的?我还能把乡长杀了?方干头说你拍拍屁股歇凉了,我的钱咋办?
霍品说谁也欠不下你的。方干头说理是这么个理,可你都弄不上钱,别人又有啥办
法?霍品说我是没辙了,办法你想吧。方干头一闲了就找霍品,这家伙鬼主意挺多,
但没一个用得上。
老郝三五天就找霍品一次,每次还要在霍品家住一夜两夜的。老郝不再大着嗓
门叫,没用;也不再低声下气,霍品已不是村长了。他缠,死缠。霍品说你找新村
长吧。老郝说冤有头债有主,我就找你,不给钱,我就住你家了。霍品说愿意住你
就住。老郝喜欢热炕,早早把位置占了,赵翠兰只得挪窝儿。老郝能喝水,一夜下
几次地,在尿盆里冲出朗朗的声音。赵翠兰不乐意了,每日供老郝吃喝,还得给他
倒尿。她和霍品抱怨,霍品说老郝也可怜,女人撵得不让他回家,他能去哪儿?赵
翠兰问,你要养活他了?霍品说,还不上钱,我就得养活他。赵翠兰就躲出去,到
了吃饭时间,又得乖乖回来。那个春节,老郝就在霍品家过的。赵翠兰到女儿家过
年了。女儿在县城,是一名小学教师。霍品和老郝面对面喝酒,老郝醉眼矇眬,但
愿新的一年咱俩能两清了。霍品问,还欠多少?老郝说,装什么糊涂?整整十万。
霍品说那是先前,你在我家住了四十六天,连吃带喝,哪天不得一百块钱?老郝几
乎跳起来,你讹人!霍品说,你可以告我去。老郝呆了半晌,声音就稀了,我实在
没地方去啊。霍品嘿嘿一笑。你敞开住,我说着玩儿呢。老郝却不踏实了,说你要
是讹我,我就死在你家。
霍品尽量装出轻松样儿,心里却憋得几乎发霉。他霍品咋就狼狈成这样呢?不,
这不是他。老郝的缠磨在某种程度上坚定了霍品的决心。他必须上去。
第二年选举,霍品终于把那顶帽子抓在手里。吴石对选举结果挺意外,话中有
话地说,群众基础不错嘛。霍品谦卑地笑笑,谢吴乡长夸奖。吴石说,好好干吧,
别辜负大家的心意。霍品说,我记着。
霍品记着吴石的狠,他绝不会轻易任吴石摆布。可在鸡心湖这件事上,霍品还
是踌躇了,那九十万如一群蝴蝶在脑里飞舞。吴石是一定要把蛋糕吞进肚里的,霍
品能拦住他吗?霍品想起吴石扬着那封信的样子,是的,吴石还会下手的,如果霍
品成了拦路石。与其这样,不如顺着吴石,也算送吴石个人情。挺窝囊。可有什么
办法呢?他的村长还得当下去。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