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玻璃又被砸了。一块碴子飞到霍品脸上,划出一道血痕。赵翠兰披头散发地坐
起来,说什么也不睡了。她埋怨霍品不报警,没准儿哪天要命呢。霍品没好气地说
扯淡。赵翠兰说,我是瞎说吗?砸玻璃的见你不吭气儿,胆子一天比一天大,今儿
划了脸,明儿要扎眼上呢?不成独眼儿龙了?霍品骂,乌鸦嘴!赵翠兰道,你咋越
来越窝囊?霍品扯了灯绳,赵翠兰马上拽亮。她说想起个办法,晚上在窗户上遮块
木板,并且为自己这个办法高兴得眉飞色舞,说明儿就找赵木匠钉一块儿。见霍品
没反应,问你说咋样?霍品说少丢那个人。赵翠兰说,你让砸出瘾了吧?几天不砸
你痒痒是吧?你过瘾,我害怕呢。霍品让她去女儿家住几天,消停了接她回来。赵
翠兰说,这可是你说的啊!霍品说我还逗你不成?第二天,赵翠兰上县城了。
霍品倒没生赵翠兰的气,五次三番这样,放哪个女人头上不害怕?但霍品没法
解释自己沉默的原因,甚至不愿意碰那个问题。赵翠兰说得对,砸一次他确实舒坦
一点儿,可说出去谁信呢?事实就是这样。霍品只能沉默,别无选择。如果说这是
秘密,霍品要让它烂在肚里。
方福鬼头鬼脑地溜进来,发呆的霍品吓了一跳。霍品说,你怎么像个鬼,连声
儿也没有。方福的眼神四处抓抓,我不能大摇大摆的,万一撞上啥呢?我看见嫂子
出门了,得小心点儿。方福玩笑中依然透着随意。霍品说,撞见又有啥?有本事我
还娶两个老婆呢。方福嘿嘿一笑,将话岔开,问协议什么时候签。霍品问,你不清
楚?方福愕然,我怎么清楚?霍品说,都喊你二村长呢。方福品出味了,正色道,
嚼舌根的家伙陷害我,霍村长,我可没乱搞啊。霍品说,你紧张啥?你给学校捐八
万块钱,我这个村长就让给你。方福差点儿跳起来,这可不行。霍品说,村长不值
钱喽!方福说,我不是那意思……那点儿钱也是我黑天半夜刨出来的。霍品说,放
心,没人逼你。方福身子微微前倾,做出一个恭敬姿势,说了来意,请霍品这几天
去他家吃饭。霍品推辞,方福说,一个人开什么伙呀,到时候我喊你。
没到中午,方福就来了,说前天从乡上买了两瓶好酒。霍品想方福这么上劲儿
不单是怕他赖贷款,肯定另有用意。别看方福脑壳小,里面的渠渠道道却不少。霍
品说留着以后吧,我有点儿牙疼。方福说牙疼也得吃饭么,霍村长当真不给面子?
霍品说我什么时候见外了,今儿真不行。方福终是没喊动霍品,讪讪地走了。霍品
盯着方福背影,冷笑。如果不是欠他钱,连眼皮子也懒得睁。可如果不是欠他钱,
方福不可能在选举中那么卖力,霍品也不欠他人情。那样,在二丫事件上,霍品就
不会由着方福折腾,也不会给自己背一笔良心债。欠钱是因为吴石出尔反尔。推导
半天,责任在吴石那儿。当然,这不过是霍品自我安慰罢了。其实,他完全可以说
句公道话,只要他说,方福总会有所顾忌。但他哑了,他的舌头在那一刻失效了。
霍品没想到方福把小姨子打发来了,不是喊他吃饭,而是干脆把饭拎来。小娘
们儿确实比方福媳妇漂亮,还会打扮,猛瞧上去还以为城里来的。她不怯生,款款
一笑,霍村长,尝尝我的手艺。揭开,霍品看清是一摞馅饼。霍品淡淡地说,搁那
儿吧,你告给方福,别再麻烦了。她没有马上走,似乎要看着霍品吃。霍品看她,
她又是一笑,说这几天她来给霍品烧饭吧。霍品说,我可没方福那福气。她脸微微
一红,却不慌不忙地说霍品有屋里的活儿尽管招呼她。霍品想,这娘们儿不简单,
就算方福女人不瘫,也得被她篡位。
霍品夹张馅饼,还未送到嘴里,忽然听见门口有嬉笑声。瞥一眼,似乎是二丫
的影子。霍品跑出去,果然是二丫。她敞着怀,边走边唱,几个小孩在她身后扔石
块。霍品把小孩喝走,二丫扭过头,迟钝的目光在霍品身上摆了摆,忽然叫,方干
头!霍品说,我不是方干头。二丫跟在霍品身后进了院,站在那儿痴痴地寻找着什
么。霍品喊她进家,她不进,霍品就拿了张馅饼。二丫眼睛突然亮了,伸出手又停
住,她说,方干头。霍品说,我不是方干头,我是村长。二丫偏着头,似乎想在脑
里搜寻村长的样子。霍品将手再次伸过去,她犹犹豫豫地接了,大口吃起来。
黄毛旋风一样冲进来,从二丫手里夺出馅饼扔在地上,怒冲冲地说,不能吃!
二丫说,我要……黄毛叫,不准要!仍嫌不够,在半拉馅饼上踩了几脚,背起泪汪
汪的二丫,大步离开。
霍品骂,狗日的,有毒呀。连他自己都没听见声儿。再看那摞馅饼,怎么看都
是方福的脸,心想难怪呢。一点儿胃口也没了。
晚上,方福又来了,提出让小姨子给霍品烧饭。霍品说你小姨子水灵着呢,我
怕犯错误。方福笑嘻嘻地说,我倒愿意和霍村长当连襟。霍品骂少扯淡,绕什么弯
子,有鸡巴话赶紧说。方福提出要在鸡心湖边建几间房。霍品吃了一惊,方福真会
算计。霍品不动声色地问,你盖房子干啥?要把面粉厂搬过去?方福说,我女人心
情不好,想给她换个地方。霍品说,我还想盖呢,但现在不行了,乡里不批。方福
僵僵地问没可能?霍品反问,你以为这主意就你想得出来?方福的脑袋终于缩回去,
我也就是说说。
方福的话提醒了霍品——只是太迟了。秦小龙在湖边建房那阵,如果村里也跟
着建一排,绝对有赚头。可那时,怎知吴石的棋路呢?不过,借这个由头可以试探
一下吴石。
两天后,吴石把霍品召去。霍品见到一个西装革履的后生,后生眼窝深陷,皮
肤黝黑,像个混血种。后生是老板助理,姓郎。霍品微笑着,心里却想,姓氏够凶
的啊。郎助理不说话,脸像带着硬壳的花苞,一说话便灿烂地开放了,仿佛和霍品
熟了几百年。牙齿外凸着,亲热得要跳到霍品嘴里了。郎助理说霍村长辛苦了,霍
品说我不辛苦,吴乡长才辛苦呢。吴石说郎助理来打前站,问霍品怎样了。霍品说
还是那两户。吴石不悦,老霍,你的劲儿都使到什么地方了?霍品当然听出吴石的
意思,装出委屈的样子说,我全使外面了,老婆和我闹别扭,把我一个人撇下了。
吴石说,装什么窝囊,我还不清楚你?你是猫,你老婆是耗子。霍品说,那是过去,
现在耗子都比猫厉害。吴石说,少废话,你行不行吧?霍品把球踢回去,吴乡长认
为呢?吴石硬邦邦地撂下话,别让我失望。郎助理补充,有什么条件,还可以商量。
霍品看吴石一眼,吴石的嘴皮子粘住了。
吴石带郎助理和霍品到邻县度假村参观。邻县的度假村到处都是,几百米就一
个,拉拉扯扯的,连绵数十公里。吴石说,鸡心湖搞起来,就能拽一部分游客过去,
别看他们规模大,自然资源不如黄村,缺水啊。瞅瞅吧,哪个地方有水?霍品确实
没看见水,但也没看见人。吴石对霍品说,鸡心湖开发了,黄村可以搞一些农家旅
社。霍品趁机说了方福的意思,但不止方福一人,方福和老郝都想在湖边盖房,村
里还不上钱,不如就此抵顶一下。眉飞色舞的吴石顿时严肃,这个……怕是不行,
马上要签合同了,突然冒出几间房算谁的?过去盖的也就盖了。似乎意识到自己的
口气过于温和,后边的话就硬了,绝对不行!你别把村里的鸡毛蒜皮掺进来。霍品
竭力笑着,承包费一时半会儿补不上这个窟窿,我实在是让人追怕了,要不,先跟
乡里借点儿?吴石说,你以为乡里有钱?发工资我得四处凑。有机会吧,看能不能
从上面争取点儿。另一个办法就是村里自行解决,谁受益谁出资,你比我懂。霍品
还欲再说,吴石阻止了他,咱们别当着郎助理讨论这个。霍品愤然,难道自己连说
话的份儿也没了?霍品依然适度地笑着,但他沉默了。不得不开口的时候,就哦哦
几声。吴石和郎助理选了一处景点照相,郎助理招呼霍品一块儿过去,霍品说憋不
住了,得放放去。听见吴石在背后说,老霍水箱不好。霍品冷笑,你怕进嘴的蛋糕
掉出来。我怕啥?也就是泄泄气,霍品知道自己是有怕的。比如,他怕免掉村长,
怕看见疯癫的二丫。可谁心里没怕呢?
霍品游走在黄昏的街道上,不光是喜欢那种感觉,还为想些事。黄昏总能让霍
品想点儿什么。那时,他不怕什么,而他是让人怕的。他把黄村看成自己的孩子,
训斥着,也呵护着。霍品沾沾自喜,让人害怕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他以为自己是一
枚钉子,牢牢钉在黄村,可吴石随便一个借口就把他拔掉了。没了那顶帽子,黄村
不再怕他。他终于明白,黄村怕的仅仅是一顶帽子。当然,那得看戴谁头上,在代
理村长头上和霍品头上就不一样。霍品明白自己和黄村的关系,说穿了只是一个字
:怕。他舍不得村长,因为他需要有人怕。霍品看清了别人的怕,也看清了自己的
怕。
郎助理碰碰霍品,想啥呢?
霍品说,没想啥。
吴石说,老霍怎么突然像个哲学家?霍品淡淡一笑。
中午在县城吃饭。饭后,霍品说要回村,郎助理当即提出送霍品,并不由分说
上了吴石的车。吴石说有郎助理送,我就不去了。霍品连连摆手,我可担待不起呀。
郎助理竟然是个话篓子,整整说了一路。到村边,郎助理把一个信封往霍品兜里装,
霍品怔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往旁边撤撤。郎助理动作异常有力,同时给霍品使
眼色,那是怕司机看见。霍品迟疑的工夫,郎助理把信封塞进去。
车一离开,霍品马上掏出那个信封。尽管已经猜到,可看到厚厚一沓钱,还是
被烫了一下。整整齐齐的,外面还扎着封条,数数,共一百张。霍品知道郎助理什
么意思,那算是他的酬劳,因为他要代表黄村签字。他看着那些钱,一时无措,有
点兴奋,有点不安。过了一会儿,把钱塞到一个地方,出了屋子。
霍品转了一圈,潦潦草草的,之后便急急往家赶,仿佛母亲惦记着吃奶的孩子,
仿佛家里放着一枚炸弹,随时会引爆。
钱原封不动地躺着,霍品吁了口气。
这钱该不该留下?霍品自问。留下来应该没什么问题,吴石一处房子卖八九十
万,他拿一万块钱又算什么?对霍品,这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当村长多年,好处没
少占,比如每年的吃吃喝喝,加起来也是挺惊人的;比如吴石发的那部手机,他转
手给了女儿;比如电费,电工从来不收他的。还有女儿的工作,女儿先是分配到乡
下,他找了找教育局局长,女儿就调到县城。局长是先前的乡长,是霍品的上司。
如果他不是村长,局长能认识他是谁?他舍不得村长,和这些没关系吗?可这么大
额的钱砸他头上还是第一次。就算不拿,他能阻止吴石吗?不能!他干吗要阻止吴
石?也许吴石说得没错,长远看,开发鸡心湖是有好处的。这笔钱,自己也用得上。
别看是村长,住的房子和方干头差远了。更重要的,装了这个信封,吴石就不会拿
另一个信封找他碴了。霍品几乎能列出一百条理由说服自己。就这么着吧,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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