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霍品决定找哑女和大牛。
想起哑女,霍品的心情极其复杂。他和哑女的关系随着村长的结束而结束,却
未随着村长的开始而开始。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没了那份心思,也许不想给吴石
留下把柄。总之,人不去了。他甚至不愿走进那个院子。他和哑女照过几次面,哑
女打着手势,一脸急切和疑问,她想知道为什么。霍品没有回答。他没法回答。他
至今没有把大牛拎出来。哑女是固执的,她一定要搞清楚。她问霍品是不是不喜欢
她了。霍品说,是的,不喜欢了。哑女没纠缠霍品,没找过霍品麻烦,再见面,她
抛出幽怨的一瞥,便匆匆走开。
现在,霍品不得不找哑女,和她说地的事。哑女和吴老三一样,把那块地侍弄
得很是肥沃。她肯定舍不得包出去。霍品没有选择,他安慰自己。哑女在他心中占
着位置,但与村长的分量不能相提并论。
霍品熟悉那处院子,熟悉那两间黄泥小屋。院子破,但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
哑女是个洁净而勤快的女人。每年有一定收入,那些钱最终被大牛赌光了。正是大
牛的四处赌博,给哑女和霍品提供了便利。
哑女和大牛都在,霍品突然驾临,令两人意外。慌乱卷过哑女清瘦的脸颊,她
站起来四处找杯子。大牛则显得紧张,霍品当了村长,还从未找过他。霍品找碴收
拾他一顿,他反而会踏实点儿,但霍品什么也没做,难免让他忐忑。哑女倒了水,
平静下来,脸还有点沉,但眼睛亮晶晶的。霍品还注意到她把鬓角的乱发理到耳根
后了。
六目相对,一时无言,挺尴尬的。
大牛说,霍村长你坐,我出去一下。
霍品忙说,你不能走,有个事要和你一块儿商量。
哑女瞥一眼霍品,再瞥一眼大牛,目光中有了丝丝缕缕的疑惑。
霍品的舌头有点儿硬,那些话不怎么利落,仿佛每个字都带着粗大的刺儿,但
意思还是说清了。他说一句,大牛冲哑女比划一下。
哑女突地站起来,幅度很大地做着手势,我不同意!仿佛觉得这样不够坚决,
她的手在脖子上比划着,死也不同意。她的胸脯急剧起伏,眼里堆满愤怒的乌云,
随时要将冰雹击到霍品脸上的样子。
大牛摁她一下,被她甩开。她的脖子伸得长长的,为什么?为什么?如果她能
发出音,一定是声嘶力竭。字字带血。
霍品无力地解释,这是上面的决定。上面,一块锋利的玻璃片。
大牛说话了,他说,别和她说了,说不清,这个事我做主,就这么定了。
霍品略一顿,干吗瞒她,地是她在弄。
哑女不知霍品和大牛说什么,询问地看霍品。霍品告诉她,不同意也罢,我和
上面说说。
霍品起身离开,哑女忽然牵他一下,霍品捕捉到她眼里的急切。哑女说,她改
主意了,她同意。
霍品怔住,没想到哑女变化这么快。霍品点点头,突然有点难过。他想他该再
说点什么,可又不知说啥。本来要和哑女说的,最后却说大牛,别再赌了!大牛眼
睛红红的,是熬夜的缘故。
哑女询问大牛,大牛告诉了她。霍品看见她的目光迅速灰暗下去,霍品决绝地
扭转身。
事情比霍品预料得顺利,太顺利了,霍品的心却更加沉重。他知道哑女为什么
改主意。哑女并不看重村长这个身份,从来没有。
霍品听见有人吵架。若是往常,霍品会过去,他不说话,只需往那儿一站,双
方便会自动收敛。对错在其次,重要的是他们看到霍品的态度。似乎有点简单,可
三五年是修炼不成的。别人看霍品只是随意地站着,其实霍品在使劲儿呢,劲儿在
目光上,阴冷而凌厉,活脱脱的剪子。此时,霍品不愿意过去,提不起精神。
刘会计从那边跑过来,说黄毛和方福打起来了。霍品一惊,大声问,你是干啥
的?刘会计说,我拉不开啊。
霍品到了那儿,黄毛已把方福摁在地上。方福肚大,被黄毛一压,身子往两边
摊开。方福拼了劲挣扎,可是动弹不得,只是脑袋左右拧着。黄毛只用一个膝跪着
方福的背,冲二丫喊,过来呀,踢他的干头。方福小姨子抓着把扫帚抵住二丫,二
丫不敢动,脸因兴奋和恐惧扭曲得变了形。
霍品的目光硬硬地戳着黄毛,黄毛没有丝毫畏惧,喊,打呀,二丫,这是方干
头。
二丫往前挪挪,马上又缩后了。霍品看方福小姨子一眼,她马上把扫帚拿开。
但二丫并没上前,她的眼睛失去了光彩,如被拔掉羽毛的呆鸟。
霍品本可以喝开黄毛,但他没那么做。尽管他憷黄毛,但众目睽睽之下,他绝
不让自己的威严扫地。他不开口,就那么盯着黄毛。只是苦了方福,憋得吭吭的,
喊都喊不出来。黄毛避开霍品的目光,然后,欠欠膝盖,方福趁机滚开,跳起来踹
黄毛一脚。
霍品喝道,方福!
方福的第二脚撤回来,怒冲冲地骂着脏话。
霍品很快弄清事情的原委。二丫在方福家门口撒尿,被方福撞见,方福踹了她,
恰被黄毛看见。基本是方福在讲,黄毛冷冷地站着,仿佛方福的叙述与他无关。那
也是一副豁出去的架势。方福羞恼万分,语速极快,说他早就发现有人在门口拉屎
撒尿,早就憋上气了,竟然敢找他的碴,真是活腻歪了。
霍品的眼皮渐渐耷拉下去。方福已经说得很清楚,可仍然喋喋不休。他确实气
坏了,挨打让他丢了面子。他是谁啊,他可是二村长。霍品心中冷笑,早就该挨打,
这顿打来得太迟了,黄毛不知替你挨过多少次了。
方福越来越愤怒,霍村长,你要是不替我做这个主。我就找派出所了。
霍品终于听不下去了,说,行啊,那就等派出所处理吧。霍品让黄毛回去,黄
毛领着二丫僵僵地走了。方福拦住霍品,我不是冲你,我气坏了。霍品点着他鼻子
骂,你有啥气的?你女人疯了?还想找派出所,派出所没找你算账算你轻的,非法
拘押是什么罪你知道不?方福的脸顿时绿透,半晌才软中带硬地说,霍村长,你可
是做过证明的。霍品说,你以为不能改了?我做了伪证,我宁愿坐牢!方福慌了,
我开个玩笑,霍村长怎么认真了。方福变化快,从头到脚都是笑,非拉霍品进屋坐。
霍品说,我可没这个胆子,你那院进不得啊。方福小姨子也拽霍品,霍品不好发火,
说我还有事呢,改天吧。方福小姨子半真半假地,改天你一定要来啊。霍品走出一
截儿,方福又追上来,霍村长,别生我的气啊。霍品骂,我生个蛋气!方福嘿嘿笑,
知道霍品不跟他计较了。
霍品没工夫和他计较,他急着去黄毛那儿。目睹黄毛和二丫离去的背影,他有
一个猜测,当然不是好奇,只是想印证一下。
果然。
老远就听到抽打的声音。无人围观,二丫不再胆怯,她果敢有力,每一巴掌都
带着仇恨。
霍品站在门口听了听,大步离开。
离开并未让他好受。那声音一直追着他,走哪儿跟哪儿。吃饭时响,睡觉时也
响,怎么也摆不脱。睡不着,索性坐起来,他想起什么,跳下地。那沓钱依然完好,
没那么烫了,相反,冰凉冰凉的。霍品感觉到阵阵寒冷。他没有马上放回去,而是
丢在那儿,冷眼瞅着。没有它,他并非就能拧得过吴石,可它在那儿摆着,霍品就
有一种被拴住的感觉,被打败的感觉。只能妥协,他舍不得村长。这不是他一个人
的事,是整个黄村的事。他一直这么认为。村里一个女人不孝敬公公,总是冷食剩
饭打发老人,有一次竟然两天不给老人吃饭,老汉饿昏。霍品狠狠收拾她一顿。霍
品的法子是给她开会,就在她家。霍品领了好几个人,轮流教育,教育是表面的,
主要是在她家吃饭。十一只鸡杀了,一头猪杀了,该杀牛的时候,那女人终于痛哭
流涕地告饶,从此服服帖帖。老汉对霍品说,黄村离不开你啊。怕,但又离不开;
离不开,所以才怕。霍品飘飘然。但在这个夜晚,他被巨大的疑问罩住,村长给他
带来了什么?他给黄村带来了什么?村长带给他的是清晰的,比如这沓钱,他带给
黄村的却说不清,唯有二丫的抽打看得见听得清,结结实实。
霍品没打算把钱送回去,赵翠兰不在家挺好,落到她手里就拿不出了。他觉得
这笔钱该用在一个地方。第二天,他揣着钱找黄毛,让他给二丫看看病。黄毛嘴巴
张得能塞进皮球了,目光噼噼啪啪烧着,他绝对没见过这么多钱。可黄毛拒绝了,
眼中的警惕毫不掩饰,他肯定认为霍品别有用心。他问霍品,你凭啥给我钱?这个
简单的问题把霍品问住。说怕他砸玻璃?怕二丫抽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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